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林母的病又重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了。八十四岁的人,身上的零件都磨损得差不多了。先是腿脚不利索,后来是眼睛花了,耳朵背了,最近这两个月,咳嗽总不见好。
林修远请了协和的老专家来看,检查做了一堆,最后专家摘下眼镜,说了实话:“林先生,老太太这是器官自然衰竭,没什么特效药。好好养着,别受凉,别累着,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林修远听懂了。
送走专家,他一个人在院里站了很久。柿子树已经绿荫如盖,蝉在枝头声嘶力竭地叫着。他想起很多年前,刚重生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母亲才四十出头,腰杆笔直,说话中气十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忙完家里忙厂里,好像永远不知道累。
怎么一转眼,就老成这样了呢?
屋里传来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揪。林修远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林母靠在床头,苏嫣然正给她拍背。老太太咳得脸通红,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看见儿子,勉强笑了笑:“没事……老毛病了。”
“妈,喝口水。”林修远接过苏嫣然递来的温水,小心地喂母亲喝了几口。
林母摇摇头,表示不喝了。她看着儿子,眼神有些浑浊,但还是很亮:“修远啊,妈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爸他……最近也老说胸口闷。”林母声音很轻,“我知道,他是怕我担心,不肯说。但你得带他去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就这样了,他身体一向好,别耽误了。”
林修远鼻子一酸:“妈,您别瞎想。明天我就带爸去检查。”
“嗯。”林母闭上眼睛,像是累了,“去忙吧,我睡会儿。”
出了屋,林修远在廊檐下找到父亲。林建国正坐在藤椅里,手里拿着份报纸,但半天没翻一页。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你妈睡了?”
“睡了。”林修远在旁边坐下,“爸,明天我陪您去医院做个检查。”
林建国摆摆手:“检查什么,我没事。”
“妈说的。”
老头子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修远啊,人老了,就是这样。今天这儿不舒服,明天那儿不得劲。你妈咳嗽,我是胸口闷,都是正常的。你别太操心。”
“不操心不行。”林修远给父亲倒了杯茶,“明天早上八点,车来接您。”
第二天检查的结果,比想象中还差一点。冠心病早期,加上肺气肿,都是老年人常见病。医生开了药,嘱咐定期复查,注意休息。
回家的车上,父子俩都没说话。快到四合院时,林建国忽然开口:“修远,爸问你个事。”
“您说。”
“你那洞天里……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们多活几年?”老爷子问得很直接,“我知道你不一般,从小就看得出来。你妈总说,我儿子是有大本事的人。”
林修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爸……”
“我不是怕死。”林建国看着窗外,“活了八十多年,够本了。我是舍不得你妈。她身体比我差,要是她先走了,我一个人……没意思。”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引擎的嗡嗡声。
“有。”林修远终于说,“但是爸,那不算正道。算是……逆天改命。”
“改多久?”
“短则十年,长则二十年。”林修远声音很轻,“但得受罪。延寿不是神仙药,是把身体里最后的潜力逼出来,过程很痛苦。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林修远把车停在院门口,“时间到了,该走还是得走。”
林建国点点头,推开车门:“行,我知道了。这事儿……跟你妈商量商量吧。”
晚饭后,林修远把父母请到正屋。苏嫣然领着孩子们去洞天了,说带安安看星星,其实是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屋里点着檀香,味道很淡。林修远泡了壶普洱,给父母各倒了一杯。
“爸,妈,”他开口,“我有个办法,能让您二老多活些年。但过程很遭罪,而且……只能延寿,不能长生。您二位考虑考虑。”
林母和父亲对视一眼。老太太先笑了:“修远啊,妈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都看开了。遭罪不怕,妈这辈子遭的罪还少吗?我就是想……多看看孙子,多看看重孙子。安安才两岁,我还想看着他上学呢。”
林建国握住老伴的手:“我也是这个意思。多活几年,看着孩子们都好好的,就行了。”
林修远眼眶发热:“那……我准备准备。这几天就开始。”
炼延寿丹的准备工作,林修远做了整整三天。
主药是洞天里那株五百年份的野山参,辅药有三十七种,大部分是洞天自产的灵植,小部分是从苍梧界换来的。他把炼药房设在了洞天深处,那里灵气最浓郁,干扰最少。
开炉那天,全家人都来了。
林怀远带着周晓芸和安安,林嫣然特意请了假从德国飞回来,林思远也从学校赶回来。苏嫣然领着大家在炼药房外的小院里等着,谁也不说话,气氛有些凝重。
林修远穿上特制的麻布衣服,净手焚香。丹炉是他用苍梧界的炼器法门自制的,紫铜材质,三足两耳,炉身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爸,”林怀远忍不住开口,“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用。”林修远摇头,“你们在外面等着就行。嫣然,照顾好爷爷奶奶。”
林嫣然红着眼圈点头。
炼药房的门关上了。炉火升起,是五行真气催生的真火,温度极高却无烟无尘。林修远按照《合沙奇书》里的古法,将药材一样一样投入炉中。
每投入一样,他就打出一道手印。金、木、水、火、土,五行真气轮转,在丹炉周围形成一个小小的循环。炉内的药材在真火中融化、交融,散发出奇异的香气。
这过程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
外面天黑了又亮,林修远额头上全是汗,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真气消耗极大,好几次他都觉得撑不住了,但想到父母的样子,又咬牙坚持下来。
最后一味药投入时,丹炉忽然震动起来。炉盖“哐哐”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林修远双手结印,将最后一股真气打入炉中。
“嗡——”
低沉的鸣响声从丹炉内部传出,炉身亮起五色光芒。光芒越来越亮,最后“砰”的一声,炉盖冲天而起。
两颗丹药悬浮在半空中,鸽蛋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散发着温和的光晕和沁人心脾的药香。
成了。
林修远腿一软,差点跪倒。他强撑着取出玉瓶,小心地将丹药收好,这才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全家人都在院子里等着,一个个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没睡。
“爸!”林思远第一个冲过来扶住他,“您没事吧?”
