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安居小区门口的早餐摊。
张飞母亲拎着菜篮子,排在买油条的队伍里。前面还有四五个人,都是小区里的邻居。
“老张家的,来买菜啊?”排在前面的李大妈回头打招呼。
“哎,买点菜。”母亲笑着点头。
“你老伴骼膊好点没?”
“好多了,医生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拆石膏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大妈压低声音,“说起来,你们家小飞可真是了不得。”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李大妈睁大眼睛,“现在整个县城都在传,说赵虎那伙人,就是你们家小飞给弄进去的。”
后面排队的人也都转过头来。
“是啊张婶,我听说小飞认识上面的大人物?”
“是不是在省里当官啊?”
“我看不止,能扳倒赵虎,那得是中央有人吧?”
七嘴八舌的。
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能笑笑,含糊地说:“没有的事,就是就是按法律办。”
“按法律办?”旁边卖豆腐脑的摊主插话,“张婶,您就别谦虚了。赵虎在咱们县横行多少年了?法律要是管用,早把他抓了。这次要不是你们家小飞,他能倒?”
队伍往前挪了挪。
轮到李大妈了。
“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李大妈付了钱,接过东西,却没走。她凑到母亲身边,小声说:“老张家的,有件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
“我那个外甥,今年大学毕业,学的是机械工程。”李大妈说,“工作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你看能不能让小飞给帮帮忙?听说他在大科研单位,能不能给介绍介绍?”
母亲愣住了。
“这这我做不了主。”
“不用你做主,你就帮忙递个话。”李大妈从兜里掏出个信封,往母亲手里塞,“这是我外甥的简历,你让小飞看看。要是不合适就算了,要是合适”
母亲赶紧把信封推回去。
“李大妈,这可不行。小飞他就是个普通技术员,帮不上这种忙。”
“普通技术员能扳倒赵虎?”李大妈不信,“你就别瞒着我们了。”
正推搡着,卖油条的老板说话了。
“张婶,您的油条。”
母亲如蒙大赦,赶紧上前。
“两根油条,再来两个糖糕。”
“好嘞。”老板麻利地装袋,“张婶,今天这顿我请了。”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老板把袋子塞到母亲手里,“您家小飞帮咱们全县除了一害,我请顿早饭算什么?以后您来我这,永远免费。”
后面排队的人都跟着附和。
“对,张婶,以后买菜上我那,我给你打折!”
“我家卖肉的,最新鲜的排骨给你留着!”
母亲脸红了。
她匆匆付了钱——老板死活不收,她硬是扔下钱就跑。
提着油条和糖糕,菜也不买了,直接往家走。
路上又遇到几个邻居。
“张婶早啊!”
“张婶吃了吗?没吃上我家吃去!”
“张婶,听说你要种花?我那儿有月季苗,下午给你送几棵过去!”
每个人都热情得过分。
母亲只能点头,微笑,快步走。
回到家,关上门,她才松了口气。
父亲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听见动静,回头问:“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外面”母亲把菜篮子放下,“外面那些人,太热情了。”
“热情还不好?”
“不是那种热情。”母亲在沙发上坐下,“是是那种巴结的热情。好象咱们是什么大人物似的。”
父亲笑了。
“现在知道儿子厉害了?”
“我早就知道。”母亲说,“但我没想到会成这样。”
她想起刚才在早餐摊的情景。
那些人的眼神,有敬佩,有羡慕,还有一点畏惧。
好象他们不是普通的退休老人,而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这才刚开始。”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楼下,几个邻居正在聊天,时不时抬头往他们家窗户看。
“以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父亲说,“儿子越有出息,咱们在别人眼里就越不一样。”
“那怎么办?”
