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秋分这天,林修远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进了厨房。灶台擦得锃亮,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他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就备好的食材——一条新鲜的鲈鱼,半只土鸡,五花肉,还有一篮子时令蔬菜。
苏嫣然进来时,看见丈夫系着围裙在切姜丝,愣了一下:“修远,你这是……”
“今天我做顿饭。”林修远头也没抬,手里的菜刀切得又细又匀,“你们谁都别插手,就等着吃。”
苏嫣然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好,那我去院里扫扫叶子。”
其实院里很干净,昨天刚扫过。但她还是拿了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扫得很慢,很仔细。
快到中午时,厨房里的香味飘出来了。红烧肉的酱香,清蒸鱼的鲜香,炖鸡汤的醇香,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
安安第一个跑进厨房:“爷爷,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都是你爱吃的。”林修远正往鱼身上撒葱花,“去,洗手,叫你爸妈他们都回来吃饭。”
“今天不是周末吗?”安安纳闷,“我爸他们都在家啊。”
“那就叫他们都来厨房帮忙端菜。”林修远笑了,“别光等着吃。”
菜一道道端上桌。红烧肉油亮亮红通通的,颤巍巍地堆在青花瓷碗里;清蒸鲈鱼卧在长盘上,身上铺着细细的姜丝葱丝;鸡汤盛在白瓷钵里,汤色清澈,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还有素炒青菜,凉拌黄瓜,蒜蓉茄子,摆了满满一桌。
“这么多菜?”林怀远惊讶,“爸,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林修远解下围裙,“就是想给你们做顿饭。来,都坐。”
一家人围坐桌边。林修远先给每人盛了碗汤:“先喝汤,暖暖胃。”
汤很鲜,带着淡淡的药材香。林嫣然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爸,您放了什么?味道真好。”
“就几味普通的药材,健脾开胃的。”林修远自己也喝了口汤,“你们平时工作忙,吃饭不规律,得多注意养胃。”
接着是吃鱼。林修远用公筷把鱼肚子上的肉夹下来,先给了苏嫣然一块,又给了安安一块:“这儿的肉最嫩,刺少。”
安安吃得满嘴是油:“爷爷,您做的鱼比饭店还好吃!”
“那当然。”林修远笑着,“你爷爷我可是练了几十年了。”
红烧肉炖得烂糊,肥而不腻。林思远一口气吃了三块,被周晓芸悄悄碰了下胳膊:“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哥抢。”林思远指着林怀远,“你看他都夹第四块了。”
大家都笑了。林怀远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爸做得太好吃了,没忍住。”
“吃,尽管吃。”林修远又给他夹了一块,“今天管够。”
饭吃到一半,林修远放下筷子,看了看在座的每个人。目光从苏嫣然开始,到林怀远、周晓芸、林嫣然、林思远,最后停在安安脸上。
“有件事,想跟你们说说。”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桌上安静下来。
“我打算……闭关一段时间。”林修远说得很慢,“可能时间会有点长。”
“多久?”林嫣然问。
“说不好。”林修远摇摇头,“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
大家都愣住了。
“爸,您要去哪儿闭关?”林怀远放下筷子,“洞天里吗?那我们可以去看您吗?”
“在洞天深处,我新辟了个静修室。”林修远说,“那里时间流速和外面不太一样,我进去之后,你们就别来打扰了。等我出来,自然会来找你们。”
苏嫣然握筷子的手紧了紧,但没说话。
“那……公司的事呢?”林思远问,“虽然您不管具体事务了,但大事还得您拿主意啊。”
“大事你们商量着来。”林修远看着三个孩子,“怀远稳重,嫣然细心,思远有冲劲,你们三个商量着办,错不了。真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投票,少数服从多数。”
林嫣然眼圈有点红:“爸,非得闭这么久的关吗?您就在院里,我们每天能看见您,不行吗?”
“不行。”林修远很温和,但很坚决,“这次闭关,很重要。关系到……我能不能再进一步。”
他没明说,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关系到修行,关系到那个他们都知道,但很少说破的境界。
安安放下碗,小声问:“爷爷,您是要成仙了吗?”
