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英杰并没有当天就离开。
这位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推掉了后面三天的所有行程,说是要在溪水村多住两晚,一方面是想沾沾这块福地的灵气,另一方面,也是想真正落实那个“帮扶计划”。
林霁也没拒绝,直接让他在村里的老宅民宿安排住了下来。
那民宿条件虽然比不上大酒店,但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霍英杰脱下了那身拘束的中山装,换上了一身宽松的运动服,看着还真有点入乡随俗的意思。
夜幕降临时的溪水村,与灯红酒绿的港城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汽车的轰鸣,没有闪烁的霓虹,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不知名的虫鸣。霍英杰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换了床铺而辗转反侧——这是他多年的老毛病了,严重的神经衰弱让他必须依赖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
然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躺在那张铺着粗布床单的木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类似草木灰与阳光混合的清香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感瞬间包裹了全身。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温柔的水波轻轻托举,连日来紧绷如钢丝的神经,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松弛下来。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如同一层轻纱笼罩着错落有致的屋舍,两人就在村口碰了头。
“林先生,早啊!”
霍英杰看起来精神头特别好,整个人容光焕发,脸上那点长期商海搏杀、熬夜应酬留下的青黑疲惫之色都消散了不少。他一边深吸着带着露珠微甜气息的空气,一边惊喜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真是神了。昨晚这一觉,是我这十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不用药,也没有半夜惊醒,一觉睡到大天亮。这里的空气,好像真的有魔力。”
林霁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笑了笑说道: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人体是个小宇宙,天地是个大宇宙。这里的磁场纯净,环境确实养人,霍先生这是‘气’顺了,人自然就舒坦。”
“走吧,既然精神不错,我带你在村里转转,看看咱们这块璞玉到底该怎么雕。”
这次没带保镖,也没带随从。就他们两个人,一老一少,像是最普通的忘年交,沿着村里的青石板路慢慢溜达。
林霁的脚步并不快,他也没特意挑那些风景好的地方走,反而带着霍英杰钻进了那些平日里只有村里野猫才会光顾的犄角旮旯。
脚下的路面有些坑洼不平,偶尔还能看到从石缝里倔强钻出来的野草。
“霍先生,请看这几栋房子。”
林霁停在一处残垣断壁前,指着路边几座已经有些坍塌、屋顶长满了杂草,但依然能从那些斑驳的木头中看出当年气势的老宅子。
清晨的阳光透过晨雾洒在那些腐朽的木头上,泛着一种历史的沧桑感。
“这些都是清朝时候留下来的,典型的徽派风格演变,您细看那横梁上的雕花。”
林霁走上前,手指轻轻抚过一截布满灰尘的残木。
“这是榫卯结构,飞檐斗拱,不用一颗钉子就能屹立百年。这雕的是‘麒麟送子’,那是‘五福捧寿’,当年的工匠,一刀一刻里都透着敬畏。只可惜,子孙不肖,大多搬出去了,年久失修,没人住,这老房子就像没了魂的人,再过几年就要彻底塌完了。”
霍英杰凑近细看,即便木头已经发黑,但那细腻的刀工依然让他动容。作为一个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富商,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价值。这不仅仅是几根木头,这是凝固的时间,是无法复制的文化标本。
他立刻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一边观察一边郑重地记了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修!这个必须修!不仅要修旧如旧,保留它原本的沧桑感和历史痕迹,还要在这个基础上进行内部功能的现代化改造。”
霍英杰的商业思维开始运转,眼中闪烁着精光。
“我们可以把它改造成高端的文化民宿。林先生,您不知道,现在城里人活得累,这就叫‘乡愁经济’。那些住惯了玻璃幕墙大厦的老板们,最稀缺的就是这种带底蕴、能让人静下来的东西。哪怕一晚上定价几千块,他们也会抢着来住,就为了摸一摸这一百年前的木头,喝一口这屋檐下的茶。”
林霁微微点头,对霍英杰的眼光表示认可,随后带着他继续往村西头走去。
那里地势低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叶和淤泥的味道。
两人停在了一片巨大的烂泥塘边。
此时并非盛夏,泥塘里枯败的荷叶杆横七竖八地倒在黑水里,周围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偶尔还有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受惊飞起。
“这里原本是一片百亩荷塘,后来村里青壮年都出去了,也没人打理,渐渐就荒废成了沼泽地。”
林霁随手捡起一块石头,轻轻扔进水里,“咚”的一声,荡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如果清理出来,挖深淤泥,引入山上那股活泉水,再种上我也许能培育出来的特殊莲种,那就是村里最好的一处景观。而且,这片水域还能调节整个村子的小气候。”
霍英杰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他并没有嫌弃那扑面而来的腥气,反而看着那片广阔的水域,眼睛一亮:
“这个好!太好了!可以做成一个顶级的湿地生态园!中间修几条蜿蜒的木栈道,隐没在荷花深处。夏天赏荷,秋天挖藕,冬天观残荷听雨。”
“我甚至可以联系国外顶级的景观设计团队过来,结合中式园林的美学,把这里打造成一个‘步步生莲’的梦幻之地。光是这片荷塘的产出,加上观光价值,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一路上,霍英杰的商业本能被彻底激发了。他看到的不再是破败的山村,而是一张巨大的、满载着黄金的画布。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手里的笔也记个不停。
“林先生,我看咱们村这自然环境,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依我看,咱们完全可以搞个大型度假村啊!”
