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结界光屑仍在空中飘旋,映着清冷月光,如同迟来的,苍白的挽歌。
温照剑尖微抬,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孤高如寒梅的师姐,此刻却满脸嘲讽,昔日意气风发的师兄躺在地上生死不明,心中翻涌著难以言喻的痛心。
“知晏师兄待你一片真心,”温照的声音因情绪波动而微颤,“你怎忍心,将他害到如此地步?”
江映雪稳住身形,抹去嘴角血渍,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全是嘲讽的笑:“真心?真心值几个灵石?”
她眼神空洞地落在虚空,似乎真的在估价,“温师妹,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世道。”
她往前踱了半步,绯红裙摆拂过满地狼藉,踏过一场破碎的旧梦。
“情爱是最无用的东西,风一吹就散了。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的能让你站稳,让你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东西。”
“所以你就投靠魔道?!”温照怒喝出声,眼中火焰灼灼,白藏剑感应到主人心绪,剑身嗡鸣,泛起微光
“追求力量没有错,可你不该与邪魔为伍,不该背离人道正途!”
不该的,温照在心中重复。
前世下山历练她亲眼见过被魔修屠戮的村庄,见过被抽干精血变成干尸的孩童,见过那些被魔气侵蚀,神智尽失却仍本能护着怀中婴儿的修士母亲。
那些画面,是她无数个夜晚惊醒的梦魇。
“温照,别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你天生剑骨,迟早会明白像我们这样的天骄,生来便该凌驾于万人之上。”
江映雪扬起下巴,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非人的,偏执而炙热的光。
“那些庸碌之辈的生死哀乐,从来都只是铺就我们登天之路的垫脚石罢了。”
“他们不是垫脚石!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温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无论是前世今生,她都无比清醒。
是这亿万草芥般的凡人,织成了这人世间的经纬,承载着九州六界的红尘烟火,修士汲天地灵气,夺造化之功,守护此世安宁,承续此间文明,方才是根本之道。
江映雪却笑了,那笑容冰凉刺骨,没有一丝人的温度。
“那与我何干?”
轻飘飘五个字,让温照浑身血液都冷了一瞬,她知道江映雪已经无法回头。
也就是抓住温照愣神的瞬间,江映雪身影骤然模糊,如融入夜色般留下残影。
下一瞬已鬼魅般出现在温照右侧死角,湛蓝色短剑无声刺出,剑尖幽蓝寒芒凝而不发,直指肋下要害!
温照甚至来不及转身格挡,生死关头,她没有硬挡,没有后退,反而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右拧转。
霁蓝色的道袍随着她的动作绷紧、旋转,如同绽开一朵逆境中的花。
短剑擦着她肋下掠过,划破了道袍,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火辣辣的痛感瞬间传来,却让她精神更加集中。
温照借着这拧转之势,白藏剑以背剑式反手向后撩出,满腔愤怒尽数灌注剑中,使出流光剑谱第二式,回风式!
这一剑没有丝毫犹豫,轨迹简洁凌厉,剑锋破空发出细微锐响,精准无比地撩向江映雪持剑突袭的右手手腕!
江映雪一惊,显然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筑基五层的灵力再无保留,轰然爆发,她手腕急转,短剑由刺变格,幽蓝剑光暴涨。
“铛!”双剑相交,火星四溅。
温照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右臂瞬间酸软,身不由己地被震得向前踉跄了两步。
境界的差距,实实在在,但她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愈发沉静,脚步未稳,已顺势旋身。
白藏剑随着她旋身划出一道饱满而凌厉的圆弧,离心力叠加灵力,剑速与力道在刹那间攀升至顶峰。
流光剑谱第三式,斩月!
剑光如九天垂落的银色匹练,似欲斩断一切的决绝月华。
携带着温照心中澎湃的怒焰,对正道的坚守,以及对眼前堕入邪道者的痛惜与决断,斜劈而下。
愤怒为这一剑加持了远超平日的威力,剑势锐不可当。
江映雪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后方坚硬的墙壁上。
剧震之下,她喉头一甜,压抑不住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萎靡下去。
白藏剑再次抬起,剑尖锁定江映雪眉心,冰冷的杀意,毫无遮掩。
回不了头的人,那就回炉重造。
江映雪眼中终于浮现出真正的恐惧,她不想死!她不想死!她谋划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绝不能死在这里!
