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言那晚离去后,慕森的生活似乎没什么不同。他依然昼伏夜出,依然在汴京的阴影里游荡,偶尔心血来潮,还是会去“关照”一下某些他看着不顺眼的人物,只是动作愈发谨慎,留下的痕迹愈发难以捉摸。通缉令还在,悬赏金又涨了一波,但来自龙吟的威胁,仿佛只是夏夜一个转瞬即逝的梦。
只有慕森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会在热闹的酒楼独酌时,鼻尖无意识地追寻一丝可能存在的、温暖的甜香;会在飞檐走壁的间隙,目光扫过那些适合一个沉默剑客藏身或观察的角落;甚至会在随手整治完某个恶徒后,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低声嘀咕一句:“可惜了,牛奶糖没看到。”
那份关于龙吟剑客和牛奶糖信息素的记忆,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缓慢扩散,扰乱了他原本游戏人间的心绪。他开始觉得,单纯的挑衅和逃亡,似乎少了点趣味。
他需要一个新的游戏,而乐言,是他选中的、最特别的玩伴——或者说,对手。
机会来得很快。
五天后,汴京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雨水冲刷着街巷,也暂时浇灭了夜间许多蠢蠢欲动的追踪。慕森披着防水的油布斗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户部侍郎那座别院附近。他并非想再去“光顾”,只是出于一种狐狸般的直觉和好奇——那位心虚的侍郎,在闹出这么大动静后,会不会有什么新动作?
别院加强了守卫,明哨暗桩比之前多了三倍不止。但这难不倒慕森。他像一道融入雨夜的影子,轻易绕过外围警戒,潜入内院。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激烈地低声争论什么。
慕森伏在书房对面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流淌,在他身侧形成一道水帘。他屏息凝神,碎梦的潜行功法运转到极致,几乎与风雨声融为一体。
“……必须尽快处理掉!那批货不能再留在京郊!”是侍郎的声音,焦躁不安。
“大人,现在风声太紧,六扇门和江湖上的眼睛都盯着,转移风险太大。”另一个声音较为沉稳,带着江湖气,“况且,接头的‘北边’的人,似乎也听到了风声,有些不安分。”
“那怎么办?难道等那个贼再来一次,把东西翻出来?”侍郎几乎在低吼,“还有那个多管闲事的龙吟!他接了悬赏,万一查到我头上……”
“龙吟那人,行踪不定,我已派人去‘请’他谈一谈,许以重利,让他莫要多事。至于那个贼……”那江湖客声音转冷,“他既然敢惹大人,又露了行迹,不如将计就计,设个局,永绝后患。”
慕森的红蓝异瞳在雨幕中微微闪亮。哦?不仅要收买牛奶糖,还要给自己设局?有趣。
他耐心听着里面两人商议如何伪造一个“藏宝地”,散布假消息引他上钩,并布下天罗地网。细节粗糙,但对付一般贪财冒进的贼人或许够用。慕森听得几乎想笑。
就在他准备悄然退走,回去好好“规划”一下如何反将一军时,心念忽地一动。
那个江湖客说,已派人去“请”乐言谈一谈?
一股莫名的、不悦的情绪,极淡却清晰地掠过心头。他的牛奶糖,也是他们能随便“请”去“谈一谈”的?
几乎同时,他捕捉到别院东侧围墙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兵刃出鞘的震颤声,以及一股熟悉的、极力压抑却因战斗而泄露的、温暖醇厚的牛奶糖香!
