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四合院里飘着糖瓜的甜香,灶王爷的画像贴在厨房门边,底下摆着关东糖和清水。苏嫣然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羊肉,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林修远在院里扫雪,竹扫帚刮在青砖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爸,我回来了。”
院门被推开,林怀远拎着个公文包进来,肩膀上落着雪花。他今年二十六了,在集团下属的医疗器械公司当技术主管,平时住在单位宿舍,周末才回家。
“哟,今儿怎么这么早?”林修远停下扫帚。
“下午去了一趟301医院,谈完事就直接回来了。”林怀远把公文包放在廊檐下,搓了搓冻红的手,“妈呢?”
“厨房炖肉呢。”林修远往屋里努努嘴,“去,帮你妈剥头蒜。”
林怀远应了一声,刚往厨房走,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林嫣然。姑娘穿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眼睛。她手里提着两个纸袋,沉甸甸的。
“爸!哥!”她眼睛弯成月牙,“看我买什么了——稻香村的点心,还有六必居的酱菜!”
林修远接过纸袋:“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俩都回来这么早。”
“小年嘛。”林嫣然脱了羽绒服,里面是件驼色的毛衣,衬得她皮肤更白了。她在设计院工作,今年二十四,已经是项目组的骨干。“我们领导说了,传统文化不能丢,小年得早点回家祭灶。”
正说着,厨房里传来苏嫣然的声音:“嫣然回来了?正好,来帮妈拌个凉菜。”
“来啦!”林嫣然小跑着进了厨房。
林修远继续扫雪,扫到柿子树下时,院门第三次被推开。
这次动静最大——林思远几乎是冲进来的,书包甩在身后,头发上全是雪沫子。
“爸!我考完了!”小伙子嚷嚷着,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期末最后一门,物理!我感觉能上九十!”
林修远笑了:“这么有信心?”
“那必须的!”林思远把书包往石凳上一扔,凑过来,“爸,您答应我的,期末考好了,寒假就带我去洞天里盖那间观星台,说话算话啊!”
“算话。”林修远拍拍儿子肩膀,“去,洗把脸,帮你姐拌凉菜去。”
“得令!”
一家人挤在厨房里,热热闹闹的。苏嫣然掌勺,林怀远剥蒜切葱,林嫣然拌着菠菜粉丝,林思远在旁边偷吃刚炸好的丸子。
“啪!”苏嫣然用筷子敲了下小儿子的手,“还没供灶王爷呢,不许吃。”
林思远缩回手,嘿嘿笑:“妈,我就尝一个,看看咸淡。”
“咸淡用得着你尝?”苏嫣然瞪他一眼,眼里却全是笑意,“去,把供桌摆上,糖瓜、清水、草料,一样不能少。”
祭灶的仪式简单。供桌摆在厨房门口,糖瓜是给灶王爷甜嘴的,清水是饮马的,草料是喂马的。林修远点上三炷香,一家人站在后头,看着青烟袅袅升起。
“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苏嫣然轻声念叨着,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拜完,林思远第一个伸手去拿糖瓜。关东糖又黏又甜,粘得他说话都含糊:“爸,妈,我同学他们家都不祭灶了,说这是封建迷信。”
“这不是迷信。”林修远也拿了块糖瓜,慢慢嚼着,“这是念想。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是说真有个灶王爷上天汇报,是让咱们记得——过日子得有个敬畏,有个仪式感。”
林嫣然点头:“我们设计院的老教授也说,传统节日的仪式感,是文化传承的载体。丢了仪式,文化就淡了。”
供桌撤了,饭菜上桌。羊肉炖得烂糊,白萝卜吸饱了汤汁,晶莹剔透。菠菜粉丝爽口,酱牛肉切得薄薄的,还有一盘刚蒸好的枣糕,冒着热气。
一家人围坐,电视里播着新闻,谁也没认真看。筷子碰着碗,汤勺碰着锅,叮叮当当的,都是过日子的声音。
吃到一半,林怀远忽然开口:“爸,妈,有件事想跟您二位说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嫣然放下筷子:“什么事?”
林怀远有点紧张,搓了搓手:“我我谈对象了。”
“啪嗒。”林思远的筷子掉桌上了。
林嫣然眼睛瞪得圆圆的:“哥!你什么时候——怎么不早说!”
林修远和苏嫣然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事啊。”苏嫣然给儿子夹了块羊肉,“哪儿的姑娘?做什么的?多大了?”
“叫周晓芸,是我们公司市场部的。”林怀远耳朵根有点红,“二十五,比我小一岁。家是天津的,父母都是老师。她她人挺好的,细心,也有上进心。”
他一口气说完,端起碗喝了口汤,像是在压惊。
林修远问:“处多久了?”
“半年。”林怀远老实交代,“本来想等稳定了再说,但今天今天她父母来北京了,想见见我。我想着,得先跟您二位说一声。”
桌上又安静了。
这次是林嫣然先开口:“哥,你这是要见家长了?”
“算是吧。”林怀远挠挠头,“下周末,她父母请吃饭。我就是想想问问您二位的意见。”
苏嫣然笑了:“我们有什么意见?你喜欢,人姑娘好,就行了。家世、工作,都是次要的,关键是品性,是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林修远点头:“你妈说得对。不过既然要见对方父母,咱们也得准备准备。回头我跟你妈商量商量,备点什么礼物。天津人讲究,不能失了礼数。”
林怀远松了口气,肩膀都塌下来了:“谢谢爸,谢谢妈。”
“谢什么。”苏嫣然又给他夹菜,“你也是大人了,该成家了。不过怀远,妈得嘱咐你一句——既然决定跟人家姑娘处,就得认真,得负责。婚姻不是儿戏,是两个人要一起走一辈子的路。”
“我知道。”林怀远认真点头。
这话题一开,桌上气氛更热闹了。林思远挤眉弄眼:“哥,可以啊,不声不响的,就把终身大事定了。那我是不是快有嫂子了?”
