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林修远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根本没怎么睡。那种来自裂隙的牵引感,像心跳一样,整夜都在他识海里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不是人类的节奏,更古老,更缓慢,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
他轻轻起身,苏嫣然也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
“你也醒了?”林修远压低声音。
“嗯。”苏嫣然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一直有声音。”
“什么声音?”
“说不上来。”她皱着眉,“像风声,又不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林修远心里一紧。苏嫣然没有修为,按理说感觉不到空间波动。但她能“听见”声音——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裂隙的波动太强,已经影响到普通人的感知;要么,她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握住妻子的手,一丝精纯的真气探进去,仔细检查她的身体。
然后他发现了。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在她丹田深处,有一小团极其稀薄的、自发汇聚的灵气。那不是修炼来的,是这些天在昆仑高浓度的灵气环境下,身体自然吸收并储存下来的。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放在潮湿的环境里,自然会吸饱水分。
这证明了两件事:第一,苏嫣然的身体对灵气有天然的亲和力;第二,昆仑的灵气浓度,高到了能被动浸润普通人的地步。
“怎么了?”苏嫣然感觉到丈夫的沉默。
“没事。”林修远松开手,“你可能有点高原反应。今天进峡谷,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说。”
“好。”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这次带的装备更精简——除了必要的食物、水和药品,林修远只带了五行旗和几道护身符。他把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塞进苏嫣然的口袋:“贴身放着,别拿出来。”
“这是什么?”
“护心镜。”林修远说,“关键时候能挡一下。”
苏嫣然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镜,冰凉,沉甸甸的,让人安心。
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扎西客栈里静悄悄的,老板一家还在睡。林修远在柜台上留了钱和一张纸条:“进山,可能晚归。勿念。”
晨雾很浓,能见度不到十米。两人打着手电筒,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回走。脚下的碎石结了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传来雪崩的闷响,轰隆隆的,像巨兽翻身。
“修远,”苏嫣然忽然说,“如果……如果那道门后面,真的有危险,怎么办?”
“那就退回来。”林修远说得很干脆,“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但如果……如果后面有你必须要知道的东西呢?”
林修远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柱在浓雾中切开一道惨白的光路,光路尽头什么也看不见。
“嫣然,”他转身看着妻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来吗?”
“因为……那是你的道?”
“是一部分。”林修远说,“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合沙老祖的传承,昆仑的裂隙,我的重生……这些事之间,一定有联系。不弄清楚,我心里永远有个结。”
他顿了顿:“但那个结,没有你,没有孩子们重要。所以如果真的危险,我不会硬闯。我会退回来,等以后准备好了,再来。”
苏嫣然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下,丈夫的脸显得格外坚毅。她点点头:“好。那我们一起小心。”
继续往前走。雾渐渐散了,天边泛起鱼肚白。雪山从晨雾中显露出来,山顶被第一缕阳光染成金色,像戴了一顶王冠。
当他们再次走进那条峡谷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阳光照进狭窄的谷地,却照不亮谷底最深处的阴影。那块奇形怪状的岩石依然立在那里,在阳光下,它周围的“扭曲”更加明显了——不是错觉,是肉眼可见的空气波动,像高温下的热浪,让岩石的轮廓微微晃动。
林修远让苏嫣然待在谷口:“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进去看看。”
“不。”苏嫣然抓住他的手,“一起。”
“可能会危险。”
“所以更要一起。”苏嫣然说,“万一有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林修远看着她,看了几秒,最后点点头:“好。但你要跟紧我,我让你停你就停,我让你退你就退。”
“嗯。”
两人慢慢朝那块岩石走去。越靠近,那种空间扭曲感越强。走到二十米左右时,林修远停下了。
“就在这儿。”他轻声说。
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岩石正中央,有一道裂缝。
不是岩石本身的裂缝,是“空间”的裂缝。大概一米多高,半米宽,竖着裂开。裂缝边缘不是整齐的切口,而是像碎玻璃一样,布满了细密的、放射状的裂纹。那些裂纹里,有光。
不是阳光反射的光,是另一种光——幽蓝色的,微微闪烁,像深海里的磷火。光很微弱,但在昏暗的谷底格外显眼。
更奇怪的是,裂缝周围的空气是“静止”的。峡谷里有风,吹得碎石滚动,吹得衣角飞扬。但裂缝周围三米范围内,一丝风都没有。空气像凝固的果冻,沉重,粘稠。
“那就是……门?”苏嫣然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敬畏。
“是裂隙。”林修远纠正,“空间裂隙。两个世界之间的……裂缝。”
他往前走了一步。苏嫣然想跟上,但他抬手制止:“别动。我先试探一下。”
他从怀里取出五行旗。巴掌大的小旗,五色旗面无风自动。他捏了个法诀,将一丝真气注入旗中。
五行旗轻轻一震,发出低沉的嗡鸣。五色光芒流转,金木水火土,五种力量彼此呼应,形成一个微型的五行循环。而那面代表“金”的白色旗子,明显指向裂隙的方向,旗尖微微颤抖。
“有反应。”林修远说,“裂隙里……有金属性的灵气波动。”
他又试了其他几种探测手段——用真气凝聚成丝,探向裂隙;用神识扫描裂隙周围的能量场;甚至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轻轻抛向裂隙。
真气丝在接触到裂隙边缘时,像碰到了无形的墙壁,被弹了回来。神识扫描反馈回来的信息很模糊,只能感觉到裂隙后面是一片混沌的能量海。而那块碎石,在飞到裂隙前方一米左右时,忽然“消失”了——不是穿过裂隙,是直接消失了,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苏嫣然倒吸一口凉气。
“空间吞噬。”林修远解释,“不稳定的空间裂隙会吞噬靠近的一切。这块裂隙……比我想象的更危险。”
但他没有退。因为他能感觉到——裂隙深处,除了危险,还有别的。
一种……熟悉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全力运转神识。这次他不再扫描能量,而是感知“信息”。像在嘈杂的房间里,仔细分辨某个特定的声音。
然后他捕捉到了。
很微弱,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但那确实是——合沙老祖的气息。
不是实体,不是声音,是一段残留在空间中的“印记”。就像一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待久了,会留下体温、气味、甚至意念的痕迹。这道裂隙里,残留着合沙老祖的痕迹。
而且,不止合沙老祖。
还有其他……东西。
林修远猛地睁开眼睛,脸色发白。
“怎么了?”苏嫣然察觉到他不对劲。
“里面……”林修远声音干涩,“不止一个世界。”
“什么意思?”
