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天光透进乐天殿的窗棂时,温照醒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胸口沉甸甸的重量压醒的。
她睁开眼,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灰紫色眼眸,小白正趴在她胸口,尾巴悠闲地扫著被面,见她醒了,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不由失笑,伸手想把它抱开,手刚触到小白的脊背,却是一怔,温照坐起身,仔细打量著怀中的小家伙。
不过数日时间,小白居然长大了整整一圈。
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身躯,如今已比成年猫儿还要大些,黑紫相间的鳞片在晨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泽,尾巴粗壮有力,四只爪子上的肉垫也厚实了许多。
最明显的是,它已经没法像从前那样,轻易钻进温照的袖子里了!
“长得真快。”温照揉着小白的脑袋,它舒服地眯起眼睛,用头顶蹭她的手心。
“师尊要带我练剑。”一边起身穿衣,一边对亦步亦趋跟在脚边的小白说,“小白你不能跟去,袖子里都装不下你了。”
小白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咽,尾巴勾住她的裤脚。
温照俯身,认真看着它的眼睛,“听话。等我过两日去宝华堂,寻一件能装灵宠的法器,到时候再带你出门。”
寒山有专门储纳灵宠的御兽环,内蕴空间,可容活物,只是价格不菲,她之前一直没顾上购置。
现在看来,是非买不可了。
小白似懂非懂,但还是松开了尾巴,可那灰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委屈。
心头一软,温照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灵兽肉干,“喏,在家乖乖的,我傍晚就回。”
小白叼住肉干,这才满意地趴回窝里,只是眼睛还盯着她。
温照穿戴整齐,将白藏剑佩在腰间,检查了一遍储物袋中的丹药和灵石,这才推门而出。
乐天殿后的山崖上,晨光初露。
冯夷负手而立,天青色道袍在崖风中轻扬。他面前,温照持剑而立,白藏剑在晨曦下泛著清冷光泽。
“剑修一道,根基为重。”
“你身负剑骨,天赋卓绝,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懈怠基础。”
冯夷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一道天青色剑痕凭空显现,并不凌厉,却蕴含着某种生生不息的韵律。
那剑痕在空中缓缓流转,时而如春风拂柳,时而如东风卷云,变幻间自有章法。
“《流光剑谱》第一式,名为初霁。”冯夷收回手,看向温照,“此式无甚花巧,只重三点。稳,准,绵。”
“稳,是下盘根基。剑出如松立崖,任它八面来风,我自岿然不动。
“准,是剑路轨迹。剑锋所指,心之所向,偏差毫厘,谬以千里。”
“绵,是剑意流转。如春水潺潺,不绝不断,一剑未尽,一剑又生。”
温照凝神静听,将每一个字都刻入心底。
“从今日起,照儿你每日需挥剑一万次,不可敷衍。”
有些惊讶,师尊的第一节课,居然只是挥剑,虽然困惑,但温照还是坚定应道,“是!师尊。”
温照站定,闭目凝神,回忆起冯夷刚才传授的剑路轨迹。
那轨迹并不复杂,只是一个简单的斜撩,从右下至左上,如晨光初现,划破夜色。
但当她真正出剑时,才知其中艰难。
第一次挥剑,剑锋不稳,轨迹微偏。
第二次,下盘浮动,失了根基。
第三次,剑意断续,毫无绵长之感。
温照抿紧唇,不焦不躁,只是一次次重复。
白藏剑在她手中起落,剑光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道轨迹。
起初生涩,渐渐流畅,但距离冯夷所说的稳,准,绵。,仍差得远。
日头渐升,汗水浸湿衣背,但温照眼中只有剑。
九千九百九十七,九千九百九十八,九千九百九十九,一万。
最后一剑收势,温照持剑而立,运转起寒山心法,只觉得浑身筋骨通畅,灵力在经脉中欢快奔流,比之前更加浑厚。
剑修之道,果然在修,更在炼。
“尚可。”
冯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站了多久,正静静看着温照。
温照转身行礼,这才惊觉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四肢百骸无一不酸,但心底却有种说不出的充实。
“今日只是开始。”冯夷笑的温和,“明日继续。照儿待你何时能做到一万次挥剑,每一次都如第一次般精准稳定,这一式才算入门。”
“是!师尊!”这一次,温照彻底懂了冯夷的良苦用心。
前世在太虚剑宗,她虽习得无上剑法,却为向谢玄证明自己,一味急于修炼晋升,反倒将最关键的根基抛在脑后。
修行无捷径,根基若虚,纵有通天功法也难成大道。
“师尊,上传试炼我突破筑基,是您阻止的吗?”