“不是成仙。”林修远摸摸孙子的头,“就是……想明白一些事,看清楚一些路。等你长大了,爷爷再跟你说。”
饭后,没人急着收拾碗筷。一家人坐在院里,喝茶,说话。
秋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柿子树上的果子黄得透亮,像一个个小灯笼。那只叫黄豆的橘猫趴在石桌上打盹,尾巴一甩一甩的。
林修远给每人倒了茶,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澈,香气扑鼻。
“怀远,”他先对大儿子说,“你性子稳,能担事。以后家里,你多操心。你妈年纪也大了,别让她累着。弟弟妹妹有什么难处,你多帮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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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远点头:“爸,您放心。”
“嫣然,”他又看向女儿,“你心细,家里的事你多留意。纪念馆要按时打理,家谱要接着续。你爷爷奶奶的照片、遗物,得保存好。”
林嫣然抹了下眼睛:“我知道,爸。”
“思远,”林修远拍拍小儿子的肩膀,“你性子活,主意多。这是优点,但也要学会稳。以后家里有什么新想法,你先跟你哥你姐商量,别自己蛮干。”
林思远难得正经:“爸,我记下了。”
最后,他看向周晓芸:“晓芸,这些年辛苦你了。怀远工作忙,家里的事都是你在张罗。以后……还得辛苦你。”
周晓芸红着眼圈:“爸,您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
林修远又摸了摸安安的头:“安安,好好学习,听爸爸妈妈的话。等爷爷出来,检查你功课。”
“爷爷,您什么时候出来?”安安仰着脸问。
“该出来的时候,就出来了。”林修远笑了,“到时候爷爷带你去个好地方,看星星,比在院里看得清楚多了。”
太阳渐渐西斜,影子拉得很长。风起了,有点凉。
苏嫣然起身:“我再去添点茶。”
她走进厨房,没马上出来。林修远跟了进去,看见妻子站在灶台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
“嫣然。”他轻声叫。
苏嫣然转过身,脸上有泪痕,但笑着:“没事,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林修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又不是不见了。我就是去闭个关,就像……就像出差,时间长一点而已。”
“我知道。”苏嫣然靠在他肩上,“可我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孩子们都在呢。”林修远搂住她,“他们会陪着你。再说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把该悟的悟透了,该看的看明白了,就回来。到时候,咱们还像现在这样,坐在院里,喝茶,看柿子,逗猫。”
“说话算话?”
“算话。”
两人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才端着茶壶出来。院里的孩子们正在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黄昏时分,林修远一个人去了洞天。
他没有直接去新辟的静修室,而是沿着溪边慢慢走。月莹草开得正盛,银白的花朵在暮色里微微发光。药圃里的灵植长势很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走到那棵最早移栽进来的野山参旁边。这株参已经长得很粗壮了,叶片油绿,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林修远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叶子。
“好好长。”他轻声说,“等我出来,再来看你。”
然后他去了静修室。这是他花了半个月时间准备的——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地上铺着青石板。石室中央有个蒲团,旁边放着个小小的香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简单,清净。
林修远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但他没有马上入定,而是将一缕神念分出,化作淡淡的投影,回到了四合院。
院里,晚饭已经收拾好了。一家人坐在廊檐下,都没说话。橘猫黄豆跳上林嫣然的膝盖,蹭了蹭她的手。
林修远的投影静静地站在柿子树下,看着他们。
他看见苏嫣然抬起头,望向洞天的方向,眼神温柔而坚定。
他看见林怀远握紧了妻子的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看见林嫣然把脸埋进橘猫柔软的毛发里,肩膀轻轻抖动。
他看见林思远望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见安安靠在妈妈怀里,小声问:“妈妈,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投影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夜深了,大家都回屋睡了。
然后它轻轻消散,像一阵风,了无痕迹。
静修室里,林修远睁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孩子们长大了,能担事了。妻子坚强,能撑起这个家。
他可以放心地,去走自己的路了。
那条路在修行深处,在感悟尽头。
可能很长,可能很难。
但他必须走。
因为那是他的道。
是他这一生,最终的追求。
林修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双手结印,真气流转。
静修室的石门缓缓关闭,与外界隔绝。
闭关,开始了。
而四合院里,灯还亮着。
苏嫣然坐在窗前,看着洞天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去吧,修远。好好走你的路。”
“我们在这儿,等你回来。”
夜风吹过,柿子树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应。
像是在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