“温照!你杀了我,混元派不会放过你!”她嘶声喊道,完全没有刚才的嚣张自持的冷傲。
然而温照脚步未停,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道心坚不可移。
“邪魔当诛,天经地义!”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藏剑清光大盛!
可就在这时,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如同急雨般从客院四面八方传来!
“执法堂巡查!立刻停手!”
“结阵!封锁所有方位!”
结界破碎的动静,加上方才激烈打斗的灵力波动,在这寂静的寒山之夜,如暗夜明灯,引来了巡逻弟子。
江映雪挣扎着撑起身子,脸上瞬间切换成凄楚惶恐的表情,声音带着哭腔朝着门外喊道。
“救命!救救我!温照师妹她疯了!她要杀我!知晏师兄已经被她打伤了!”
十数名身着玄黑法袍的执法弟子鱼贯而入,瞬间散开,结成战阵,将温照、江映雪以及地上昏迷的知晏围在中央。
为首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执事,目光如电扫过室,破碎的结界残痕,满地狼藉。
昏迷不醒且魔气缠身的知晏,倚墙吐血凄楚可怜的江映雪,以及持剑而立,杀气未消的温照。
他眉头紧锁,却没有偏帮偏信任何一方,沉声喝道,“所有涉事者,随我回执法堂接受调查!”
温照剑尖微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知道,这一剑刺不下去了。
手腕一翻,白藏剑干脆利落地归入鞘中,看了一眼昏迷的知晏,又深深看了一眼低头垂泪的江映雪,转身,率先随执法弟子走向门外。
她身正不怕影斜,她倒要看看江映雪还要如何垂死挣扎。
夜色深沉,寒山的警世钟,在这一刻,被敲响。
远处,各峰皆有流光升起,朝着执法堂方向急速飞来,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执法堂玄色的殿门大开,堂中烛火如龙,却燃不散半分寒意。
寒山诸峰长老端坐于上首,面色凝重如铁,而客座首位,端坐的是太虚剑宗的沧云长老,此刻脸上皆是压制不住的怒意。
堂下一侧,早已设下了一张临时的玉床,知晏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上面。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周身萦绕着浓郁黑气,正是魔气侵体之兆。
从昆玉峰赶来的程紫璇守在玉床旁,素手翻飞,指尖涌出柔和的灵力,一缕缕渡入知晏体内,试图驱散那盘踞在他经脉中的阴邪之气。
可魔气早已深入脏腑,她的灵力刚一触碰到那黑气,便被尽数吞噬,毫无作用。
江映雪与温照站在大堂中央。
江映雪一身绯红衣裙早已染了尘土血污,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那双往日清冷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委屈与惶恐,活脱脱一副受尽欺凌的模样。
而她身侧的温照,一袭霁蓝道袍虽破损不堪,肋下伤口还在渗著血珠,却脊背挺直如松,神情自若,唯有看见冰玉榻上的知晏时,才露出不忍与愤怒。
“客院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知晏师侄为何会魔气爆发,重伤濒死!”
“温照师侄,映雪师侄你们二人又为何会兵刃相向?”
事关重大,这次执法堂高位上坐镇的是寒山掌门程儒数。
温照作揖,“禀长老,弟子是收到知晏师兄的传音救急,赶去的客院。”
“弟子赶到的时候,看见江映雪正准备对知晏师兄下毒手,弟子破开她的结界,为救知晏师兄才与她缠斗。”
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江映雪却不认。
“长老明鉴!弟子冤枉啊!”
她抬起泪眼,声音里满是控诉。
“是温照!她爱慕知晏师兄许久,见我与师兄情投意合,便心生歹念!方才在客院,她突然发难,不仅打伤了我,更是对师兄痛下杀手!”
冯夷一直担忧的看着温照,比起魔道,真相,他更担心他小徒弟的伤势。
此刻听见江映雪颠倒黑白的话,温润如玉的脸瞬间冷了下来,轻嗤一声。
“本尊徒弟配得上天下最好的男儿,需要去抢你的?简直笑话。”
化神期剑尊的威压,逼得江映雪喘不上气来,她此刻已经是走投无路,从温照突然闯入结界的那一刻,她就该清楚,败局已定。
背叛正道,与魔道为伍,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只是她不甘心,她要拖延时间,等混元派的人赶来,等父亲来了,她还有一线生机。
“你们寒山维护自己的弟子,自然偏帮温照!”
“知晏你醒醒!你醒醒告诉他们真相呀!”