“吃你的饭。”林怀远拍了下弟弟的脑袋,脸上却带着笑。
林嫣然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哥,周姐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有。”林怀远从钱包里小心翼翼抽出一张照片。是两个人的合影,在香山拍的,红叶满山。姑娘梳着马尾,笑得灿烂,林怀远站在旁边,有点拘谨,但眼神温柔。
照片在桌上传了一圈。苏嫣然看得仔细:“模样周正,眼神干净,是个好姑娘。”
林修远也点头:“面相柔和,有福气。”
林思远凑热闹:“我觉得配我哥,绰绰有余!”
“去你的!”林怀远笑着推他。
笑闹了一阵,林嫣然忽然小声说:“其实我也有件事。”
桌上又安静了。
林思远眼睛瞪得更圆:“姐!你不会也——”
“不是不是!”林嫣然脸红了,“我是说工作的事。我们设计院有个去德国进修的名额,三年,学建筑保护。领导问我想不想去。”
她顿了顿,看向父母:“我我还没想好。”
苏嫣然问:“你自己想去吗?”
“想。”林嫣然诚实地说,“这是个好机会,能学很多东西。但是三年太长了。而且去了德国,就得从设计院辞职,进修完回来得重新找工作。我有点舍不得现在的工作。”
林修远放下筷子,想了想:“嫣然,爸问你——如果不去,你会后悔吗?”
林嫣然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可能会。”
“那就去。”林修远说得很干脆,“你还年轻,该出去看看。三年不长,一眨眼就过去了。工作没了可以再找,机会错过了,就真错过了。”
苏嫣然也说:“你爸说得对。家里不用你操心,你哥你弟都在北京,我们身体也好。你想飞,就飞远点,看看世界有多大。”
林嫣然眼圈有点红:“可是妈,我要是去了,您和爸”
“我们怎么了?”苏嫣然笑了,“我们有手有脚的,还能照顾不了自己?再说了,现在有电话,有飞机,想你了你就回来,想我们了我们就去看你。地球就这么大,哪儿有那么远。”
林思远插嘴:“姐,你去吧!等你学成归来,就是海归大建筑师了!到时候给我设计个房子,要那种——特别科幻的!”
大家都笑了。
林嫣然抹了抹眼睛:“那那我就跟领导说了,我去。”
“去。”林修远举起茶杯,“来,咱们以茶代酒,庆祝一下——怀远要见家长了,嫣然要出国深造了,思远期末考得好。都是好事!”
茶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
窗外又飘起了雪,大片大片的,安静地落下。屋里灯火通明,饭菜的热气混着茶香,暖烘烘的。
吃完饭,林思远抢着洗碗,林怀远收拾桌子,林嫣然陪着父母在客厅喝茶。
电视里开始播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红红火火的。苏嫣然看着三个孩子忙进忙出的身影,忽然轻声说:“修远,咱们的孩子真长大了。”
林修远握住她的手:“是啊。怀远要成家了,嫣然要出国了,思远也快高考了。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还记得他们小时候吗?”苏嫣然眼睛望着远处,“怀远刚会走路那会儿,摇摇晃晃的,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嫣然三岁就会背诗了,声音奶声奶气的。思远最皮,上房揭瓦,没少挨揍。”
“记得。”林修远笑了,“都记得。”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很远很远了。从三个小不点,到如今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做父母的,心里既欣慰,又有点空落落的。
“修远,”苏嫣然靠在他肩上,“你说,咱们是不是老了?”
“不老。”林修远搂住她,“孩子长大了,咱们就轻松了。往后啊,就咱俩,想干嘛干嘛。你想去旅游,咱们就去;你想在洞天里种花,咱们就种。日子还长着呢。”
苏嫣然笑了:“也是。等嫣然从德国回来,说不定就带个女婿回来了。等思远考上大学,也该谈恋爱了。再过几年,怀远有了孩子,咱们就当爷爷奶奶了。”
这么一说,日子好像又充满了期待。
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孩子们长大了,离开了,但家还在。他们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人生。但逢年过节,还是会回到这个四合院,回到父母身边。
这就是传承。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要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要担。做父母的,就是把孩子养大,送他们上路,然后站在家门口,等他们回来。
等他们带着喜悦回来,带着疲惫回来,带着故事回来。
然后做一桌好菜,泡一壶热茶,听他们说说外面的世界。
这就够了。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林修远和苏嫣然躺在床上,都没什么睡意。
“修远,”苏嫣然轻声说,“我今儿特别高兴。”
“为啥?”
“因为觉得咱们这一辈子,值了。”苏嫣然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温柔,“孩子都好好的,都有出息,都懂事。咱们俩身体也好,感情也好。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林修远握住她的手:“是啊,值了。”
窗外,雪还在下。
静悄悄的,把整个世界都盖白了。
明天早上起来,又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孩子们会踩着雪去上班、上学。
他们会继续走自己的路。
而他们俩,会站在院门口,看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
然后回到屋里,泡一壶茶,说说闲话,计划计划洞天的建设,想想下次家庭聚会做什么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平淡,踏实,温暖。
这就是家。
这就是一辈子。
林修远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重生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那时候他只想活下去,只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现在,那些愿望都实现了。
而且,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好得多。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但屋里很暖。
一直暖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