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长风智能装备产业园。
浓烟像肮脏的巨人，从数据协同中心的三层建筑中翻滚而出，舔舐着阴沉的天空。消防车的红色灯光在烟幕中忽明忽灭，高压水龙嘶吼着冲击火点，蒸腾起大片白雾。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化学品燃烧的怪味，弥漫在空气里。
警戒线外，挤满了惊恐的工人、闻讯赶来的家属、以及各路媒体。哭声、喊声、警笛声、对讲机的嘈杂声混成一片。
孙紫恩赶到现场时，爆炸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她脸色煞白，不顾秘书和安保人员的劝阻，径直冲向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帐篷。
“陈总呢？陈长河呢？！”她抓住现场消防指挥官的胳膊，声音发颤。
“孙副市长……”指挥官认识她，面色凝重地摇头，“爆炸中心在机房核心区，陈总当时就在里面视察新系统上线。我们的人还在搜救，但……里面情况很复杂，高温、浓烟、还有可能二次坍塌。”
孙紫恩身体晃了一下，被秘书扶住。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伤亡人数？爆炸原因？”
“目前确认，当时机房及周边区域共有四十七人。已救出二十三人，其中七人重伤，正在抢救。其余二十四人……包括陈总，还在里面。爆炸原因初步判断是……人为蓄意。”指挥官压低声音，“我们在外围发现了自制爆炸装置的残留部件，以及远程触发装置的信号接收器碎片。这绝不是事故。”
蓄意爆炸。针对长风集团，针对陈长河。
孙紫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秦赐之前的警告，想起陈长河收到威胁后依然坚持推进产业升级的决绝，想起这位民营企业家拍着胸脯说“东江的实业振兴，算我一份”时的样子。
“给我一套防护装备。”她嘶声道。
“孙副市长，里面太危险……”
“我是东江市委常委、副市长，现在是现场最高行政领导！”孙紫恩眼神凌厉，“要么给我装备，要么我穿着这身衣服进去。让开！”
指挥官被她眼中的决绝震住，咬了咬牙，示意手下拿来一套备用的消防呼吸器和防护服。
孙紫恩在秘书帮助下快速穿戴好，正要往里冲，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刘刚。东江市公安局副局长，刚护送省厅专家赶到，满身风尘，眼神锐利如鹰。
“孙副市长，里面交给专业的人。”刘刚的声音沉稳有力，“你现在更需要做的是稳住外面。工人情绪激动，家属快要崩溃，媒体长枪短炮等着。你要是再出事，这里就真乱套了。”
孙紫恩喘着粗气，看着刘刚。这位老公安的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持。
“……好。”她最终点头，脱下防护装备，“刘局，陈总和里面的人，拜托了。”
“放心。”刘刚转身，对身后的特警和消防攻坚组一挥手，“三人一组，交替掩护，优先确定幸存者位置！注意未爆危险品和结构安全！行动！”
专业的队伍迅速投入火场。
孙紫恩则转身面对混乱的外围。她站到一辆消防车的引擎盖上，接过扩音器。
“我是东江市副市长孙紫恩！大家安静！听我说！”
嘈杂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无数双眼睛看向她。
“我知道大家担心亲人，担心工友！我和你们一样担心！”孙紫恩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带着嘶哑，但异常清晰，“市里最好的消防、医疗、公安力量已经全部投入救援！省委省政府、国家应急部都已经收到报告，正在调派更多支援！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秩序！给救援让出通道！给生命让出时间！”
她指向远处临时设置的家属接待区：“所有家属，请到那边登记，会有专人对接，第一时间通报救援进展！所有媒体朋友，请在指定区域报道，不要干扰救援！长风集团的员工，以车间和部门为单位集合，清点人数，安抚情绪！”
有条不紊的指令，暂时稳住了局面。工作人员迅速引导人群分流。
但孙紫恩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压力，还在后面。
果然，不到十分钟，秘书脸色难看地跑来，低声汇报：“孙副市长，网上已经出现谣言。说爆炸是因为长风集团违规使用劣质材料、压缩工期赶进度导致的。还有人说……说这是‘天谴’，因为长风集团配合政府搞产业升级，挤垮了本地传统企业。”
“源头呢？”孙紫恩冷声问。
“几个本地生活资讯号最先发的，但现在已经在全网扩散。我们联系平台删帖，但新的账号不断冒出来。”
舆论攻击，与物理攻击同步进行。标准的组合拳。
孙紫恩立刻拨通秦赐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秦主任，现场初步情况……”她快速汇报。
“我知道了。”秦赐的声音从千里外的京都传来，沉静如深潭，“周影团队已经监控到网络谣言是有组织传播，源头有境外ip参与。紫恩，你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全力救援，这是根本；第二，立即成立市一级的事故调查组，我让部里派专家过去，调查过程要绝对透明，随时对外公布进展；第三，准备一场新闻发布会，就在现场开，你亲自主持，用事实回击谣言。”
“我明白。”孙紫恩点头，“但陈总他……”
“相信刘刚，相信我们的救援队伍。”秦赐停顿了一下，“还有，注意安全。对方敢制造这么大爆炸，就可能还有后续动作。我已请省武警总队派机动力量支援东江，加强关键设施和人员安保。你身边必须时刻有警卫。”
电话挂断。孙紫恩深吸一口气，开始部署。
救援在争分夺秒地进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下午两点，爆炸发生两小时后。
刘刚满脸烟灰地从火场出来，走向孙紫恩，眼神复杂。
“孙副市长，机房核心区找到了……十三人。”他的声音干涩，“都没有生命体征。陈总……在其中。遗体需要dna确认，但根据衣物和随身物品……”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孙紫恩还是感到一阵眩晕。那个意气风发、说要打造“东江智造”名片的企业家，就这样没了？
“其他人呢？”她强忍着哽咽问。
“另外十一人，是长风集团的技术骨干和数据中心运维团队。”刘刚抹了把脸，“都是核心人才。另外，在机房隔壁的备用电源室，我们又找到了九人，还活着，但不同程度受伤，已送医。还有两人……下落不明，可能被掩埋在深处。”
二十六条生命，十三人确认遇难，十一人生死未卜。
“爆炸物确认了吗？”
“确认了。军用级塑胶炸药，遥控触发，安装在机房核心空调管道内。爆炸同时引发了数据中心的不间断电源组短路起火，加重了灾情。”刘刚眼中闪过怒火，“这是专业级的破坏，目的就是杀人，并摧毁长风集团最核心的数据和处理能力。”
孙紫恩闭上眼睛。缓了几秒，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