慕森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鬼魅般从屋檐滑落,朝着那气息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别院东墙外是一片临水的废弃货栈,栈桥朽坏,堆满了破旧的木箱和杂物。此时,四五个身手矫健、黑衣蒙面的人,正围着一道靛青色的身影猛攻。刀光剑影在雨水中闪烁,杀气腾腾。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乐言。
他手中长剑洒开一片清冷辉煌的剑光,龙吟剑诀施展开来,剑气纵横,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同时不时反击,每一剑都精准狠辣,迫得围攻者不敢过分逼近。然而对方人多,配合默契,显然是老手,更兼招招致命,显然是打着“谈不拢就灭口”的主意。
乐言的面色在雨夜中显得越发冷白,琥珀色的眸子凝如寒冰,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剑法虽高,但以寡敌众,又要防备暗处的冷箭和偷袭,已是守多攻少,左肩处衣襟裂开一道口子,隐隐有血色渗出。那温暖如阳光晒化牛奶糖的信息素,因全力运功和对敌的压力,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散逸出来,在冰冷的雨夜和血腥的杀气中,显得格外突兀而又……脆弱。
慕森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心底那股不悦瞬间转化为冰冷的怒意。他甚至连斗篷都未完全脱下,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入战团!
没有呼喝,没有预警。一把幽蓝的短刃在他手中化作死神收割的獠牙,从一个最刁钻、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正是那个试图从背后偷袭乐言的刀客。
刀客只觉颈后一凉,甚至没来得及回头,便软软倒下。慕森脚步未停,借着前冲之势,短刃交错划出,格开劈向乐言侧肋的一刀,同时左腿如鞭抽出,狠狠踹在另一人胸口,将其踢得倒飞出去,撞塌了一堆朽木箱。
变故突生,围攻者俱是一惊。乐言压力骤减,琥珀色的眸子扫过那道突兀出现的黑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愕然,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他怎么会在这里?
“发什么呆?”慕森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意,却比平时快了几分,“牛奶糖,被人围了也不知道喊救命?”说话间,他身形如穿花蝴蝶,游走在刀光剑影中,短刃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指向对手要害,逼得他们手忙脚乱。他的打法与乐言堂堂正正的剑法截然不同,诡谲、狠辣、高效,专挑人防守的空隙和下三路,配合着神出鬼没的身法,瞬间搅乱了对方的阵型。
乐言抿唇不语,手中长剑却骤然加快,剑光暴涨,与慕森形成了奇异的互补。煌煌剑光主攻正面,吸引大部分火力;幽蓝刃影则如毒蛇吐信,负责清除侧翼和背后的威胁,补上剑光流转间的微小空隙。
两人从未配合过,此刻却像是演练了千百遍。一个剑出如龙,光明正大;一个刃走偏锋,诡秘难测。一明一暗,一正一奇,竟在雨夜中打出了行云流水般的默契。
围攻的黑衣人越打越心惊,这两人单独一个就已极难对付,联手之后威力何止倍增!不到半盏茶功夫,又有两人倒下,剩余两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就想逃入雨幕。
“想走?”慕森冷笑,左手短刃脱手飞出,如一道蓝色闪电,精准地钉入一人的大腿。那人惨叫着扑倒。乐言几乎同时掷出长剑,剑身带着龙吟清音,穿透雨帘,将另一人钉在了一截断木上。
战斗戛然而止。雨声重新充斥耳膜,混合着伤者的呻吟和血腥味。
慕森走到那个被短刃钉住的黑衣人面前,蹲下身,红蓝异瞳在雨水中显得幽深。“谁派你们来的?找这位龙吟侠士,想‘谈’什么?”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压迫感。
黑衣人咬牙不答。
慕森笑了笑,拔出短刃,在那人伤口上不轻不重地一按。“我的耐心,和我手里的刀一样,不太多。”
剧痛让黑衣人抽搐起来。“是……是吴先生!侍郎府的吴先生!让我们……请这位侠士去‘聊聊’……若不肯,就……就……”后面的话没敢说下去。
“聊聊?”慕森挑眉,看向走过来的乐言,“看来你的面子很大嘛,牛奶糖。”
乐言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看着地上的人,琥珀色的眸子一片冰冷。“那批货,在哪?”
