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最终还是说服叶婉仪一起前往医院。
一路上，车厢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从昨晚的决定被宣布，直到现在，他们几乎没有进行过任何有效的沟通。
婉仪似乎刻意保持着距离。
而林枫则被愧疚和茫然填满，不知从何说起。
在医院附近的水果店，两人默契地挑选了一些昂贵的进口水果。
包装得精致，却像是用来掩盖即将面对的尴尬的工具。
推开沈秋月病房的门，一名护士正在帮她调整输液管的速度。
沈秋月半靠在病床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右腿被支架固定着。
看到林枫和叶婉仪一同出现，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和局促。
“林枫，婉仪？你们怎么来了？上午没有课吗？”
沈秋月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等林枫回答，叶婉仪已经走上前。
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动作不轻不重。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声音却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听起来极其别扭的腔调说道：
“呦，还说是我们的辅导员呢，连自己学生有没有课都不知道啊？”
话里话外明显透露着阴阳怪气。
林枫听后也明显僵了一下。
赶紧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打圆场：
“沈老师，我们今天上午正好没课，过来看看您。”
沈秋月的笑容也僵在脸上，她尴尬地“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
旁边那位年轻的护士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诡异的气氛。
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奇怪的组合。
学生来看老师，怎么这女学生说话这么冲，还敢当面呛自己的老师？
而这老师怎么好像还有点怕自己的学生？
护士识趣地说了句“你们聊，我一会儿再来”，便匆匆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三人。
沉默再次降临，比刚才更加厚重。
几乎能听到每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林枫站在中间，只觉得如芒在背。
左边是面色冷淡、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婉仪。
右边是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歉疚和不安的沈秋月。
这一刻，林枫忽然无比深刻地理解了母亲为什么要提前买下对面那栋别墅。
这也太关键了！
如果以后真要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以目前这种状态，指不定会闹出什么鸡飞狗跳的事情来！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就感到一阵头痛。
最终还是沈秋月先打破了僵局。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指了指床边的两张空椅子：
“坐坐下吧，别都站着。”
林枫如蒙大赦，赶紧搬过一张椅子。
殷勤地放到叶婉仪身后：
“婉仪，坐。”
叶婉仪瞥了一眼那张椅子，却没有立刻坐下。
反而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呦，还挺听话的嘛。”
林枫的脸腾地红了。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放着也不是。
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看了看婉仪那副故意找茬的表情。
又看了看沈秋月咬着下唇、忍气吞声的委屈模样。
心中一阵烦躁，又一阵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强行找个安全的话题，试图缓和气氛。
他转向沈秋月，语气尽量轻松地说道：
“沈老师，那个我妈在咱们家对面买了套别墅，环境挺好的，装修也弄好了。”
“等你腿伤好了，咱们就搬过去住哈，方便照顾，也也宽敞些。”
沈秋月闻言，连忙摇头拒绝：
“不用了，林枫，真的不用麻烦。”
“我住在教职工宿舍挺好的，习惯了，也离学校近”
她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叶婉仪像是被点燃的炮仗。
猛地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某种宣示主权的意味：
“让你去你就去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
甚至可以说是呵斥了。
沈秋月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嘴唇颤抖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枫也吓了一跳，赶紧转身拉住婉仪的胳膊。
压低声音劝阻，语气带着恳求：
“婉仪！你别这样！沈老师她还是病人，而且”
“而且什么？！”
叶婉仪猛地甩开他的手，胸脯剧烈起伏，连日来的委屈、嫉妒、愤怒和不甘在此刻彻底爆发出来。
她指着沈秋月，声音尖利，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怎么，我是大房！她虽然是咱们辅导员，比我岁数大，但说到底，她终归还是个小老婆！就应该听我的！”
“我让她住哪儿，她就得住哪儿！”
“小老婆”这三个字，狠狠刺穿了沈秋月最后一点强撑的尊严。
她一直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直视着叶婉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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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痛苦、屈辱，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倔强。
她不再躲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颤抖的尾音：
“叶婉仪！你可以对我阴阳怪气，可以冲我发脾气，我忍了！”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伤害了你！这是我的错，我认！”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崩溃。
“但是你不能这样对林枫！”
“你不能用这种态度，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林枫感觉头都要炸了。
再这样下去，非得在医院吵起来不可，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赶紧横在两人中间，双手做出下压的姿势，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沙哑：
“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行不行？！”
“说到底，这件事都是因我而起，是我的错！你们有什么火，有什么怨，冲我来！”
“别因为这点事在医院里吵，让人看笑话！”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疲惫。
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叶婉仪熊熊燃烧的怒火。
叶婉仪被林枫的话吼得一愣。
看着他那张写满痛苦和恳求的脸，再回想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些刻薄话语，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猛地涌上心头。
自从知道沈秋月和林枫可能的关系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变得敏感、易怒、尖酸刻薄，说话做事都带着刺，一点也不像从前那个阳光开朗、善解人意的自己。
刚才那些“大房”、“小老婆”、“听我的”之类的言论，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而讨厌。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太害怕失去，所以才要用这种虚张声势的强势来武装自己吗？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沈秋月压抑的抽泣声和林枫粗重的呼吸声。
见双方的气焰都消减了一些，林枫抓住这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先是用左手轻轻握住叶婉仪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
然后又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沈秋月放在被子上、紧握成拳的手。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眼神真诚而沉重。
“婉仪，秋月。”
他第一次在婉仪面前如此自然地叫出沈秋月的名字。
“我知道，你们心里对我有怨，对彼此也有隔阂，甚至反感。”
“这些，我都理解。说实话，最开始，我自己也完全无法接受妈提出来的这个解决办法，我觉得太荒唐，太对不起你们任何一个人。”
他握紧了两人的手，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和决心：
“但是，现在我拉住的，是我林枫这辈子发誓要好好保护、不能辜负的两个人。”
“你们，也都是真心爱我、为我付出了很多的人。”
他特别看向叶婉仪，眼神里充满了恳切和疼惜：
“婉仪，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最难受，对秋月有意见，这很正常。”
“可是，她以后也是我要守护的人。”
“如果我们真的要一起走下去，你们就不能总是这样针锋相对，不能学那些电视里演的后宫争宠的戏码。”
“我们我们以后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这三个字，在叶婉仪和沈秋月心中都激起了复杂的涟漪。
叶婉仪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林枫紧握的手。
又抬眼看了看病床上泪痕未干、却因林枫这番话而眼神微动的沈秋月。
心中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是啊，如果真的无法改变这个局面。
真的要三个人一起生活，难道就要一直这样互相折磨下去吗？
林枫夹在中间，该有多痛苦？
抛开情感上的对立，沈秋月本身，似乎并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
错的，是阴差阳错的命运，是理不清的感情纠葛。
过了很久，叶婉仪轻轻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的尖锐和敌意已经消退了大半。
她看向沈秋月，声音低低的。
带着一丝别扭和残余的委屈。
但更多的是尝试和解的诚意：
“对不起，沈老师我刚才说的话，确实太过分了，有点口不择言。”
“你别往心里去。”
沈秋月没想到叶婉仪会主动道歉。
她连忙摇头，用没输液的手背擦了擦眼泪。
声音还有些哽咽地说道：“没没关系的，婉仪。”
“我我真的无所谓。苏总不，妈说了，你是老大，以后我听你的。”
看到两人之间那堵厚厚的冰墙终于出现了融化的迹象，林枫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一半。
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轻轻将两人的手拉近。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们的手叠放在一起。
“这就对了嘛！”
他的语气轻松了许多，带着鼓励。
“这才像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有什么话，慢慢说，别赌气，别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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