“咳咳,这都被你发现了。”
“谢谢师尊!”
“顺手的事,顺手的事!”
与冯夷告别,温照没有直接回乐天殿,而是往客院方向去,准备去看望知晏的伤情。
温照来到知晏所居的听竹轩,却见院门虚掩,内中寂静无声。兰兰文茓 追最薪章踕
她轻叩门扉,“知晏师兄在吗?”
无人应答。
正疑惑间,一位负责洒扫的杂役弟子从旁经过。
温照上前询问,“这位师兄,可知此间住客去了何处?”
那杂役弟子认得她是龙首峰首徒,忙恭敬行礼,“温师姐。听竹轩的知晏师兄一早便与那位江姑娘一同出去了,说是去沉星崖赏景。”
沉星崖?
温照眉头微蹙。那地方裴衡琛给她介绍过,位于寒山边境,距此百余里,以险峻奇崛著称,崖顶有一株千年古杏,据说四季叶黄灿若星辰,故而得名。
可那是边境险地,距宗门核心甚远,知晏师兄伤势未愈,为何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们何时走的?”温照问。
“约莫两个时辰前。”杂役弟子答道,“知晏师兄雇了只云鹤,说日落前便回。”
两个时辰若乘云鹤,此刻应该已到沉星崖。
温照心中那股异样感又浮了上来。她想起之前江映雪种种微妙神情,想起知晏师兄灵力运转的异常,想起那日谢玄降临时的种种细节。
还有知晏师兄不久之后的死劫。
不对劲。
知晏师兄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伤势未愈,却带未婚妻远赴边境险地赏景,这不合常理。
除非是江映雪执意要求?而她为何要这么做?
温照沉吟片刻,对杂役弟子道了谢,转身快步离开客院。
她没有直接去沉星崖,百余里路,以她炼气期修为,徒步赶去恐怕要到深夜。温照直奔宝华堂,用门派发放给的灵石租了一只迅羽鹤。
这是一种低阶灵禽,速度不如云鹤,但胜在耐力持久,适合短途赶路。
骑上迅羽鹤,温照拍了拍它的脖颈,“去沉星崖,越快越好。”
灵鹤长鸣一声,振翅而起,载着她往寒山边境飞去。
沉星崖。
此处地势险绝,崖高千仞,崖顶怪石嶙峋,唯有那株千年古杏傲立中央,枝叶如盖。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穿过杏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但是太安静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温照悄然收敛气息,落在距离崖顶尚有段距离的一处岩脊后,屏息凝神。
下一刻,兵刃交击与灵力爆裂的声响便隐隐传来。
她心下一沉,足尖在岩壁上几点借力,身形如灵猫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掠去,最终伏在一块巨岩之后,小心探目望去。只见崖顶古杏之下,一片狼藉。
七八个身着灰黑劲装,面覆黑巾的身影正围攻著中央两人,正是知晏与江映雪。
知晏面色较之在客院时更为苍白,唇边甚至残留着一丝未拭净的血迹。
他手中青萍剑光华虽稳,剑招却失了往日灵动,呼吸亦略显急促,显是被昨日伤势严重拖累。
而那些黑衣人修为皆在筑基期,出手狠辣诡谲,配合极为默契,招招式式皆直取要害,更分出一两人专攻江映雪,逼得知晏不得不分心回护,左支右绌。
江映雪手持一柄水蓝细剑,剑法轻灵,然在黑衣人悍不畏死的抢攻下,早已险象环生,满脸惊惶,全赖知晏勉力支撑。
温照注意到这些黑衣人功法路数颇为奇特,灵力带着一股阴寒蚀骨之意,绝不是正道。
就在此时,一名黑衣人瞅准知晏回剑格挡另一侧攻击的间隙,刀光如毒蛇吐信,直刺江映雪后心,这一刀时机刁钻,速度极快。
“映雪小心!”知晏厉喝,竟是不顾自身,强行拧身,青萍剑划出一道半弧,试图荡开那刀,却将整个后背暴露给了另一名持链镖的黑衣人。
江映雪似被吓呆了,脚下竟一个踉跄,慢了半拍,未能完全避开。
千钧一发!
