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光,车队停在一处山坳。沈怀舟翻身下马,走到江知梨的车旁。他掀开帘子一角,低声说:“娘,前面就是敌军主营。”
江知梨坐着没动,只抬眼看她儿子。
“你按我说的做了?”
“做了。”沈怀舟点头,“火牛阵的草料堆全换了药草,点不着。我让人埋伏在两侧高地,等他们冲出来,就放箭。”
“那头领呢?”
“还在押着,没杀。”
江知梨嗯了一声,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最后一步。你带人绕到后山,那里有条干涸的河床,能直通他们粮仓。烧了它。”
沈怀舟接过纸条看了看,皱眉。“可您说过,不能打草惊蛇。”
“现在不用藏了。”她说,“他们已经乱了心神。主将被擒,火牛不成,士气撑不过今日。”
沈怀舟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您早就算好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撤退。”
江知梨没答,只是站起身,披上外袍。“去吧。我要亲眼看着这场仗结束。”
沈怀舟没再问,转身快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敌营外火光冲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原本整齐排列的营帐乱作一团,士兵们提着刀四处奔走,有人喊着“粮没了”,有人已经开始往营外逃。
沈怀舟骑在马上,带着亲信从侧翼杀入。他手中长剑挥动,接连砍倒三人。身后将士跟上,迅速撕开一道缺口。
敌军反应过来时,已被分割成几块。他们想集结,却发现号角声迟迟未响——传令兵早在昨夜就被截杀。
战局彻底倒向这边。
到了午时,战场已无大规模抵抗。残余敌军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沈怀舟站在高处,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对身边副将道:“清点俘虏,重伤的留下医治,轻伤的绑起来。”
副将领命而去。
他转身看向远处山坡。江知梨正站在那里,风吹动她的衣角。她没有穿铠甲,也没有佩刀,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片战场。
沈怀舟走过去,站到她身旁。
“结束了。”他说。
江知梨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不是我做得好。”他低头,“是您看得准。若不是您让我提前挖通暗道,又识破火牛阵,我们早就死在岩洞里了。”
江知梨看着他。“你现在明白什么叫打仗了吗?”
“明白了。”他说,“不是谁力气大谁赢,是谁看得远。”
她轻轻拍了下他的肩。“你能懂这个,我就放心了。”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穿官服,手持圣旨。
沈怀舟眉头一皱。“朝廷来人了?”
“别动。”江知梨低声道,“看他们说什么。”
那官员勒住马,跳下来,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征北将军沈怀舟,临危不惧,智勇双全,率孤军突围,反围敌众,斩首三千,俘敌五千,功勋卓着,特封为忠勇侯,赐金千两,田百顷,世袭罔替!望其再接再厉,护我江山安宁!钦此!”
全场寂静片刻,随后将士齐声高呼:“恭贺忠勇侯!”
沈怀舟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圣旨。他抬起头,声音洪亮:“臣沈怀舟谢恩!此战之胜,非臣一人之功,实赖母亲江氏运筹帷幄,方得全胜!若无她指点,臣早已葬身荒野!此功,当归于母!”
众人皆惊,连那传旨官员也愣住。
江知梨站在原地,目光平静。
她看着儿子跪在那里,手捧圣旨,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激动。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这话会带来什么。
但她没阻止。
因为这一句,值得。
她慢慢走下山坡,走到沈怀舟面前。她伸出手,扶他起身。
“你该受这封号。”她说,“我没有替你争,是你自己打下来的。”
沈怀舟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可我知道,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江知梨轻轻摇头。“我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才教你的。我是为了让你活下来。”
她顿了顿,又说:“现在你有了爵位,也有了兵权。接下来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沈怀舟点头。“我会守住这份荣耀。”
“不只是守住。”她说,“你要让它变得更重。”
这时,那传旨官员走上前,拱手道:“江夫人,皇上另有口谕——听闻您临阵定策,调度有方,特赐‘巾帼智略’匾额一方,择日送往府中。”
江知梨微微颔首。“代我谢过陛下。”
官员退下。
周围将士仍在欢呼,庆功的酒已经开始分发。有人敲起鼓,有人唱起军歌。整个营地陷入沸腾。
江知梨却转过身,走向关押敌将的地方。
沈怀舟跟上来。“您还要见他?”
“最后一面。”她说。
那人被绑在一根木桩上,满脸污血,衣服破碎。看见江知梨走近,他猛地抬头,眼中仍有怒意。
“你赢了。”他嘶声道,“可你以为这就完了?上面的人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太强了,强到让人生畏!”
江知梨站着不动。
“你说过一次了。”她说,“我不信,也不怕。”
“你不信?”他冷笑,“那你告诉我,是谁给你通风报信?是谁知道你会走暗道?是谁提前把火牛阵的消息送到我手上?”
江知梨眯起眼。
沈怀舟立刻上前一步。“你说什么?还有内应?”
“哈哈哈!”那人狂笑,“你以为你们赢的是我?你们赢的只是个替死鬼!真正下令的人,现在还在京城喝酒吃肉!等着看你们怎么被削权、被贬、被抄家!”
沈怀舟怒极,抬手就要打。
江知梨拦住他。
她看着那敌将,声音很轻。“你说完了?”
“说完了又能怎样?你们抓不到他,斗不过他,迟早有一天——”
江知梨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指尖一弹,银针直射而出。
那人话音戛然而止,脖子上多了一个小孔,血缓缓渗出。
他瞪大眼睛,喉咙发出咯咯声,身子一歪,软了下去。
四周一片死寂。
沈怀舟看着她。“您何必动手?”
“他多说一句,就会多一个人听见。”江知梨收回手,“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太多。”
沈怀舟沉默片刻,低声道:“可他说的……是真的吗?”
江知梨没答。她转身往外走。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扑在她的鞋面上。
回到营地中央时,庆功宴已摆开。将士们围着火堆饮酒,有人把烤好的肉递给她。她摆手拒绝,径直走到一辆马车前。
那是装着药膏陶罐的那辆。
她伸手摸了摸盖在上面的油布,确认封印完好。
沈怀舟走过来。“那些证据……真能扳倒他们?”
“能。”她说,“只要时机到了。”
“什么时候算时机?”
她看着远方。
“等他们觉得安全的时候。”
沈怀舟还想问,却被她抬手止住。
远处,一名士兵抱着一面旗帜跑来。那是敌军的主旗,黑色底,绣着猛虎图案。他单膝跪下,双手高举。
“侯爷!缴获敌旗,请您收下!”
沈怀舟没接。
他看向江知梨。
她盯着那面旗,良久,才开口。
“挂到城门上去。”她说,“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自取灭亡。”
士兵领命而去。
江知梨转身准备上车,忽然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向战场边缘的一具尸体。那人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但腰间露出半块玉佩。纹路和昨日看到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她眯起眼。
沈怀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要不要查?”他问。
江知梨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
鞋尖离那具尸体只剩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