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汴京的雪也带了三分归意。
冯暖和慕森几乎是同时收到自家父亲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家书——简洁,却不容置疑:“年三十,回庄。带人亦可。”
捏着那封带着淡淡牡丹与竹叶暗纹的信笺,兄弟俩在各自落脚处,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随即又露出了然又有些头疼的笑意。
带人?
这几乎是明示了。
冯暖收起信,指尖拂过腰间那枚越来越温润的竹纹玉佩,看向正在院子里虎虎生风挥着石锁、汗湿了单衣、栀子花香蒸腾如夏日烈阳的洛彦之,嘴角弯起一抹温软的弧度。是该带回去了。
慕森则将信纸随手一搓,化为细碎蝶影消散。他翻身从客栈的窗台跃下,精准地落进下方小巷,揽过正在擦拭长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冷气的乐言的肩,无视对方瞬间绷紧的肌肉和瞥来的冷眼,笑嘻嘻道:“牛奶糖,今年过年,跟我回家吃顿好的?保证比你那硬邦邦的干粮有味。”
带人见家长这事儿,对兄弟二人而言,感受微妙。他们自记事起,便知自己与这世间绝大多数人不同——他们是“数据纠缠的奇迹”,是父亲们超脱于这个世界常理之外的深刻联结所衍生的意外,却又真实不虚地存在着,成长着。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世界某个隐秘规则被打破的证明。
而洛彦之和乐言,是这“游戏世界”里,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带他们回去,意味着某种界限将被打破。那个被父母小心翼翼守护、仅有寥寥几人知晓的秘密,将暴露在另一双纯粹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眼睛面前。
但,既然父亲说了“带人亦可”,那便是默许,甚至是鼓励。或许,在父母心中,也早已将这两个闯入他们儿子生命中的“本地人”,视作了某种意义上的家人。
腊月三十,暮色四合时,两骑前后脚抵达了那座隐匿在江南山水深处的庄园。
庄园张灯结彩,檐下挂起了崭新的红灯笼,映着未化的积雪,暖意融融。空气里飘着年糕的甜香、炖肉的浓香,还有若有若无的、交织缠绵的竹香与牡丹冷香——那是冯林和慕温的信息素,平和而愉悦,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冯暖下马,白发在灯笼光下泛着暖泽,红蓝眼眸沉静。他伸手,很自然地扶了一把因为紧张而差点同手同脚下马的洛彦之。洛彦之今日特意换了身崭新的常服,虽然依旧被肌肉绷得有点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见面礼”——多半是些憨直的土产,外加一对他觉得特别威武的石雕小狮子。栀子花信息素此刻不像平日那般热烈奔放,反倒有些紧绷,透着一股“见家长”的惶然。
“别紧张,”冯暖低声安抚,竹香信息素温和地包裹过去,“父亲和爹地……都很随和。”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爹地很随和。”
几乎是同时,另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也轻巧停驻。慕森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潇洒,黑发在寒风中扬起,红蓝异瞳里满是飞扬的神采。他回身,朝马背上似乎还在犹豫的乐言伸出手:“到了,下来吧,我的龙吟大侠。”
乐言瞥了他一眼,没去搭他的手,自己轻盈落地。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靛青劲装,外面罩了件慕森不知从哪弄来的、绣着暗纹的玄色披风,银发束得整齐,面容冷峻。琥珀色的眸子快速扫过庄园门庭,敏锐地捕捉着环境细节和空气中那两股强大的、充满存在感的alpha信息素。他的牛奶糖信息素收敛得极好,几乎察觉不到,只有靠近时,才能嗅到一丝极淡的、冰雪般的甜暖。手里倒是没拿什么礼物,只在慕森一路的“唠叨”下,带了一小坛据说是昆仑山脚下的雪水酿的淡酒。
兄弟俩对视一眼,一个眼神沉静隐含笑意,一个挑眉带着促狭。然后,各自带着自己的人,推开那扇虚掩的、贴了崭新门神画的朱漆大门。
厅堂内温暖如春,灯火通明。
冯林和慕温早已等在厅中。冯林难得没穿他那身标志性的、嚣张跋扈的血河劲装,换了一身暗红色绣金竹纹的常服,长发松松束着,正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核桃,红蓝异瞳懒洋洋地扫向门口,嘴角噙着一丝看热闹的笑意。慕温则坐在他旁边的圈椅里,穿着一身月白绣银牡丹的长衫,气质温润清雅,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们进来,便放下书卷,抬眼望来,目光柔和,带着浅浅的笑意。
两人的信息素在室内和谐地交融着,竹香沉稳包容,牡丹香清雅恬淡,共同构筑出一种安宁而强大的“家”的氛围。