霍英杰指着远处那座植被茂密的大山,豪情万丈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在指点江山:
“把那片山坡推平,稍微平整一下,建一个集餐饮、娱乐、住宿为一体的超五星级度假酒店。外观用落地玻璃,那种极简现代风,非常气派。然后再搞个缆车直通山顶,建个观景台和旋转餐厅。到时候广告一打,各地的游客还不得爆满?大把的钞票等着咱们收呢!”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行。”
林霁停下脚步,这两个字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甚至带着几分冷意。
正沉浸在宏伟蓝图中的霍英杰猛地一愣,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他不解地看向林霁:
“为什么?林先生,是担心钱的问题吗?资金方面您完全不用担心,只要项目好,前期投入几十个亿我还是拿得出来的。我是真心想帮溪水村富起来。”
林霁转过身,并没有看霍英杰,而是目光深邃地望着远处连绵起伏、云遮雾绕的群山。此时风过林梢,带来阵阵松涛之声。
“霍先生,我知道您是好意,也相信您的实力。但在我的规划里,那是最下乘的做法。”
林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溪水村的魂,就在这‘野’和‘静’字上。它之所以能让您昨晚安然入睡,是因为这里的山水气场是完整的,是顺应天道的。”
“一旦推山填海,搞那些大兴土木的工程,那些钢筋水泥的庞然大物一立起来,这原本浑然天成的风水局就破了。灵气一散,这就变成了一潭死水。”
林霁转过头,目光直视霍英杰的双眼,眼神诚恳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那时候,这里就成了无数个庸俗景区的翻版。除了吵闹的团客、遍地的垃圾,还能剩下什么?您昨晚那种心灵的宁静,将永远消失。您愿意亲手毁了这样一个能救赎心灵的地方吗?”
“而且,那种过度商业化的掠夺式开发,虽然能带来一时的暴利,但那是断子绝孙的钱。最后资本撤走了,留给村民的,只有被污染的水土、被破坏的山林和喧嚣过后的一地鸡毛。”
“我林霁做事,从来不看眼前三寸。”
“我要的,不是一夜暴富,是细水长流;不是昙花一现,是万古长青。”
霍英杰被林霁这番话震慑住了。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听惯了怎么最大化利益,怎么追求高周转,却很少听到有人谈论“魂”和“天道”。但不知为何,看着林霁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眼睛,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羞愧。
“林先生,那依您的意思……”霍英杰虚心地问道,语气不知不觉变得恭敬起来。
“咱们不搞那种破坏性的大开发。”
林霁深吸一口气,开始描绘他心中那个庞大而精致的蓝图。
“我们要搞,就搞高端的、生态的、文化的。”
“第一,基建要隐。”
林霁指着脚下的路:“路要修,但绝不能铺沥青水泥。那东西又热又臭,不透气。我们要铺最好的青石板,缝隙里种上苔藓。要把路藏在景里,让车子开进来,感觉不是进了工地,而是进了一幅水墨画。”
“第二,建筑要留。”
“把那些老房子修缮好,要修旧如旧。外面看着还是古朴的小山村,里面要是五星级甚至超五星级的设施。智能马桶、恒温系统、顶级床品,这些软硬件要跟上。这种强烈的反差感,才是最高级的奢华。”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我们要发展顶级的有机农业。”
说到这里,林霁随手从路边摘下一片叶子,自信地笑了笑。
“您尝过我种的菜,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品质。那不是普通的蔬菜,那是能调理身体的‘药膳’。以后,‘溪水村’三个字,就是一个顶级的农产品金字招牌。我们要实行会员制,而且是限量供应。让城里的富豪觉得,能吃上一口溪水村的菜,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是一种对健康的投资。这叫降维打击,我们要赚,就赚最有钱那批人的钱,而不是盯着普通游客兜里的钢镚。”
霍英杰听得连连点头,眼神越来越亮。这个思路,太超前了!这就是奢侈品的逻辑啊!