黑衣人眼神闪烁。
乐言手中长剑微微抬起,剑尖残留的雨水混着血滴落。“说。”
迫人的剑意让黑衣人打了个寒颤。“京……京西三十里,落霞坡下的义庄……地窖……”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乐言还剑入鞘,不再看地上的人,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没入雨幕。
“喂!这就走了?连句谢谢都没有?”慕森扬声喊道,声音在雨里有些模糊。他看了一眼地上失去行动能力的几人,耸耸肩,也懒得补刀,随手从其中一人身上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料,擦了擦短刃上的血水,快步朝着乐言消失的方向追去。
乐言并没有走远。他在货栈尽头一处勉强能遮雨的破败屋檐下停了下来,背靠着潮湿的砖墙,微微喘息。左肩的伤口不算深,但一直在渗血,雨水浸湿了衣衫,带来阵阵寒意。方才激战消耗颇大,加上信息素因战斗和受伤而不稳,一阵阵虚软感开始袭来。
慕森很快追了上来,站在几步外看着他。雨水打湿了慕森的黑发,一缕缕贴在额前和颈侧,更衬得他肤色白皙,红蓝异瞳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他的牡丹信息素不像乐言那样失控,依旧清冽,只是多了几分战斗后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受伤了?”慕森走近,目光落在他肩头。
乐言侧了侧身,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因脱力而有些低哑:“无碍。”
“无碍?”慕森轻笑一声,突然伸手,快如闪电地按在了乐言未受伤的右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别动。”
乐言身体一僵,琥珀色的眸子倏地看向他,带着警告。牛奶糖的甜香因他的靠近和触碰而波动了一下,隐隐带上了戒备。
“紧张什么?怕我吃了你?”慕森笑得有点恶劣,另一只手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金疮药,碎梦出品,品质保证。”他打开瓶塞,一股清苦的药香散出。“你这样子,能自己回去上药?还是打算让伤口泡烂?”
乐言沉默地看着他手中的药瓶,又看看他近在咫尺的、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有几分妖异俊美的脸。雨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下,滴落在他微勾的唇边。
最终,乐言没有推开他,只是偏过头,看向外面如注的暴雨,算是默许。
慕森眼中笑意更深,动作却放轻了许多。他小心地解开乐言左肩破损的衣料,露出那道不算深却皮肉翻卷的伤口。雨水和血水混合,看起来有些狼狈。他用那块之前擦刀的布料,小心吸去伤口周围的污血和雨水,然后拔掉药瓶的木塞,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的瞬间,乐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忍着点。”慕森低声道,语气是难得的正经。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下摆,动作熟练地替他包扎。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包扎时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乐言肩颈处的皮肤,带着雨水的微凉和属于alpha的、不容忽视的温度。
乐言僵直着身体,感受着那带着薄茧的指尖划过皮肤,鼻尖萦绕着清苦的药味、潮湿的水汽、对方身上清冽的牡丹香,以及自己那不受控制、丝丝缕缕逸出的牛奶糖甜香。几种气息混合在一起,在狭小避雨的空间里发酵,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暧昧与躁动。
他从未与一个alpha如此近距离接触,尤其是……一个刚刚与他并肩作战、此刻正为他处理伤口的、让他感觉复杂难明的alpha。
“好了。”慕森利落地打好结,退开一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暂时止血,回去还得换药。”他抬眼,对上乐言转回来的视线,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多了些复杂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乐言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哑。
“什么为什么?”慕森歪头。
“为什么帮我?”乐言看着他,“我们不是……赏金猎人和通缉犯?”
慕森笑了,那笑容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明亮。“是啊,所以呢?”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体温。“我乐意帮,不行吗?”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乐言银灰色发梢上挂着的一滴雨水,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乐言没有躲闪,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雨水顺着他深刻的五官轮廓滑落,划过微微滚动的喉结。
“而且,”慕森的红蓝眼眸深深望进他眼底,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磁性,“我觉得,比起抓我去领赏……我们刚才那样,一起打架,不是更有意思吗?”