温照不再隐匿,白藏剑铿然出鞘,身随剑走,化作一道雪亮流光自岩后疾射而出!
“嗤!”
剑锋精准地挑中那刺向江映雪后心的刀尖,火星四溅。
同时她左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剑气激射而出,直取那甩向知晏后背的链镖!
“铛!”
链镖被剑气撞偏,擦著知晏的肩膀掠过,划破衣袍,带起一溜血珠。
知晏闷哼一声,剑势却未乱,趁机回剑,将身前一名黑衣人逼退。
“温师妹?!”知晏看到来人,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急切,“快走!这些人棘手!”
温照却不答话,身形落地后毫不迟疑,剑光一展,便接替了知晏部分压力,将两名攻向江映雪的黑衣人拦下。
她剑法干脆,剑意纯粹,招式灵动精妙,一时间竟与两名凶悍的筑基初期黑衣人斗得旗鼓相当。
黑衣人首领见状,眼中寒光一闪,似未料到会横生枝节。
他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呼哨,围攻节奏骤然加快,显然意图速战速决。
温照压力陡增,却咬紧牙关,剑守方圆,寸步不让。
她心思电转,这些人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绝非寻常劫匪或私仇。
方才江映雪那恰到好处的踉跄与惊呆,在她眼中,未免过于刻意。
尤其是此刻,她眼角余光瞥见,在知晏为她受伤,自己赶来解围之后,江映雪眼中飞速掠过的一丝极淡的——失望?
那绝非劫后余生的庆幸,亦非对爱人受伤的心疼,更像是某种计划被打断的懊恼。
此念一生,温照心底寒意骤升。
然此刻无暇深究。
黑衣人见久攻不下,又恐方才动静引来寒山巡守,那首领再次发出一声厉哨。
“撤!”
七八道黑影如鬼魅般向后疾退,身法诡异迅捷,几个起落便没入崖下翻涌的云雾或周遭嶙峋石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崖顶骤然一静,唯余风声呜咽。
温照缓缓收剑归鞘,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一番交手虽短,却凶险异常,稍有差池便是生死立判。
她转身看向以剑拄地,气息不稳的知晏,“师兄伤势如何?”
“皮肉伤,不得事。”知晏摇头,脸色却白得惊人。他先看向怀中犹自颤抖的江映雪,柔声问,“映雪,你可伤著?”
江映雪泪眼盈盈,连连摇头,语带哽咽:“我没事,都怪我,若不是我非要来看这古杏,也不会——”
“莫要自责,非你之过。”知晏轻叹,抬手为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温照静立一旁,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眸色微沉。
方才江映雪那踉跄,时机太巧,巧得像是算准了知晏会不顾自身回护,巧得像是刻意要令他伤上加伤。
可真的是巧合么?
她按下心中疑虑,只平静道,“此地不宜久留。那些人虽退,难保不会去而复返。师兄伤势需及时处理,我们还是速回宗门为上。”
知晏点头,看向温照,眼中满是诚挚感激,“今日多亏师妹及时赶到,否则凶多吉少。”
“师兄负伤也是因我而起,不然那几个杂碎,必然不是你的对手。”
知晏作为太虚剑宗首席弟子,金丹期的修为若是全盛状态,对付几个筑基期修为杀手,必然不会如此狼狈。
温照又看向江映雪,“映雪师姐受惊了,回去好生歇息便是。”
江映雪低低应了一声,垂着眼睫,看不清面上神情。
温照租借的迅羽鹤早在先前激战时便受惊飞走,所幸知晏来时所乘的云鹤仍在崖下等候。
三人共乘一鹤,朝着寒山核心区域疾飞而回。
温照并未折返龙首峰,而是指引云鹤直往昆玉峰方向而去。
昆玉峰乃寒山医修一脉根基所在,峰主程紫璇医术通玄,有回春圣手之誉。
知晏的外伤需妥善处理,而温照心中更深的忧虑,是想请程师叔仔细探查一番,知晏师兄体内那股蹊跷的阴寒郁结之气,究竟是何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