“父亲,爹地。”冯暖和慕森齐声唤道,语气恭敬中带着亲昵。
洛彦之瞬间挺直了腰板,下意识就想行军礼,被冯暖悄悄拉了一下衣袖才忍住,连忙跟着躬身,洪亮却有点磕巴地道:“晚、晚辈洛彦之,见过伯……伯父们。”他卡了一下壳,看着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出色的长辈,一时不知该如何区分称呼,耳根通红。
乐言则沉默地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姿态不卑不亢,琥珀色的眸子快速掠过主位上的两人,尤其在冯林那双与他怀中人如出一辙的红蓝异瞳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晚辈乐言,叨扰了。”
“都来了?进来坐,外面冷。”慕温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打破了稍许凝滞的气氛。他目光在洛彦之和乐言身上转过,带着善意的打量和了然。
冯林则轻笑一声,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同实质般在洛彦之和乐言身上扫过,尤其在感受到洛彦之身上那蓬勃的栀子花alpha气息和乐言身上那收敛却独特的牛奶糖oga气息时,眼中兴味更浓。“嗯,不错。”他没头没尾地赞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说人,还是在说信息素,“都别拘着,当自己家。慕温,让人传菜吧。”
慕温含笑点头,吩咐了下去。
洛彦之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这位“红蓝眼睛的伯父”虽然气势吓人,但好像……没那么可怕?乐言则依旧沉默,只是紧绷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
团圆饭摆在了花厅。菜肴丰盛精致,既有江湖人喜欢的硬菜,也有江南特色的时鲜,显然费了不少心思。席间,慕温温和地询问着洛彦之在碧血营的生活,乐言云游四方的见闻,言谈间毫无长辈的架子,让人如沐春风。冯林则时不时插科打诨,调侃两个儿子小时候的糗事,逗得洛彦之憨笑连连,连乐言眼底也偶尔掠过极淡的笑意。
冯暖安静布菜,时不时给洛彦之夹他喜欢的肉食。慕森则活跃得多,妙语连珠,把他在外“行侠仗义”的经历说得跌宕起伏,顺便不忘给乐言碗里堆满他观察到的对方可能喜欢的清淡菜色。
气氛逐渐热络,烛光映着笑脸,酒过三巡,连洛彦之都放开了些,讲述着铁卫营里训练的趣事,憨直可爱。乐言话依旧不多,但会在慕森夸张叙述时,淡淡补充或纠正关键细节,两人间流淌着一种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
冯林看着眼前这两对,红蓝异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欣慰。他举起酒杯,对着慕温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慕温回以温柔浅笑,桌下的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饭毕,撤去残席,换上清茶果点。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衬得室内愈发温暖宁静。
冯林忽然放下茶杯,目光在冯暖、慕森、洛彦之、乐言四人脸上缓缓扫过,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近乎严肃的平静。
“年夜饭吃得差不多了,有些话,也该趁这团圆的时候,说开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力量,让厅内轻松的气氛为之一凝。
慕温也坐直了身体,轻轻握住了冯林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今晚真正的“团圆”意义所在——接纳与坦诚。
冯暖和慕森对视一眼,坐正了身体。他们知道,父亲要说什么。
洛彦之有些茫然地放下手里的蜜橘,乐言则抬起了琥珀色的眸子,静静看向主位。
冯林的目光先落在洛彦之和乐言身上。“你们俩,是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之中,与我这俩小子有缘的人。你们看他们,可觉得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他问得直接。
洛彦之下意识回答:“冯暖很好!特别厉害,又聪明又稳重!就是……有时候太静了,得我带着他多动动!”说完才觉不妥,脸又红了。
乐言沉默片刻,道:“慕森……身手诡谲,心思难测,但……并非恶类。他的存在,本身就有许多不合常理之处,成长轨迹、武学进境,乃至……”他看了眼那与自己身边人如出一辙的红蓝异瞳和虽未显露但必然存在的狼耳特征,“乃至形貌特征,皆非凡俗。”
“观察得挺细。”冯林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反而有种直面真相的冷冽,“那你们觉得,我和慕温,又如何?”
