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月回府那日,天刚擦黑。她一进院子就扑到江知梨跟前,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裙角。
“母亲,我今日在宫里……差点下不来台。”
江知梨正低头翻一本旧账册,听见这话抬了头。她没急着问,只把账册合上,放在一边,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说。”
沈棠月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些:“是李修仪。她让我替她研墨,又说我穿的裙子像婢女,当不得伴读体面。我说我只是按规制穿衣,她便让宫女捧出一套红裙,说是赏我的,要我当场换上。”
江知梨眼神一沉。
“你换了?”
“没有。”沈棠月摇头,“我说衣裳不合身,贸然更换恐失礼数。她就说我不识好歹,还当着几位采女的面问我,是不是沈家教养不好,连贵气都学不会。”
江知梨冷笑一声:“她想让你哭着跑出来?”
“差不多。”沈棠月苦笑,“我当时真想走。可我想起您说过的话——人在宫里,一步退,步步退。我若那时低头认错,以后她说什么我都得听。”
江知梨点头:“那你怎么做?”
“我没走。”沈棠月抬起头,“我跪下接了那套衣裳,谢了恩,然后说:‘修仪娘娘赐衣,本不该推辞。只是这红裙贵重,我怕穿出去惹人眼,反倒给您添麻烦。不如先收着,等节庆大典再穿,也算应景。’”
江知梨眼里闪过一丝光。
“她怎么说?”
“她愣了一下。”沈棠月嘴角微扬,“然后笑着说我想得周全。可我知道,她是没想到我会接,更没想到我会把话绕回去——穿得太显眼,是给她添麻烦。”
江知梨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不错。没硬顶,也没认怂。话软,理硬。”
沈棠月松了口气:“我以为这事过去了。可傍晚时分,她又召我去花园,指着池子里的荷花说,今年花开得不好,定是有人心不诚,连累花神不愿眷顾。旁边一个采女立刻说,听说伴读今日穿素裙入殿,怕是冲撞了时辰。”
江知梨眯起眼:“她是想借‘冲撞’二字,给你安个罪名?”
“正是。”沈棠月点头,“我当时站着没动。要是辩解,就是心虚;要是认了,明天就会传我‘不敬神明’。我想不出法子,只好拖时间,说要去焚香自省。”
“然后你就回来了?”
“嗯。”沈棠月低头,“我借口身子不适,请辞出宫。路上一直在想,该怎么应对。我不想连累家里,可我也不能任人踩。”
江知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抚了抚她的发。
“你知道李修仪为什么挑你吗?”
沈棠月摇头。
“因为你干净。”江知梨声音很轻,“你在宫里不结党,不贪小利,说话有分寸,走路守规矩。你不像那些争宠的,也不像那些装傻的。你太清醒,反而让人觉得碍眼。”
沈棠月抬头看她。
“所以她不是嫌你穿得不好,是嫌你活得明白。”
“那我该怎么办?总不能从此穿金戴银,讨好她吧?”
“不必。”江知梨收回手,“你只要记住三句话。”
沈棠月立刻挺直背。
“第一,她若再让你换衣,你说‘谨遵吩咐’,但请她赐镜,让你照过再换,免得失仪。她若肯给镜,说明她还想留点脸面;她若不给,那就是存心羞辱,你当场跪下请罚,说不敢以凡躯妄窥天颜。”
沈棠月眼睛亮了:“这样一来,她要么认自己无礼,要么就得演到底。”
“第二。”江知梨继续说,“她若再说花不开是你克的,你就说:‘娘娘说得是。我昨夜梦见花神流泪,说今年阳气不足,需得贵人亲自祭拜,才能唤醒生机。不知娘娘可愿代为行礼?若能成事,也是您功德一件。’”
沈棠月忍不住笑出声:“这是把麻烦推回去了?”
“不是推。”江知梨看着她,“是让她做选择——要么承认自己比你更懂祭祀,主动揽事;要么闭嘴,以后再也不提。”
“第三呢?”
“第三。”江知梨盯着她,“她若再聚众人面前压你,你不必争口舌之利。你只管低头应下,第二天却做出比她吩咐更好的事。比如她让你研墨,你明日就带自制的松烟墨去,说是祖传方子,专供宫用。她若问哪来的,你说家中清贫,唯有这点手艺,不敢浪费。”
沈棠月怔住:“我是示弱?”
“是亮骨。”江知梨声音沉下去,“你越卑微,她越敢踩;你越藏锋,她越以为你能忍。你要让她知道,你不是不会斗,是你不屑用她的法子斗。”
沈棠月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云娘端了盏热茶进来,放在桌上,看了沈棠月一眼,没说话,退下了。
江知梨坐回椅子上:“你怕吗?”
“怕。”沈棠月老实答,“我怕我说错一句话,家里就被牵连。我也怕我撑不住,最后像从前那样逃回来。”
“那你还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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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她声音忽然坚定,“我不回去,谁替我们沈家守住那个位置?二哥在前线拼,三哥在外奔波,您一个人扛着整个府。我在宫里,至少还能听见风声。”
江知梨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下。
“好。”
三天后,沈棠月再次入宫。
李修仪正在凉亭里喝茶,见她来了,目光扫过她身上。
今日她穿的仍是素色襦裙,但领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远看如无物,近看才见纹路。
“怎么,还没学会穿衣服?”
沈棠月上前请安,动作标准,不快不慢。
“回修仪娘娘,今日御花园有贵客临幸,我特地换了新裙,怕太过朴素,失了府邸颜面。”
李修仪一愣:“哪里新了?”
“您若不嫌弃,容我走近些。”沈棠月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侧身,“这银线是北地特有的雪蚕丝织成,据说只有边关将士立功归来时,家中女眷才可佩戴,寓意守望平安。我大哥曾在军中效力,父亲虽早逝,此物尚存,我不敢轻用。今日听说边关捷报将至,才敢穿上一刻。”
李修仪脸色变了变。
她当然知道最近边关战事吃紧,朝廷已有密令封锁消息。这丫头竟敢提“捷报”?
“你从哪儿听说的?”她声音冷了几分。
“是今早一位内侍路过时说的。”沈棠月低头,“我也没敢信,正想找人求证呢。”
李修仪没再说话。
旁边一位采女低声插话:“沈姑娘这裙子倒是别致,只是颜色还是淡了些。”
沈棠月转头,微笑:“姐姐说得对。其实我还带了一件红裙,是母亲亲手做的,说女子入宫,总要沾些喜气。只是我试了试,腰身窄了半寸,穿不上。母亲说,许是我近日瘦了,心事重的人,总是吃不下饭。”
众人安静下来。
李修仪端起茶杯,半天没喝。
傍晚时分,宫人来报,皇后召沈棠月去抄经。
她走前,回头看了眼凉亭。
李修仪独自坐着,手里的茶早已凉透。
当晚,沈棠月托人带回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
“红裙未穿成,银线已生光。”
江知梨看完,将纸条投入烛火。
火焰跳了一下,映在她脸上。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影晃动。
心声罗盘在此刻响起。
【四女心动】
四个字,短暂清晰。
她闭了闭眼。
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案上,用指尖轻轻一弹。
铜钱旋转起来,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它转了很久,最终停下时,正面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