“该咋办咋办。”父亲放下窗帘,“该买菜买菜,该散步散步。别人客气,咱们就客气回去。但别当真,也别摆架子。”
他顿了顿。
“记住,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儿子有出息,那是儿子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母亲点点头。
但她心里还是有点乱。
中午,门铃响了。
母亲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三十多岁,手里提着水果和牛奶。
“请问是张叔叔家吗?”男的问。
“是,你们是”
“我们是老城区拆迁办的。”女的说,“来了解一下拆迁户的安置情况。”
母亲让他们进来。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态度很躬敬。
“张叔叔,您的手臂怎么样了?”女的问。
“好多了。”父亲说,“你们是来问拆迁的事?”
“对对对。”男的说,“主要是想问问,对新房子还满意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满意,很满意。”父亲说,“房子很好,小区环境也好。”
“那就好那就好。”女的拿出笔记本,“另外,县里考虑到您在这次拆迁事件中受了伤,决定额外给予一笔补偿。不多,五万块钱,算是医药费和营养费。”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
“这不用了吧。”父亲说,“医药费赵虎那边已经赔了。”
“那是他赔的,这是县里给的。”男的说,“您就收下吧,这也是王市长的意思。”
听到王市长三个字,父亲明白了。
这钱不是拆迁办给的,是看在儿子的面子上给的。
“那就谢谢了。”父亲说。
“应该的应该的。”两人留下一个信封,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起身告辞。
送到门口时,女的忽然压低声音说:“张叔叔,王市长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您儿子为国家做了很大贡献。你们在家乡,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他。”
父亲点点头。
“谢谢王市长。”
门关上。
母亲拿起那个信封,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五沓崭新的百元钞票。
“这钱”她看着父亲。
“收着吧。”父亲说,“不是给咱们的,是给儿子的面子。”
他把钱收进抽屉。
下午,又有几拨人来。
社区居委会的,来送慰问品。
老年大学的,来邀请他们去上课。
甚至还有几个自称是“企业家”的人,说是想“拜访张总工的父母”,被父亲婉拒了。
一直到傍晚,才消停。
母亲做了晚饭,两人坐在餐桌前。
“这一天,”母亲说,“比在医院还累。”
“累就累点吧。”父亲夹了块豆腐,“总比被人欺负强。”
这倒也是。
母亲想起以前在老房子的日子。
赵虎的人三天两头来闹,邻居们躲着他们走,好象他们是瘟神。
现在呢?
现在人人都想跟他们套近乎。
“你说,”母亲问,“儿子知道这些吗?”
“应该不知道。”父亲说,“他那么忙,哪有工夫管这些。”
“那要不要告诉他?”
“告诉他干啥?”父亲摇头,“让他安心工作。咱们这边,自己能应付。”
母亲点点头。
吃完饭,两人下楼散步。
小区里很热闹,跳广场舞的,遛狗的,带孩子的。
看见他们,都打招呼。
“张叔张婶,散步啊?”
“张叔,您这骼膊可得好好养着。”
“张婶,明天菜市场有新鲜的鱼,我给你留一条!”
每个人都笑脸相迎。
父亲一一回应,不卑不亢。
走到小区门口,看门的老大爷叫住他们。
“老张,有你的信。”
“信?”
“下午送来的,好象是什么科技协会的。”
父亲接过信。
信封很精致,上面印着“县科学技术协会”的字样。
打开,是一张邀请函。
邀请他作为“优秀科技工作者家属”,参加下个月举办的科技活动周开幕式。
“这”父亲看着母亲。
“去吧。”母亲说,“儿子不能去,咱们替他去。”
父亲把邀请函收好。
两人继续散步。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伴。”父亲忽然说。
“恩?”
“你说,儿子现在在干什么呢?”
母亲想了想。
“可能在修东西吧。”
“修什么呢?”
“修很重要的东西。”母亲说,“重要到,整个国家都需要他。”
父亲点点头。
他看着天边的晚霞。
很红,很美。
就象儿子的未来一样。
光明,璨烂。
他握紧母亲的手。
“走,回家。”
“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