这一次,连洛彦之都沉默了。他再憨直,也能感受到眼前这两位长辈的强大与特殊。那种浑然天成、与世交融又仿佛超脱其外的气度,绝非寻常江湖高手或富贵人家能有。
乐言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行走江湖,见识过各种奇人异事,但像冯林和慕温这样,信息素强大完美到近乎“规则”本身,相处时自然流转的默契与情深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淬炼的存在,他从未见过。还有这庄园,一草一木都透着某种“恰到好处”的和谐,仿佛是为了他们的存在而量身定制的“背景”。
冯林没有等他们回答,而是缓缓靠向椅背,握紧了慕温的手,红蓝异瞳在烛光下显得幽深莫测。
“这世间,在你们看来,是实实在在的江湖,是人生。但在更高处,或许有一双眼睛,称之为‘系统’,称之为‘天道’,称之为‘造物主’,都无不可。”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陈述一个既荒诞又真实的事实,“大多数人,生于斯,长于斯,遵循其规则,是为‘常’。”
“而我和慕温,”他看向身旁的爱人,目光瞬间柔软下来,带着无尽的爱意与骄傲,“我们打破了某种‘常’。我是此世因他而存在的‘错误’数据,他是我背后的玩家来自‘世界之外’的一缕孤魂。我们相遇,相爱,我们的联结深刻到……连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都为之紊乱,孕育了本不该出现的‘奇迹’。”
他的目光转向冯暖和慕森,那眼神是父亲看珍爱子女的骄傲与温柔。
“小暖和小森,就是那个‘奇迹’。他们是我们血脉与灵魂的融合,是规则紊乱中诞生的‘意外’。他们既属于这个世界,又不完全属于;他们拥有真实的生命与情感,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对于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而言,是一个‘bug’。”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洛彦之彻底呆住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冯林慕温,又看看冯暖,脑子像是被重锤敲过,一片混乱。世界之外?系统?bug?这些词每一个他都似乎能听懂,组合在一起却如同天书,冲击着他几年来朴素的“世界就是眼前所见”的认知。他本能地看向冯暖,寻求确认或安慰。
冯暖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红蓝眼眸沉静而坦然,仿佛在说:是的,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来历。
乐言的反应则截然不同。他琥珀色的眸子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层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波涛。他没有看慕森,而是死死地盯着冯林和慕温,仿佛要透过他们的皮囊,看清那背后令人战栗的“真实”。来自世界之外?规则紊乱的产物?这些概念如同最锋利的剑气,瞬间刺破了他对这个宇宙的所有既有认知。他感到一种深渊般的眩晕,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站在万丈悬崖边俯瞰未知的悸动。原来,他爱上的,是这样一个超出常理、生于规则之外的“奇迹”?