他的指尖并未离开,反而沿着乐言湿漉的发鬓,轻轻滑到他耳后,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温柔。“那个侍郎,还有他那批见不得光的货……不想去看看?就我们两个。”
“我们?”乐言重复,嗓音微涩。
“对,我们。”慕森的笑容加深,牡丹信息素不再带有攻击性或玩味,而是化作春风拂面般的柔和,缓缓地、试探性地,缠绕上那缕温暖却不安的牛奶糖香。“我听说,龙吟的剑,最适合斩破黑暗,涤荡污浊。而碎梦的刃,擅长在阴影里,找到光找不到的‘真相’。”
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几乎贴着乐言的耳廓,温热的话语混着雨声敲打在心上:“合作一次,牛奶糖?我保证,比接悬赏有趣得多。”
乐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属于强大alpha的压迫感和吸引力,也能感受到那牡丹香之下,并非全是轻浮,似乎还藏着一丝认真的邀请和……别的什么。
雨势渐小,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在湿冷的空气里碰撞。
良久,乐言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好。”
落霞坡下的义庄,阴森荒凉。地窖的入口藏在废弃棺椁之下,若非有确切情报,绝难发现。
慕森和乐言在两天后的深夜摸到了这里。慕森利用碎梦的潜行技巧解决了外围几个昏昏欲睡的守卫,乐言则用龙吟剑气无声地震开了地窖入口的锁扣。
地窖比想象中深,也大得多。里面堆满了贴着封条的木箱,打开一看,尽是严禁走私的军械、稀缺药材、甚至还有几箱成色极佳的官银。
“胆子不小。”慕森吹了声口哨,随手拿起一把弩机把玩,“够装备一支小队了。”
乐言检查着箱上的标记和货物种类,面色凝重。“不止走私,可能还涉及边军补给贪墨。”他看向慕森,“这些证据,必须交出去。”
“交出去?交给谁?”慕森放下弩机,挑眉,“那位贼喊捉贼的侍郎大人?还是你觉得六扇门里就一定干净?”
乐言抿唇。他行走江湖,见过太多黑暗,知道慕森所言非虚。
“我倒有个主意。”慕森凑过来,红蓝眼眸在昏暗的油灯光芒下闪着狡黠的光,“咱们来个……黑吃黑,再加点料。”
他的计划大胆而缜密。两人合力,将地窖里最关键的几箱证据——包括往来账册和部分特殊标记的军械——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了另一个更隐蔽的地点藏好。然后,慕森不知从哪弄来一些劣质的、类似军械的铁器和发霉的药材,替换了部分箱子里的真货。最后,他在几个关键的木箱上,用特制的颜料,画下了独属于碎梦的曼珠沙华,以及一道简练的、银白色的龙吟剑痕。
“这样一来,”慕森拍拍手上的灰,得意道,“等他们发现东西被动了,首先想到的不是证据转移,而是‘被两个胆大包天的贼惦记上了’。有我们俩的‘标记’在,够他们疑神疑鬼一阵子。至于真证据……等风头稍微过去,或者找到可靠的人,再送出去不迟。”
乐言看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心中微动。这人看似玩世不恭,行事却自有章法,思虑周全。“可靠的人?”他问。
慕森转头看他,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比如……我爹娘在汴京的一些老朋友?或者,你们龙吟有没有嫉恶如仇的长辈?”