“这道裂隙,”林修远指着那道幽蓝的裂缝,“可能不是连接两个世界,而是……多个世界的交汇点。合沙老祖的痕迹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其他……我完全陌生的能量印记。”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
空间裂隙本身就已经足够危险。而多个世界的交汇点,意味着规则混乱,能量狂暴,任何一点微小的扰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但他也能感觉到——裂隙深处,有他需要的东西。
不只是合沙老祖的传承补全,可能还有……关于重生的答案。
“我们……”苏嫣然看着丈夫苍白的脸,“我们还要进去吗?”
林修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那道裂隙,盯着那些幽蓝的微光,盯着静止的空气和消失的碎石。
进去,可能找到答案,也可能永远回不来。
不进去,安全,但心里的结永远解不开。
他想起北京的家,想起三个孩子,想起修远集团,想起这辈子的点点滴滴。然后他想起前世——那个卷到猝死的打工人,那个孤独的、没有根的林修远。
两段人生,两个世界。
而眼前这道裂隙,可能是连接一切的钥匙。
“今天不进去。”他最后说,“但我要做更深度的探测。你退到谷口,离远一点。”
“你要做什么?”
“用五行旗布阵。”林修远说,“稳定这片空间,然后……放一缕神识进去看看。”
“危险吗?”
“有一点。”林修远诚实地说,“但可控。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立刻切断联系。”
苏嫣然咬了咬嘴唇,最后点点头:“你小心。”
她退到谷口,找了块岩石躲在后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丈夫的背影——挺直,沉稳,像山一样。
林修远开始布阵。
五行旗按照金木水火土的顺序,插在裂隙周围五个方位。每插一面旗,他就打出一道法诀。旗子落地生根,五色光芒从旗面上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将裂隙罩在里面。
光罩形成的那一刻,裂隙的波动明显减弱了。那些幽蓝的微光不再乱闪,而是稳定下来,像呼吸一样有节奏地明灭。
空间稳定了。
林修远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一缕精纯的神识从他眉心飞出,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缓缓探向裂隙。
神识接触到裂隙边缘时,他浑身一震。
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灵魂层面的冷。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每一个念头都在打颤。
但他没有退缩。神识继续往前,穿过那道幽蓝的裂缝。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神识感知到的“景象”——一片混沌的虚空,无数光点在黑暗中闪烁。那些光点,每一个都是一个世界的投影。有的炽热如火,有的冰冷如霜,有的生机勃勃,有的死寂荒芜。
而在这些光点之间,有无数的“线”连接着。那些线,就是空间裂隙,就是世界之间的通道。
合沙老祖的印记来自其中一个绿色的光点——生机盎然,木属性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那就是苍梧界。
林修远的神识在虚空中游走,感受着不同世界的气息。忽然,他停在了一个金色的光点前。
这个光点的气息,他太熟悉了。
是地球。是家乡。
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地球——这个地球的气息里,掺杂着一种……修真文明的痕迹。很古老,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还没等他想明白,异变突生。
虚空深处,一道黑影猛地扑来。不是实体,是某种纯粹的恶意,某种贪婪的意念。它想吞噬他的神识,想顺着神识的链接,侵入他的本体。
林修远立刻切断联系。
神识丝线瞬间收回,但他还是慢了一步——一丝黑色的、冰冷的意念,顺着神识的尾巴,钻进了他的识海。
剧痛。
像有根冰锥扎进脑子里。林修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修远!”苏嫣然从谷口冲过来。
“别过来!”林修远强忍着剧痛,双手结印,运转五行真气,全力压制那股入侵的意念。
五行旗大放光芒。金木水火土,五种力量化作五色锁链,从他体内飞出,将那丝黑色意念死死捆住。意念挣扎,嘶吼,发出无声的尖啸。
但五行之力生生不息,越捆越紧。最终,黑色意念被彻底磨灭,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林修远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你怎么样?”苏嫣然扶住他,声音在颤抖。
“没事。”林修远抹掉嘴角的血,“就是……差点着了道。”
他看向那道裂隙。幽蓝的微光依然在闪烁,但在他眼里,那光芒不再神秘,而是透着一种冰冷的危险。
“里面有什么?”苏嫣然问。
“很多世界。”林修远说,“还有……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顿了顿:“这道裂隙,比我想象的复杂。今天不能再探了。我们回去,我需要时间消化刚才看到的东西。”
苏嫣然扶他站起来。五行旗还在发光,维持着空间的稳定。林修远一挥手,旗子飞回他手中,光罩消散。
裂隙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幽蓝的微光,静止的空气,无声的诱惑。
但林修远知道,那后面不只是诱惑。
还有深渊。
两人慢慢退出峡谷。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刚才的寒意。
但林修远心里,那丝冰冷的警醒,久久不散。
那道裂隙,是机遇,也是陷阱。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踏入之前,看清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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