“没事。”林修远摆摆手,把玉瓶递给苏嫣然,“成了。让爸妈服下吧。”
服药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
丹药入口即化,但药力发作时,林父林母浑身颤抖,脸色忽红忽白,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林修远守在床边,双手贴在父母背上,用真气引导药力在经脉中运行。
这个过程又持续了三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药力融入脏腑,两位老人沉沉睡去时,林修远也累得几乎虚脱。苏嫣然扶他到隔壁房间休息,一沾枕头,他就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傍晚。林修远猛地坐起:“爸妈怎么样了?”
“醒了。”苏嫣然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你去看看。”
林修远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过去。推开门,他愣住了。
林母正坐在床上,拿着梳子梳头。头发还是白的,但有了光泽,不像之前那样干枯。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眼神清亮了许多:“修远醒了?饿不饿?妈给你煮碗面?”
声音中气十足。
林建国也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喷壶:“院里的月季该浇水了。修远,你这几天没管吧?花都蔫了。”
老爷子走路很稳,腰杆挺直。
林修远站在门口,看着父母,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是林母先笑了:“傻孩子,站那儿干嘛?进来啊。”
林修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手还是瘦,但暖和了,有劲儿了。
“妈,”他声音沙哑,“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母拍拍他的手,“身上轻快了,胸口不闷了,眼睛也亮堂了。就是……饿了。”
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晚饭是林母做的。老太太坚持要下厨,说她好久没给全家人做饭了。炒了四个菜,都是家常的——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茄子,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盆冬瓜排骨汤。
菜上桌时,林怀远尝了一口,愣住了:“妈,这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废话,你妈做的,还能变味?”林建国哼了一声,但眼里全是笑意。
一家人围坐吃饭,热热闹闹的。安安坐在儿童椅上,用手抓饭粒往嘴里塞,弄得满脸都是。周晓芸一边给他擦脸一边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嫣然挨着奶奶坐,一个劲儿给老人夹菜:“奶奶,您多吃点。”
“够了够了。”林母笑着,“再夹该撑着了。”
林修远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他知道,这只是延长,不是永生。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终究有告别的那天。
但至少现在,父母还能陪在身边。还能吃到母亲做的饭,还能听父亲唠叨院子里的花,还能看着孙辈们长大。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吃完饭,林修远陪着父母在院里散步。夕阳西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母走得很慢,但很稳。她看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轻声说:“这院子,住了大半辈子了。一砖一瓦都熟。”
“等安安再大点,”林建国说,“我教他下棋。咱林家,得有个会下棋的。”
“还下棋呢,”林母笑他,“你那臭棋篓子,别把孩子教坏了。”
“我棋臭?当年厂里比赛,我可是拿过名次的!”
老两口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像年轻时候一样。
林修远跟在后面,静静地听着。
晚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所以要好好过。
认真过。
让每一天,都值得记住。
走到柿子树下时,林母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满树的叶子。
“修远啊,”她忽然说,“妈这辈子,知足了。”
林修远鼻子一酸:“妈……”
“真的。”林母转过头,看着他笑,“有你这样的儿子,有嫣然这样的儿媳,有这些好孩子、好孙辈。妈这辈子,值了。”
林建国也点头:“值了。”
夕阳完全落下去时,三个人回到屋里。灯亮了,昏黄的光,暖暖的。
苏嫣然端来切好的西瓜,孩子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林修远坐在父母身边,听着,看着。
他想,这就是家的样子。
有老,有小,有说有笑。
有温暖,有牵挂,有生生不息的爱。
而他能做的,就是守护这份温暖。
用他所有的本事,所有的心力。
守护到最后一刻。
夜深了,父母睡下了。林修远轻手轻脚地给他们掖好被角,关了灯。
走出房间时,苏嫣然在门口等着。
“睡了?”她轻声问。
“睡了。”林修远握住她的手,“睡得很香。”
两口子并肩走到院里。月牙弯弯的,挂在天边。
“修远,”苏嫣然靠在他肩上,“我今天……特别高兴。”
“我也是。”
“可是……”她声音有点哽咽,“我也有点怕。怕这样的日子,过得太快。”
林修远搂紧她:“不怕。过一天,咱们就珍惜一天。把每一天,都过得满满的,好好的。”
“嗯。”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蟋蟀在草丛里鸣叫。
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着日子。
数着这些温暖的、珍贵的、一去不复返的日子。
林修远抬起头,看着星空。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谢谢。
谢谢这个世界,让他重生。
谢谢这个家,让他有处可归。
谢谢父母,给了他生命和爱。
谢谢妻子儿女,陪他走过这一程。
剩下的路,他会好好走。
陪着父母,慢慢老去。
陪着孩子,慢慢长大。
陪着这个家,走过一年又一年。
直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该告别的那天。
这一生,值了。
真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