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由国家产业安全委员会联合多家顶级学术机构主办的“产业安全、自主创新与全球合作”高端论坛,在京都国家会议中心举行。这场论坛从筹备之初就备受瞩目,不仅因为议题敏感,更因为秦赐有意将其打造成一个公开的“理念擂台”。
他要把暗处的交锋,拉到阳光下晒一晒。
论坛现场,媒体长枪短炮,座无虚席。台下前排,坐着来自不同国家的使节、跨国企业代表、国内外知名学者。气氛庄重而紧绷。
秦赐坐在主席台一侧,冷静地观察着对手的阵容。果然堪称“豪华”:
罗素爵士(远程连线):国际“技术无国界”运动的标志人物。
郭永清院士:国内学界泰斗,开源与开放合作的坚定支持者。
陈思远:拥有数百万粉丝的财经科技类自媒体大v,以言辞犀利、观点“前瞻”着称,经常批评国内科技政策“保守”。
还有几位在国内外学术界颇有声望,但观点明显偏向“自由市场原教旨主义”和“技术全球化乌托邦”的学者。
主持人是国内一位以客观着称的资深媒体人。开场白后,论坛迅速进入主题辩论环节。
罗素爵士首先通过视频发言,老调重弹,但更侧重于“我国独特的产业政策可能扭曲全球创新生态”。
郭院士的发言则更贴近国内实际,语重心长:“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安全要讲,但不能变成新的‘闭关锁国’。参与国际开源,遵守国际规则,在开放竞争中提升自己,这才是正道。我们的互联网产业能有今天,离不开开放的环境。现在一些声音,动不动就把技术问题安全化,把商业问题政治化,这很危险。”
陈思远作为自媒体代表,发言更具煽动性:“我们是不是在构建一种‘受害者心态’?总觉得别人要害我们,技术都是来窃密的。这种心态下,怎么可能有真正的开放和创新?看看我们一些企业,现在热衷于搞‘国产替代’,但替代品性能差、价格贵,这真的是进步吗?还是保护了落后?”
他们的发言层层递进,从理论到案例,从国际到国内,从学术到舆论,试图构建一个完整的叙事:我国的产业安全政策=保守、封闭、阻碍创新、保护落后。
台下不少年轻听众、学者和媒体记者面露思索,甚至点头。直播间弹幕也开始出现附和的声音。
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涌向主席台。
轮到秦赐做主要回应。他没有急于反驳,而是再次调出了精心准备的资料。
“感谢各位嘉宾的分享,很多观点值得我们深思。”秦赐开场基调平和,“创新无疑是人类进步的引擎,开放合作也是不可逆的潮流。这些,我国上下都有共识。”
“但是,”他话锋一转,如同利剑出鞘,“当我们谈论‘开放’、‘规则’、‘创新’时,必须厘清几个基本问题。”
他指向大屏幕,上面是两张并列的世界地图:“第一,是谁在定义‘开放’的规则?左边这张图,显示了全球主要技术标准组织和核心开源基金会董事会成员的国籍分布。右边这张图,显示了过去十年,全球主要经济体遭受的、源头可追溯的跨国技术窃密和网络攻击案件的数量和方向。大家可以看到,规则的制定权高度集中,而攻击的流向并非双向。”
地图直观清晰,冲击力很强。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第二,”秦赐切换画面,展示出我国新能源汽车、光伏发电设备、高铁、5g等产业的全球市场占有率和技术专利对比图,“这些领域,我国实现了从追赶到并跑甚至领跑。它们的发展,是在有效的产业政策引导和安全防护下取得的。我们保护了市场,培育了产业链,最终形成了有国际竞争力的创新。这证明,自主与开放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安全与发展也不是必然对立的矛盾体。有效的安全防护,恰恰是为真正的创新保驾护航,抵御的是不公平竞争和恶意破坏,保护的是本土企业创新的空间和果实。”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充满力量:“第三,关于‘替代’和‘保护落后’。我们鼓励的是基于市场规律、技术迭代的良性替代,是给国产技术和产品一个‘试错’和‘成长’的机会。这不同于保护落后。如果不加区分地完全开放,在核心技术领域,我们可能永远没有‘试’的机会,就直接出局了。看看某些领域,当我们没有替代能力时,别人卖给我们的是什么价格?当我们有了替代苗头,价格又发生了什么变化?这难道不是市场规律和竞争带来的好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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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看向台下,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真正的创新,需要自由的思想,也需要坚实的根基。这个根基,包括公平的竞争环境,包括对知识产权的尊重,更包括保障自身发展权和安全底线的能力。我们拥抱的是互利共赢的开放,警惕的是裹挟着刀片的拥抱。我们追求的,是在维护好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深度参与甚至引领全球创新合作的新范式!”