慕森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乐言冰冷微颤的手,用力握了握,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别怕,我在这里,真实不虚。
冯林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告诉你们这些,并非要吓唬你们,或显得我们有多么特殊。恰恰相反,是想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而真诚。
“无论我们来自何处,因何而生,在此刻,在此地,我们是真实活着的人,有着真实的喜怒哀乐,爱憎离别。我们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存在’,更珍惜与身边人的每一份缘。”
“小暖选择了你,洛彦之。”他看向那个还在懵懂消化真相的憨直青年,“小森也认定了他,乐言。”目光转向那神色震动却竭力维持镇定的剑客。
“那么,你们所面对的,就不是什么‘bug’或‘奇迹’,只是两个有点特别、但同样会哭会笑、需要人爱也需要爱人的普通人家的孩子。”
“我带慕温回家,”他握紧慕温的手,语气低沉而坚定,“他让我明白,爱能跨越最不可思议的界限,能让虚无生出真实,能让错误成为最美的风景。”
“所以,今夜叫你们来,吃这顿团圆饭,不只是过年。”
他松开慕温的手,举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对着洛彦之和乐言。
“是欢迎你们,走进我们这个有点奇怪、但绝对真实的‘家’。是告诉你们,无论你们来自何处,为何而来,既然与这两个小子有了牵绊,那从此以后,风雪是我们一起担,暖阳也是我们一起享。”
慕温也举起杯,温润的目光带着无言的包容与肯定。
冯暖举杯,慕森举杯,两双相似的红蓝眼眸,一沉静一跳脱,却都映着同样的温暖与期待,望向自己身侧的人。
洛彦之眼圈忽然红了。那些复杂的、颠覆性的概念他或许还要很久才能完全理解,但冯林最后这段话,他听懂了。家。欢迎。一起。他用力抹了把眼睛,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怎么敢喝的酒,手有些抖,声音却异常洪亮:“我……我洛彦之,没什么大本事,但……但我会对冯暖好!一辈子对他好!伯父,伯父(他这次看向了慕温),我敬您们!”
说完,一仰头,辛辣的酒液入喉,灼热一路烧到心里,却让他无比踏实。
乐言没有立刻举杯。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倒映着跳动的烛光,也倒映着身边慕森那双总是带笑、此刻却盛满紧张与期待的眼眸。方才那番话带来的认知冲击依然在脑海中轰鸣,但奇异地,另一种更沉静、更浩瀚的情绪慢慢升腾起来。
原来,他孤身行走江湖,寻觅半生,最终撞入怀中的,是这样一段超脱凡俗、堪称传奇的因缘。不是麻烦,不是异常,是奇迹本身。
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重新变得清明,深处却仿佛有星光点亮。他端起酒杯,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对着主位上的冯林和慕温,以及身旁的慕森,郑重地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一如他的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冯林大笑起来,笑声畅快:“好!这才像话!”他也将酒饮尽。
慕温微笑着抿了一口,眼中暖意融融。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将天地妆点得一片纯净。厅内却暖意盎然,茶香、酒香、食物的余香,还有那几股截然不同却奇妙交融的信息素——竹的清冽,牡丹的恬淡,栀子的热烈,牛奶糖的暖甜——共同编织成一张名为“家”的、温暖而牢固的网。
冯暖轻轻握住了洛彦之因激动而微微出汗的手。慕森则得意地朝乐言眨眨眼,换来对方一个极淡的、却真实无比的、近乎微笑的弧度。
冯林看着眼前这两对小儿女,又侧头看向身边相伴多年的爱人,红蓝异瞳中漾开一片深海般的温柔与满足。
“又是一年。”他低声对慕温说。
“嗯,又是一年。”慕温含笑应道,指尖与他相扣,“而且,今年更热闹了。”
爆竹声在遥远的村落零星响起,预告着新岁的来临。
在这个由bug构建、因爱而存续的“家”里,团圆的意义,从来不止于血缘,更在于心的归属与羁绊的认可。
岁岁年年,或许规则莫测,前路未知。
但有身边人携手,共对风霜,同享暖阳,便是世间最好的“灼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