云娘冲进厅堂时,手里攥着一封火漆未拆的军报。她脚步急促,鞋底在青砖上刮出刺耳声响。
“二少爷派人送来的。”她将信递过去,“说必须立刻交给您。”
江知梨正站在桌前翻看一份名册,听见声音抬眼。她接过信,指尖划过火漆,裂开一道细缝。没有迟疑,直接撕开。
信纸展开,只有短短一行字:“敌踪现于北岭,三日内可至。”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抬眼问:“送信人呢?”
“在外候着,骑的是边军黑甲马。”
江知梨点头,把信折好放入袖中。她走到墙边,掀开那幅边境地图的一角,露出底下另一张布图。这张图是昨夜沈怀舟临走前亲手所绘,标了七处可设伏点。
她用手指点了其中一处——落鹰峡。
“传话给城南校场,调五百轻骑,今夜子时出发,绕道落鹰峡东侧埋伏。另派两队斥候,一队盯粮道岔口,一队守渡口浮桥。”
云娘记下,转身要走。
“等等。”江知梨又道,“不要提我的名字。就说……是沈家老仆周伯奉旧令行事。”
云娘一顿,明白过来。这是要借侯府旧部之名,不动声色调动兵力。
她应了一声,快步出门。
江知梨坐回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这些都是她这些年暗中联络过的边军将领,有的曾受过侯府恩惠,有的与沈家有旧交情。她不指望他们全听调遣,只要半数响应,便能成局。
笔尖顿住。
她闭上眼。
今日第一段心声来了——
“左翼空虚。”
四个字,转瞬即逝。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地图上。左翼……是指敌军左翼,还是我方?
她没时间细想。提起笔,在一名叫程远山的将领名字旁画了个圈。这人曾任边军副将,三年前因顶撞上司被贬回乡,一直未再启用。但她知道,此人治军极严,最重阵型调度。若他说左翼空虚,必是看出破绽。
她写下一封信,封好,唤来另一个仆从。
“把这个送去清河村,亲手交到程远山手上。告诉他,若愿出山,明日午时前带三百人至落鹰峡外三十里等候接应。”
仆从领命而去。
天刚擦黑,第一批回信到了。
程远山答应了。
紧随其后,又有三人回音——一名驻守雁门关的校尉,一名退伍的老千户,还有一名现任边军都头。三人皆愿率部配合行动。
江知梨将四份回信并排摆在桌上。
她起身,走到院中。
夜风凉,吹得她发髻微乱。她仰头看了看天,云层厚,不见月光。
远处传来更鼓声。
她回到厅内,重新铺开地图。
现在不是等敌人来,而是要逼他们动。
她提笔写令:令程远山部佯攻敌后,制造混乱;令都头部悄悄接管渡口;令老千户带人截断敌军粮线;令雁门校尉按兵不动,只待信号举火为号。
四路人马,互不知情,只知自己任务,不知全局。
这才是最稳的局。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第二段心声在此刻响起——
“将军未归。”
心头一跳。
她猛地抬头,看向门外。
这不是指沈怀舟还没回来,而是有人在担心他没回来。
谁会在这个时候想这句话?
她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如果敌军知道沈怀舟不在主营,会不会趁机强攻?
她立刻唤来云娘:“派人去追沈怀舟,让他加快行程,务必在明晨之前赶回大营。另外通知各营主将,今夜加派巡哨,不得松懈。”
云娘领命而去。
江知梨重新坐下,盯着地图。
她不能再等了。
翌日清晨,第一缕光透进窗棂时,第三段心声终于来了——
“火起西营。”
她霍然起身,抓起外袍就往外走。
“备马!去城外演武场!”
半个时辰后,她已站在高台上,身后跟着沈晏清和沈棠月。
“娘,真要去前线?”沈棠月问。
“不去前线,怎么看得清战局?”江知梨望着远方烟尘,“你二哥现在应该已经入营,我要亲眼看着他破敌。”
沈晏清站在一旁,手里握着一卷文书。“我让商队的人把货物全停了,所有运往边境的车马,一律改道。要是有人想趁乱动手,就得自己露脸。”
江知梨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三人站在高台,遥望北方。
直到正午,远处终于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名士兵飞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沈将军已于一个时辰前进营!现正整顿兵马,准备迎敌!”
江知梨站着没动。
又过了片刻,第二名斥候赶到。
“报——敌军主力出现在北岭山谷,正向我西营逼近!”
沈棠月握紧了栏杆。
沈晏清低声问:“他们会攻西营?”
江知梨冷笑:“他们以为西营空虚。可他们不知道,我昨夜已调两千精兵潜入。”
话音未落,第三名信使狂奔而至。
“报——西营起火!浓烟滚滚,不知是敌是己!”
沈棠月脸色变了。
沈晏清脱口而出:“是不是中计了?”
江知梨眯起眼,盯着远处升起的黑烟。
火起西营……原来不是警告,是信号。
她忽然笑了。
“不是中计。”她说,“是我们先动手了。”
她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鸣锣三声,令落鹰峡伏兵出击!令程远山部绕后截杀!令都头封锁渡口,一个也不许放走!”
锣声响起,三声连击。
远处山间,尘土骤起。
数千骑兵自峡谷两侧杀出,如潮水般涌向敌军侧翼。
与此同时,西营方向火势突变,原本混乱的火焰竟整齐划一向东南蔓延,显然是人为控火。
那是沈怀舟的标记。
他回来了。
也是那一刻,新的消息送到。
“沈将军传话——母亲,敌至!”
江知梨站在高台,风吹动她的衣袖。
她淡淡开口:“正好,试试新阵。”
沈晏清立刻取出令旗,亲自指挥后续调度。
沈棠月紧盯着战场方向,双手攥得发白。
战局开始逆转。
敌军本欲偷袭西营,却发现营中不仅有兵,还有火油陷阱。前锋刚入谷口,就被烈火围困。后方主力尚未反应,落鹰峡伏兵已从背后杀到。程远山带人直插敌中军,斩旗夺鼓。都头部封锁渡口,切断退路。
一场伏击,变成围歼。
三个时辰后,战场渐静。
最后一股敌军被逼至悬崖边,投降。
烟尘散去,一匹黑马疾驰而来。
沈怀舟一身铠甲染血,脸上带着疲惫,却眼神明亮。他远远看见高台上的身影,勒马停下,翻身下地。
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在江知梨面前站定,抱拳。
“母亲,敌军溃败,俘虏八百,缴获辎重无数。”
江知梨看着他,没说话。
她伸手,从他肩甲上取下一小片烧焦的布条。
那是她昨夜亲手缝在他内衬里的标记布。
现在它焦了一角,但还在。
她点点头。
“做得好。”
沈晏清忍不住笑出声:“二哥威武!”
沈棠月也笑了,眼中有泪光。
江知梨望着远方战场,残烟未尽。
她知道这一战只是开始。
但她也清楚,只要她还在,沈家就不会倒。
沈怀舟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接下来怎么办?”
江知梨抬起手,指向远处一座孤峰。
“那里,还有人没动。”
沈怀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峰顶有一面黑色旗帜,静静垂着。
没有风,旗不动。
江知梨的声音很轻。
“他们在等一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