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氤氲的厢房里,康熙突然在雕花门廊下停住了脚步。
透过窗棂的暖光斜斜地洒在赫舍里身上。她正专注地用银匙搅动着药盏,纤细的手指在瓷白药盏映衬下显得格外莹润。一缕碎发从她鬓边垂落,随着《采莲曲》的哼唱轻轻晃动。
那熟悉的旋律让皇帝手中的翡翠念珠突然攥紧。他眯起眼睛,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的御花园。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这调子像一把钝刀,慢慢剖开他尘封的记忆。那时佟佳娘娘总爱把新采的草药放在他掌心,笑着说:"玄烨闻闻,这是你皇阿玛最爱的安神香。"
如今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当年草药的清香,可那温柔的声音却再也不会响起。
"皇上?"赫舍里惊觉转身,药柜第三层的暗格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错开一条细缝,露出半角发黄的《崇祯太医案》。
康熙的目光掠过那抹异色,却被她腕间的沉水香手串攫住了视线。那是他上月特意从贡品中挑出来的,此刻正沾着几点朱砂,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太皇太后的药可煎好了?"康熙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回皇上,再等一刻钟便可服用。"赫舍里连忙福身,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这个角度看去,竟与记忆中的佟佳氏有三分相似。
香炉中的青烟在光束中缓缓升腾,康熙突然觉得眼眶发烫。十年铁血帝王,批阅过无数染血的战报,处置过数不清的叛臣,原以为心早已冷硬如铁。
可此刻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香灰,他忽然明白,那些被军国大事磨出茧子的心尖上,始终藏着一块碰不得的旧伤。
"这曲子"康熙顿了顿,"你从何处学来?"
赫舍里指尖微颤,银匙碰在药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是是家母教的。她说这是江南女儿都会唱的小调。"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拂去她腕间的一点药渍。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两人都是一怔。
赫舍里慌忙后退半步。
"好好伺候太皇太后。"康熙低声道,转身离去。明黄色的衣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
赫舍里望着他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腕间的手串。她知道,刚才那个动作太过逾矩,可在那一刻,她竟没躲开。
窗外传来太监们低声的通报:"启禀万岁爷,南书房大臣求见。"
康熙的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烦躁。这些天为了江南织造局的贪腐案,朝堂上下闹得沸沸扬扬。偏偏这个时候,赫舍里又唱起了那首曲子。
回到乾清宫,康熙翻开奏折,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太监小桂子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看到案几上被揉成一团的江南织造局密折。
"万岁爷,夜深了,该歇息了。"小桂子小声提醒。
康熙摆摆手:"去查查赫舍里氏的家世,尤其是她母亲的来历。"
小桂子愣了一下:"是。"
月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康熙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太医院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盏孤灯。
赫舍里确实还没睡。她在灯下翻看着那本《崇祯太医案》,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但每一页都记载着珍贵的医方。
"小姐,该歇息了。"贴身侍女春桃轻声劝道。
赫舍里摇摇头:"太皇太后的病情反复,我总觉得这些方子里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春桃欲言又止:"可是这样做会不会"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赫舍里合上书,眼神坚定,"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太皇太后受苦。"
第二天清晨,康熙正在批阅奏章,小桂子匆匆来报:"万岁爷,赫舍里大人求见。"
来的是赫舍里的父亲,户部侍郎赫舍里·永图。他神色凝重,向康熙呈上一本厚厚的账册。
"这是"康熙接过账册。
"回禀万岁爷,这是江南织造局近十年的账目明细。"永图跪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都是犬子赫舍里·明珠这几年查证所得。"
康熙翻开账册,眉头越皱越紧。这里面不仅详细记录了织造局的贪腐情况,还牵扯出不少朝中重臣。
"朕记得,明珠不是在三年前就"康熙突然住口。
永图重重叩首:"正是。犬子因查办此案,被人暗害。老臣这些年一直在追查真相,直到最近才找到确凿证据。"
康熙握着账册的手微微发抖。三年前,明珠突然暴毙,当时所有人都说是急病而亡。现在想来,恐怕另有隐情。
"起来说话。"康熙示意永图起身,"你说的这些,可有旁证?"
"有。"永图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犬子临终前托人送来的密信,里面提到一个重要证人,就在京城。"
康熙展开信纸,瞳孔猛地一缩。信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若儿遇不测,可寻太医院赫舍里氏。"
原来如此。
康熙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赫舍里会唱那首《采莲曲》,为什么她对药材如此熟悉。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传朕旨意,即刻宣赫舍里氏觐见。"康熙放下信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个时辰后,赫舍里跪在乾清宫内。
"抬起头来。"康熙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赫舍里缓缓抬头,对上皇帝深邃的目光。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再也瞒不住了。
"说吧,你和明珠是什么关系?"康熙问道。
赫舍里深吸一口气:"回禀皇上,明珠是我的兄长。"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静。连一旁侍立的小桂子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康熙却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仿佛早有预料:"所以,你进宫是为了替兄长查明真相?"
赫舍里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初确实是这样。但后来后来我发现太皇太后确实需要我的医术,便决定留下来。"
康熙走近她,目光灼灼:"那本《崇祯太医案》,也是你兄长留下的?"
"是。"赫舍里轻声答道,"那是母亲临终前交给我们的。她说,这是我们赫舍里家族世代相传的医书,也是寻找真相的关键。"
康熙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你可知道,你兄长为何会被灭口?"
