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阳城外的“万石仓”前,秋阳把晒谷场的麦粒照得金灿灿的,空气中弥漫着新粮的干爽气息。御史冯劫身着深青色朝服,手持税册,眉头却越皱越紧——粮商掌柜正弓着身子,双手在身前搓得发红,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神却时不时瞟向仓内那只装着银币的木匣。
“王掌柜,税册上写着‘缴金币三枚,折银币三百枚’,按朝廷定的‘一金兑百银、一银兑百铜’的规矩,这数目没错。可为何库房里只找出二百一十枚银币?”冯劫的手指在税册上重重一点,墨字“三百枚”的笔画被指甲压出浅痕。
王掌柜的额头瞬间冒了汗,连忙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明鉴!不是小人敢少缴啊!您看这金币——”他从怀里掏出一枚边缘带着细密齿轮纹的金币,金币正面刻着“一两”二字,阳光下泛着纯厚的金光,“这是朝廷水力冲压的真金,足金九成,小人认。可民间不认朝廷的比例啊!市面上贵族们换银币,都是‘一金兑七十银’,最多不超过八十银,小人要是按‘一金百银’折缴,这九十枚银币的亏空,卖半年粮食都补不上!”
冯劫接过金币,指尖摩挲着边缘的齿轮纹——这是八年前扶苏主导改良的铸币技术,水力冲压机压出的纹路深浅一致,边缘光滑无毛刺。可“无假币”竟没能解决“比例乱”,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安的预感爬上心头。
“把你与贵族换币的凭据拿来。”冯劫的语气冷了几分。王掌柜不敢怠慢,连忙从账房取来一叠泛黄的纸契,上面清楚写着“今以金币一枚,换银币七十一枚,立此为据”,落款是咸阳某贵族家臣的名字,还盖着私印。冯劫一张张翻看,换币比例最高的是七十八银,最低的竟只有五十五银,与朝廷定的“百银”相差甚远。
当晚,冯劫赶回咸阳,直奔国库。守库吏打开沉重的铜锁,昏暗的库房内,一排排木架上整齐摆放着钱币——银币堆得像小山,金币却只有寥寥几盒,加起来不足百枚。“冯大人,这金币都是早年陛下赏赐给贵族的,民间极少流通。贵族们向朝廷缴贡、买官时,按‘一金百银’折算,可私下换百姓的银币,就把比例压得极低,等于用一枚金币,平白多赚二三十枚银币。”守库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咱们管得了铸币,管不了私下兑换啊!”
冯劫一夜未眠,次日清晨便带着随从逛咸阳西市。刚走到街口,就见一家粮摊前围着人,一名身着锦袍的家奴正把一枚金币拍在案上,对着摊贩喝道:“只能换四千秦半两!多一枚都不行!”
摊贩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双手攥着那枚金币,脸涨得通红:“这位爷,朝廷规矩是‘一金换万枚铜’,您这四千也太少了……”
“少废话!”家奴一脚踹在粮袋上,麦粒撒了一地,“市面上就这价!你不卖,有的是人卖!再啰嗦,我砸了你的摊子!”摊贩看着撒落的麦粒,眼中满是心疼,最终还是咬着牙,从那人手里接过了四千秦半两。
冯劫看得怒火中烧,刚想上前,却见不远处的馒头铺前又起了争执。一名妇人拿着一枚银币,想买两个馒头,小贩却连连摆手:“大娘,您这银币是好东西,可我一个馒头才值一枚秦半两,您拿一两银币来,我哪有九十九秦半两找您?您还是回家换成秦半两再来吧!”妇人无奈,只能攥着银币,悻悻地离开。
夕阳西下时,冯劫回到府中,将税册、换币凭据、西市见闻一一整理,连同那枚贵族私兑的金币、一枚百姓拒收的银币,一起装进木匣,连夜送往东宫。
东宫书房内,扶苏正对着一张水力机床的图纸沉思,见冯劫深夜求见,还带着木匣,心中疑惑:“冯御史深夜前来,可有急事?”
冯劫躬身将木匣呈上,语气凝重:“殿下,臣近日赴栎阳核验秋收商税,发现朝廷货币制度存大弊!虽水力冲压铸币无假,却败在‘比例虚高’与‘流通断层’——贵族借金币稀缺套利,民间因银币面额过大拒收,再拖下去,陛下当年力推的铸币技术,恐成空有其表的摆设!”
扶苏打开木匣,拿起那枚金币,指尖熟悉的齿轮纹让他愣了愣——这是他当年亲自设计的防伪纹路,水力冲压机的精度确保了每一枚钱币的一致性,他原以为“技术防假”就够了,却从未想过会出这样的问题。
“民间……不认‘一金百银’的比例?”扶苏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穿越者的自信在此刻有些动摇。铜”,只是觉得整数好计算,又想着金币面额大,本就是给贵族、官府用的,百姓用秦半两就行,却忽略了货币流通的现实逻辑。
冯劫见扶苏惊讶,连忙详细解释:“殿下,古代货币非‘定个比例’就能通行。其一,金币本就稀缺,全在贵族手中,他们垄断了金币流通,自然能操控兑换比例,朝廷定的‘百银’,在民间根本无人认可;其二,银币一两面额太大,百姓日常交易多是几枚、几十枚秦半两,拿银币买小东西,商贩找不开,自然不愿收;其三,贵族用‘低比例换银、高比例缴贡’,等于变相盘剥百姓,长此以往,百姓会怨朝廷不公,甚至拒用银币!”
扶苏拿着金币的手僵在半空,心中涌起一阵反思——他总以为凭借现代技术知识,就能轻松解决古代的问题,却忘了“技术”终究要落地在“现实”中。水力冲压解决了“假币”,却解决不了“利益分配”,解决不了“民间使用习惯”,更解决不了“贵族套利”。原来古代货币流动的规则,不是他一个穿越者拍脑袋定个比例就能奏效的。
“现在都谁知道这件事?”扶苏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紧迫感。
“回殿下,目前只有臣与几名随从知晓,税册与凭据都已封存,未泄露半分。”冯劫连忙回道。
扶苏松了口气,随即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对内侍下令:“立刻去请李丞相、冯廷尉、蒙郎中令来东宫议事,就说有紧急国事,不得延误!”
内侍领命匆匆而去,书房内只剩下扶苏与冯劫。扶苏看着案上的金币与银币,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暗忖:还好发现得早,若是等消息扩散,不仅货币体系会乱,还会动摇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只是这问题牵扯贵族利益,又关乎民间流通,该如何解决,还需与李斯等人仔细商议。
窗外的夜色渐浓,东宫的灯火却越燃越亮,一场关乎大秦货币体系的紧急议事,即将拉开帷幕。而扶苏也在这一刻彻底明白:穿越者的优势不是万能的,只有将技术与古代的现实结合,才能真正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