江映雪扑到玉床边,捧著知晏的冰冷手,凄厉而哀怨,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
她在思考,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能够彻底杀死知晏,只要他永远不再醒来,这件事便可以死无对证。
只可惜事与愿违。
也许是这声音的刺激,也许是程紫璇持续不断的救治起了效果。
知晏染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空洞地望着穹顶。
渐渐地,焦距凝聚,他看到了趴在自己身边,满脸泪痕的江映雪。
“映雪。”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是我!”江映雪眼中闪过慌乱,又立马换上担忧爱人的神态。
“知晏!你快告诉他们,是温照!是温照伤了你!是她嫉妒我们恩爱!”
她眸中满是哀求,急切,还有一丝濒临疯狂的希冀,或许深爱他的知晏,这一次依旧会选择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知晏苍白的脸上。
知晏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江映雪充满期待的脸,掠过堂上神色肃穆的诸位长老,最后,落在了温照沉静坚定的眼眸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他抽回了被江映雪紧握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江映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知晏极其艰难地,试图坐起,程紫璇连忙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软枕。
他靠在枕上,喘息片刻,才抬起眼,看向堂上诸位长老,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太虚剑宗,不肖弟子知晏,禀告各位师长。”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咽下翻涌的血气。
“混元派江映雪勾结魔道,以寂魂露暗害于我,种下魔气,毁我道基!”
知晏每说一句,气息就弱一分,脸色就更白一分,但他始终坚持说完,直至最后,他看向彻底呆滞的江映雪。
“她欲令我神智尽失,堕入魔道,再行栽赃,挑起太虚剑宗与寒山乃至与混元派之争,为魔道制造可乘之机!”
“此等行径背叛师门,背离人道,是为不忠!不义!不仁!”
话音落下,他猛地咳嗽起来,大口暗红的血沫溢出嘴角,整个人向后软倒,程紫璇急忙上前施救。
“不!!!”
江映雪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扑上去想抓知晏,却被执法弟子死死按住。
她挣扎着,嘶吼著,状若疯魔,“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知晏你骗我!你不是说爱我吗!”
“孽障!还敢狡辩!”沧云长老看着爱徒知晏落得这般模样,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准备亲自捉拿江映雪。
就在这剑拔弩张,即将定案之时。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通传。
“报!混元派掌门到!”
江映雪猛地抬头,眼中熄灭的光瞬间重新燃起,且比之前更加炽烈疯狂!
父亲!是父亲来了!混元派掌门亲至,定是来救她的!她就知道,父亲绝不会放弃她!
“父亲!父亲救我!”她用尽力气朝着殿门方向哭喊,“他们是串通好的!他们要逼死女儿!父亲!”
殿门轰然洞开。
一名身着藏蓝道袍,面容威严清瘦的中年修士大步走入,正是混元派掌门江有鹤。
他身后只跟着两名随行长老,脸色皆极为难看。
江有鹤入殿,在看到被执法弟子押著,满脸泪痕疯狂呼喊的女儿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色,但旋即被更深的决绝所覆盖。
他先向堂上诸位长老拱手,声音沉痛,“江某教女无方,竟让这孽障做出如此背弃人道,勾结魔道,残害同门之事!江某惭愧无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江映雪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茫然,“父亲?您?您在说什么?”
江有鹤却不再看她,转身面向太虚剑宗与寒山诸位长老,深深一揖到底。
“程掌门,沧云道兄,仑灵剑尊,诸位,小女所作所为,人神共愤,罪不容诛!她已不配为我混元派弟子,更不配为江某之女!”
他直起身,眼中已是一片冰冷肃杀,“此等孽障,留之,只会玷污宗门清誉,危害天下苍生!”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惊骇目光中,江有鹤并指如剑。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炽白剑罡骤然亮起,带着决绝无悔的惨烈气息,直刺江映雪心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江映雪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迅速扩大的血洞,那样鲜艳的红,在她绯红的衣裙上晕开更深的颜色,像是终于盛放到极致的红梅,在月下凄艳地绽开最后一瓣。
眼中最后的疯狂,怨恨,不解,最终都化为一片模糊的雾气。
雾气深处,倒映着父亲将寂魂露给她委以重任的脸,倒映着她在树下翩翩起舞时情人温柔的眼。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娇躯软软倒地,鲜血在她身下缓缓浸开,染红了执法堂冰冷的地面。
像一场盛大而凄美的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