赫舍里咬着唇:"因为他在账目中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有人在江南私设织造局,以次充好,将大量银两中饱私囊。更可怕的是,这些人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向康熙:"皇上,我知道这样说很冒犯。但此事牵扯甚广,甚至涉及到"
"够了。"康熙抬手打断她的话,"朕知道了。"
他转身背对着赫舍里,声音低沉:"你可知道,你今日所言,若是传出去,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赫舍里平静地说:"臣妾知道。但为了太皇太后,为了大清江山,臣妾愿意冒这个险。"
康熙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子。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好。"康熙终于开口,"朕给你三日时间,将所有证据整理清楚。三日后,朕要在乾清宫召见六部九卿,当众审理此案。"
赫舍里震惊地抬头:"皇上,这太冒险了"
"正因为冒险,才能让那些人措手不及。"康熙冷冷一笑,"朕倒要看看,谁敢在这紫禁城里,跟朕玩花样。"
三天后,乾清宫内气氛凝重。六部九卿齐聚,连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王爷们都到了。
康熙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如炬:"传赫舍里氏。"
赫舍里捧着厚厚一叠证据走入大殿。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宫装,腰间挂着那串沉水香手串。
"开始吧。"康熙挥了挥手。
赫舍里打开第一份账册,声音清晰:"这是江南织造局近十年的账目明细。其中最大的问题在于"
随着她的讲述,大殿内一片哗然。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坐立不安,更多的人则是目瞪口呆。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荒谬!一个小女子,如何能查到这些机密?分明是诬陷!"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当朝一品大员,内阁首辅张廷玉。
赫舍里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家兄临终前留下的密信,上面有详细的调查过程。更重要的是"
她转向康熙:"皇上可还记得三年前,太皇太后突然重病之事?"
康熙瞳孔一缩:"你是说"
"正是。"赫舍里沉声道,"太皇太后那次中毒,就是因为用了被掉包的药材。而这些药材,全都来自江南织造局。"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康熙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看来,有些人真是胆大包天啊。"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启禀万岁爷,太皇太后她"
康熙脸色骤变:"快说!"
"太皇太后醒了!"小太监激动地说,"而且精神很好,说要亲自来见皇上。"
众人面面相觑。这位卧床多年的太皇太后,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苏醒了?
康熙快步走出大殿,赫舍里紧随其后。
御花园里,太皇太后正坐在荼蘼架下晒太阳。看到康熙,她慈祥地笑了:"玄烨,过来。"
康熙疾步上前:"皇祖母,您感觉如何?"
太皇太后握住他的手:"好多了。多亏了赫舍里这孩子。"
这时,赫舍里上前福身:"太皇太后"
"好了,不必多礼。"太皇太后转向康熙,"玄烨啊,哀家有一事要告诉你。"
康熙疑惑地看着她。
"其实,哀家早就知道赫舍里这孩子的身份。"太皇太后缓缓说道,"她是明珠的妹妹,也是哀家特意安排进宫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太皇太后继续说道:"当年明珠查案时,曾找到哀家求助。哀家看出此事非同小可,便让他留下证据,然后假死脱身。至于赫舍里"
她看向赫舍里,眼中满是慈爱:"这孩子医术精湛,又是哀家故人之后。让她进宫照顾哀家,也是为了保护她。"
康熙怔怔地看着太皇太后,又看向赫舍里。难怪,难怪她对药材如此熟悉,难怪她会唱那首《采莲曲》。
"皇祖母"康熙声音有些哽咽。
太皇太后拍拍他的手:"玄烨,你长大了。该学会分辨忠奸善恶了。赫舍里这孩子,哀家看得很清楚。她进宫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守护。"
赫舍里听到这里,眼泪终于落下。她跪在太皇太后面前:"太皇太后明鉴,臣妾"
"好了,别哭了。"太皇太后笑道,"哀家饿了,想吃你做的莲子羹。"
赫舍里破涕为笑:"是,臣妾这就去准备。"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康熙轻声问:"皇祖母,您真的相信她吗?"
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玄烨啊,一个人的心,是要慢慢看的。不过"
她顿了顿:"哀家倒是很好奇,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腕间那串手串的?"
康熙一愣,随即红了脸:"皇祖母"
太皇太后哈哈大笑:"年轻人的事,哀家就不多问了。不过记住,治国如治病,都需要耐心和真心。"
夕阳西下,御花园里传来阵阵笑声。荼蘼花开得正好,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香。
赫舍里端着莲子羹走来,看到康熙正扶着太皇太后散步。她放慢脚步,不想打扰这温馨的一幕。
"赫舍里。"康熙突然回头,对她招手,"过来。"
赫舍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
"皇祖母说想尝尝你的手艺。"康熙说着,目光落在她腕间的沉水香手串上,"这手串还习惯吗?"
赫舍里低头看了看手串,脸颊微红:"谢皇上赏赐,很合适。"
太皇太后看着这一幕,笑得更加开心:"好了,都别站着了。玄烨,扶哀家回去吧。赫舍里,你这羹做得不错,以后常做给哀家吃。"
"是,太皇太后。"赫舍里福身应道。
康熙搀扶着太皇太后,余光却一直关注着身旁的赫舍里。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女子将会在紫禁城中扮演重要角色。
而赫舍里也在心中暗暗发誓,要用自己的医术和智慧,守护这座她逐渐产生归属感的皇宫。
夜幕降临,紫禁城渐渐安静下来。赫舍里站在太医院的窗前,望着远处乾清宫的方向。
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因为在这座深宫里,她找到了值得守护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