秦赐的发言,没有华丽的辞藻,但逻辑严密,数据扎实,立场鲜明。他不仅回应了质疑,更重新定义了辩论的框架。台下许多听众,特别是那些经历过行业起伏、了解国际竞争残酷性的产业界和资深学者,频频点头。直播间弹幕的风向也开始发生变化。
论坛茶歇,气氛微妙。
秦赐在走廊被几位中外记者围住。大部分问题中规中矩,但一位气质知性干练、佩戴着某国际知名科技媒体记者证的女记者,挤到前面,她的问题直指核心:
“秦主任,我是《全球技术评论》的林薇。您刚才提到‘裹挟刀片的拥抱’,比喻很生动。但这是否意味着,您预设了所有深入的国际技术合作都带有恶意?这是否是一种过于防御性的、甚至有些悲观的思维定势?这是否会阻碍我国真正融入并引领您所说的‘全球创新合作新范式’?毕竟,信任是合作的基础。”
问题尖锐,但切中要害,而且提问方式专业,不带火药味,却更有分量。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其他记者都看向秦赐。
秦赐打量了一下林薇。她约莫三十五六岁,眼神明亮而锐利,普通话标准,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口音,像是长期在海外生活的华人。
“林记者的问题很好。”秦赐微笑回应,“我们并非预设恶意,而是基于事实和经验保持清醒。信任确实重要,但信任不能建立在无视风险的基础上。真正的信任,来自于透明的规则、对等的行为和共担的责任。我们主张的‘新范式’,正是要建立这样一种更加健康、可持续的信任关系——它不是天真的一厢情愿,而是在承认差异、管理风险基础上的务实合作。我们有防御的能力,正是为了获得平等对话、建立真正信任的资格,而不是为了隔绝自己。”
他的回答同样清晰有力。林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深深看了秦赐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似乎还想挖掘更多。
秦赐将她记在了心里。这位记者,不简单。
论坛下半场,交锋继续,但风向已然不同。
当晚,论坛结束后的酒会上,秦赐收到周影的加密简报:“论坛期间,通过对特定频段和网络活动的监控,结合沈南那条线的延伸追踪,我们初步锁定了三个长期、系统性地为境外基金会和机构提供国内政策动向分析、并影响学术舆论的‘理念内鬼’。除了沈南,另外两人分别是某智库的资深研究员,和一位经常在媒体发声的公共政策学者。他们都与郭院士学术圈子有交集,且都曾多次接受‘普罗米修斯’及其关联机构的资助和邀请。”
“另外,徐建那边有突破。在高校方面配合下,他们在京都某高校外籍专家公寓,控制了正准备以‘学术访问结束’名义离境的戴维·科恩教授。他是沈南在美期间的合作导师,也是‘奥米茄前瞻研究’机构的核心成员。在他的个人设备中,发现了大量与沈南及其他几名国内学者的加密通讯记录,内容涉及诱导他们发表特定观点、提供内部政策讨论信息、甚至协助甄别和接触有潜力的‘可塑之才’。”
“科恩承认,他的任务是在我国学术圈培养和影响一批认同‘技术绝对开放、政府最少干预’理念的‘未来领袖’,通过他们逐渐改变我国的政策气候和舆论环境。他们称之为‘种子计划’。”
秦赐看着简报,心中寒意更甚。这是比金钱收买更深刻、更长远的侵蚀。
就在这时,杨胜利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严肃:“秦赐,论坛很成功,你顶住了压力,把道理讲清楚了。沈南、科恩这条线,证据确凿,可以收了。抓人之后,舆论反弹肯定会很大,对方会攻击我们‘打压学术自由’、‘罗织罪名’。你准备好了吗?”
秦赐走到酒会露台,看着窗外京都的璀璨夜景,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
“杨叔,我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舆论阵地,如果我们不去定义真相,别人就会定义我们。学术自由不能成为出卖国家利益的挡箭牌。该清的毒,必须清。该讲的法,必须讲。该立起来的道理,必须立得稳、立得直!”
挂断电话,他编辑了一条信息,分别发给了徐建和负责宣传协调的同事:“行动。同时,准备好材料,依法依规,适时向社会公布案情,以正视听。”
他回身,准备返回酒会。手机又轻轻一震,是周影发来的:“医院复查,宝宝很健康。另外,可欣和季月说,家里准备了宵夜,等你回来。”
秦赐看着信息,脸上冷峻的线条柔和下来。窗外的城市光芒万丈,那光芒之下,有阴影,有斗争,但更有无数平凡而坚韧的灯火,在支撑着这片土地的运转,点亮着一个个家庭的温暖。
他的战斗,是为了让这些灯火,能够更加安心、更加明亮地燃烧下去。
新的征程,伴随着新的生命和新的挑战,已然铺开。而他,步履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