乐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有。”
“那就成了。”慕森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忙活大半夜,饿死了。走,我知道有个地方,豆花做得一绝,这个点应该出摊了。”
两人悄然离开义庄,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地窖里那些被动了手脚的箱子和墙上并肩盛开的“血色曼珠沙华”与“银白剑痕”,无声地宣告着一次非同寻常的“合作”。
热腾腾的豆花摊支在早已收市的巷口,一盏气死风灯在晨雾中晕开暖黄的光。老板是个寡言的老头,默默舀了两碗雪白的豆花,撒上虾皮、紫菜、榨菜末,淋上酱油和辣油。
慕森和乐言并肩坐在简陋的长条凳上,埋头吃着。经历了惊险的一夜,此刻这简单滚烫的食物,竟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舒坦。
晨雾渐散,天边泛起蟹壳青。
乐言吃得慢,动作斯文,与慕森略显“豪放”的吃相形成对比。热食下肚,驱散了夜寒,也让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牛奶糖的信息素不再那么戒备,暖融融地萦绕着,与慕森那边清冽的牡丹香和平共处。
“接下来去哪?”慕森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喟叹一声,侧头问乐言。
乐言放下勺子,用粗布帕子擦了擦嘴角。“回暂住的地方,换药。”他顿了顿,“你?”
“我?”慕森托着腮,红蓝眼眸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慵懒中带着一丝茫然,“不知道。通缉犯嘛,四海为家。”他忽然笑起来,眼睛弯弯地看着乐言,“要不,我去你那蹭住几天?反正你接了我的悬赏,人没抓到,总得负责‘看管’一下吧?而且我还能帮你换药。”
乐言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晨光,看不透情绪。“不安全。”他说,不知是指慕森的身份对他不安全,还是他的住处对慕森不安全。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慕森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笑意,“还是说,你怕我?”
乐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上沾染的细微晨露。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零星鸡鸣和早市开张的动静。
慕森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红蓝眼眸变得深邃,专注地凝视着乐言。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乐言包扎着纱布的左肩周围,声音低柔:“还疼吗?”
乐言身体微僵,却没有避开。那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牛奶糖的甜香无声地变得浓郁了些,不再是戒备,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或者说……邀请?
“慕森。”乐言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嗯?”慕森应着,指尖未停,缓缓上移,抚过乐言的颈侧,感受着皮肤下温热的脉搏。
“你……”乐言喉结滚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冰封的东西在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感。是感激?是好奇?是并肩作战产生的信任与默契?还是……在雨夜巷战他出现时,在破屋檐下他为自己包扎时,在义庄地窖他神采飞扬地讲述计划时,就已悄然种下的、更危险的东西?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慕森吻了上来。
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明确占有意味和汹涌情感的吻。温热、湿润、强势,不容拒绝。清冽的牡丹香瞬间席卷而来,将乐言包裹,与他那温暖醇厚的牛奶糖甜香彻底交融、缠绕、不分彼此。
乐言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应该推开,应该警惕,这个人是通缉犯,是危险的alpha,是……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或许是失血后的虚弱,或许是晨雾带来的迷蒙,又或许是心底那早已破土而出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他非但没有推开,反而在最初的僵硬后,生涩地、试探性地回应了这个吻。
这个回应如同火星落入油桶。
慕森低哼一声,手臂收紧,将乐言更紧密地拥入怀中,吻得愈发深入、缠绵。长条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晨光似乎都因此变得暧昧升温。
这是一个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吻。直到乐言因为缺氧而轻轻推拒,慕森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乐言的唇瓣染上了水色,微微红肿,琥珀色的眼眸氤氲着一层雾气,不再冰冷,反而带着罕见的迷离和动情。牛奶糖信息素温暖而甜腻地释放着,毫无保留。
慕森的红蓝异瞳深深望进他眼底,那里有欲望,有温柔,有笑意,还有一丝难得的认真。
“现在,”慕森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乐言微微发烫的脸颊,声音因情动而低哑,“能去你那儿‘蹭住’了吗,牛奶糖?”