“第四,关于旅游。”
林霁竖起四根手指:“咱们绝对不做人山人海的大众团。那种拿着大喇叭喊话、乱扔矿泉水瓶的旅游团,一律不接。”
“我们做精品。做高端徒步、深山禅修、中医养生。每天严格限制进村人数,比如每天只接待五十人。哪怕外面排队排到明年,我们也绝不破例。”
“我们要让这里保持神秘,保持宁静。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静’才是最贵的奢侈品。”
“物以稀为贵,越是难得,越是高端。越是拒绝,他们反而越是趋之若鹜。”
听完这番洋洋洒洒、逻辑缜密的规划,霍英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朴素、衣摆随风飘动的年轻人,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哪里是个隐居山野的农民?
这番见识,这种对人性的洞察,对商业本质的把握,还有这种悲天悯人的大格局,简直比他集团里那些年薪百万、喝过洋墨水的策划总监都要高出好几个段位!
这就是所谓的大道至简吗?
林霁这不仅是在做生意,这是在打造一个理想国,一个在现代商业文明中逆流而上的世外桃源。
而且,霍英杰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年轻人真的能做到。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仿佛只要他说出口的话,就已经成了事实。
“林先生,我服了。真的,彻底服了。”
霍英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郑重地伸出大拇指,脸上写满了由衷的赞叹和敬佩。
“以前我以为您只是懂医术、懂玄学的高人,没想到您还是个商业奇才。您这不仅仅是修身养性,这是心里装着大乾坤啊。”
“这种‘反向开发’的思维,如果真的做成了,绝对是教科书级别的案例。”
霍英杰整了整衣领,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好!就按您说的办!”
“我原本想的是派人来指手画脚,现在看来是我肤浅了。我回去就专门抽调一个精英团队过来,包括最好的古建筑修复专家、生态专家。但这个团队只负责执行、出钱和搞定那些繁琐的手续。所有的规划方向、所有的细节把控、所有的拍板权,都在您一个人手里!”
说到这,霍英杰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这叫……一票否决权!只要您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叫停,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更是一场豪赌。
林霁笑了,那笑容如云开月明。他伸出手,和霍英杰那只保养得宜但依然有力的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两只手,一老一少,在清晨的微风中紧紧相握。
这一握,定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几十亿的投资项目,而是溪水村未来几十年的命运,甚至可能改变整个地区的发展轨迹。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找了一块大青石坐下,又详细商量了很多落地的细节。
林霁拿出了一套更具体却更温情的方案:
“我们还要建立村民合作社。不能把村民赶走,那样村子就空了,没人气了。要让大家以土地和劳动力入股。”
“愿意种地的,我们请专家指导,按我们的高标准种,公司回购;愿意做服务的,培训后去民宿或者食堂工作。我们要让每个留在村里的人,都能体面地赚钱,脸上都要有笑模样。”
“还有教育。我要设立专项奖学金,数额要大。要鼓励村里的孩子读书,将来他们学成了,不管是回来建设家乡,还是走出去,都要记得这片土地的恩情。”
霍英杰越听越兴奋,甚至比当初谈下一笔跨国并购案还要激动。
他发现这个项目可能在短期内赚不了那种爆发式的快钱,但那种社会影响力、那种长远的品牌价值,以及这件事本身所积累的“功德”,绝对是无法用金钱估量的。
对于到了他这个层次的人来说,赚钱已经不是唯一的目的,留下什么、改变什么,才是更有意义的追求。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项目,能死死地绑在林霁这艘大船上。能跟着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人物做事,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机缘。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
金色的余晖洒满了层层叠叠的梯田,将整个溪水村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饭菜的香味随风飘来,好一幅人间烟火图。
站在高高的山岗上,看着脚下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两人都有一种心潮澎湃的感觉。
“林先生,我有预感。”
霍英杰指着下方那个虽然现在还略显破败,但在他眼中已经熠熠生辉的村庄。
“三年,最多三年。”
“这里会成为全中国,甚至全世界最令人向往的世外桃源。那些不可一世的大人物,都会排着队,求着要一张进村的门票。”
林霁背着手,山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很平静,倒映着漫天晚霞。那平静之下,是对未来的绝对掌控,也是一种身为修仙者的淡然自信。
“借您吉言。”
“不过不用三年。”
“很快,您就能看到变化。”
因为,他手里的底牌,才刚刚开始亮出来呢。无论是聚灵阵的改良,还是那些尚未面世的灵植种子,都将是这个世界未曾见过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