乐言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个不再冰冷疏离的自己。晨风拂过,带来远处汴京苏醒的喧嚣。
许久,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乐言暂住的地方,是城南一处僻静小院,属于在汴京一个早已废弃不用的联络点,简单,干净,几乎没什么个人痕迹。
一进门,慕森便反手关上了院门,落了闩。然后,在乐言还没来得及点灯或说话时,再次将他抵在了门板上,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试探,只有赤裸裸的渴望和占有。唇舌纠缠,气息交换,牡丹与牛奶糖的香气在昏暗的门厅里疯狂弥漫、融合,像是酝酿了许久的酒,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开封,醉意熏人。
“唔……”乐言仰着头,承受着这个激烈而深入的吻,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慕森背后的衣料。alpha强烈的气息和信息素冲击着他,让他腿脚发软,心跳如鼓,理智被抛到九霄云外。身体深处,属于oga的本能正在苏醒,叫嚣着对标记和占有的渴望。
慕森一边吻着他,一边熟练地解开他衣襟的系带,手掌探入,抚上他光滑紧实的胸膛,指尖掠过胸前敏感的凸起。乐言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
“别在这里……”乐言喘着气,偏头避开他灼热的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慕森低笑,呼吸灼热地喷在他耳畔:“好,听你的。”他一把将乐言打横抱起,乐言惊喘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慕森抱着他,熟门熟路地走进里间卧室,将他轻轻放在铺着素色床单的榻上。窗外天光渐亮,微弱的光线透过窗纸,勾勒出乐言微微凌乱的银发和染上情欲嫣红的脸庞。
慕森站在床边,褪下自己的外衫,露出精瘦却肌理分明的上身。他俯身,双手撑在乐言身侧,红蓝眼眸在昏暗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紧紧锁住身下的人。
“乐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又沉又哑,“现在说不要,还来得及。”
乐言躺在那里,胸膛起伏,琥珀色的眸子望着他,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和疏离,只有一片被情欲浸染的、湿润的湖。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勾住了慕森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慕森眸色骤然加深,不再犹豫,低头吻住他的唇,同时另一只手,利落地扯开了彼此间最后的阻碍。
晨光终究完全透过了窗纸,室内一片明亮,清晰地映照出榻上的凌乱与旖旎。
慕森侧躺着,支着头,看着身旁累极而眠的乐言。银灰色的长发铺散在枕上,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额角和颈侧。他闭着眼,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颜安静,没了清醒时的冷冽,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些脆弱。被子只盖到腰间,露出布满吻痕和指印的肩背和手臂。
牛奶糖的信息素不再是被迫泄露,而是慵懒地、餍足地、毫无防备地弥漫在空气中,温暖甜腻,与慕森那同样餍足后变得柔和醇厚的牡丹香水乳交融,充满了整个房间,宣告着某种归属与占有。
慕森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拨开乐言额前汗湿的发丝,指尖流连在他微微红肿的唇瓣和眼角的薄红上。红蓝异瞳中,是前所未有的、几乎能称得上温柔似水的光。
他回想起昨夜到今晨的疯狂。乐言初时的生涩与隐忍,后来的迎合与失控,那双总是冰冷的琥珀色眸子如何被情欲染上迷离的水光,如何在自己身下颤抖、喘息、哭泣、最终绽放……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欲发泄。
慕森很清楚。从他雨夜折返去救他时,或许更早,从巷中交手闻到那抹牛奶糖甜香时,有些东西就已经注定。这个冷得像冰、信息素却暖得像糖的龙吟oga,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撞进了他浪荡不羁的生命里,让他感到好奇,让他想要靠近,想要保护,想要……占有。
而乐言,这个看似自由奔放、实则神秘寡言的oga,最终选择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露出最柔软的内里。
慕森低头,在乐言光洁的后颈,那个临时标记的齿痕旁,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乐言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一声,朝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睡。牛奶糖的气息依赖地缠绕着牡丹香。
慕森将他揽得更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也闭上了眼睛。
通缉令?悬赏?侍郎的阴谋?江湖的风雨?
那些似乎都变得遥远而不重要了。
此刻,怀中有温香软玉,气息交融,岁月静好。
他知道,自己这只漂泊无定的狐狸,似乎……找到了一颗独一无二的、愿意包容他所有狡黠与温柔的牛奶糖。
而那颗包裹着冰壳的牛奶糖,也终于在他怀中,融化成了最甜蜜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