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的晨光比往日更显明媚，案上摆着考察团带回的孔雀王朝器物——一枚雕刻着莲花纹的铜印、一段色彩斑斓的纱丽布料，还有一卷绘着华氏城轮廓的兽皮地图。司马欣、灌婴、随何、娄敬四人肃立案前，神色比三日前更为郑重，显然接下来要讲述的华氏城见闻，是此行最核心的经历。
“殿下，穿过印度河流域的平原，我们便抵达了孔雀王朝的都城华氏城。”司马欣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那座城的规模，虽不及咸阳宏大，却另有一番异域气象。城墙是用巨大的柚木搭建而成，高达三丈，厚逾一丈，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木质塔楼，塔楼顶端插着绘有孔雀图腾的旗帜，随风飘扬。城墙外挖有两丈宽的护城河，河水清澈，岸边种植着成片的无忧花，花开时粉白相间，香气弥漫数里。”
随何补充道：“城内的街市规划井然有序，主干道宽达三丈，可容四辆马车并行，路面用碎石铺就，两侧挖有排水沟。街市上店铺林立，贩卖香料、宝石、纱丽、青铜器的商贩络绎不绝，还有不少来自大夏、安息的商人，说着不同的语言，用贝壳、铜币交易。最让我们称奇的是，城内竟有专门的牲畜交易区、粮食区、手工艺区，分区明确，互不干扰，比大秦的市井规划更为细致。”
“可入城时，却遭遇了婆罗门祭司的刁难。”娄敬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华氏城有个规矩，外邦人入城需经‘净化’仪式——婆罗门祭司手持装有圣水的铜壶，口念梵语经文，将圣水洒在来人身上，意为洗去‘异域不洁之气’。可祭司见我们身着秦式官袍，脚踩皮靴，竟皱眉说‘秦人多食肉类，身着兽皮（指皮靴），沾染浊气，需行更繁琐的净化礼，否则不得入城’。”
灌婴听到这里，忍不住哼了一声：“当时我就想发作！咱们大秦将士浴血奋战，凭什么要受这种屈辱？可司马欣拉住了我，说不能坏了殿下的嘱托。”
司马欣点头道：“正是。殿下临行前曾叮嘱，若遇异域禁忌，需以实用为先，不可贸然冲突。我想起殿下教过的简单消毒概念，便对祭司拱手道：‘我大秦有习俗，远途而来者，需以草木灰水净手、烈酒擦身，杀灭途中沾染的虫豸病菌，此乃另一种‘净化’。我等已按此法净身，既无浊气，亦无病害，若强行再洒圣水，恐两种‘净化’相冲，反而不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一边说，一边让随何取出随身携带的烈酒，倒在手心擦拭，又拿出用艾草、菖蒲制成的香囊，说‘此乃大秦净化之物，可驱邪避秽’。婆罗门祭司虽半信半疑，但见我们言辞恭敬，又拿出了‘净化之物’，且不知‘病菌’为何物，怕担上‘相冲’的责任，便只好简化仪式，仅用圣水洒了我们的额头，放行入城。”
扶苏闻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们应对得很好。婆罗门的‘净化’是神秘主义，咱们的消毒是实用主义，既不触犯他们的禁忌，又保住了大秦的体面，这便是最好的应对。”
“殿下英明。”随何拱手道，“正是这次应对，引起了一位当地改革派贵族的注意——他是孔雀王朝的将军，名叫拉索尔，属于刹帝利种姓，一直对婆罗门的特权有所不满。他见我们既懂‘净化’之法，又不卑不亢，便主动派人引导我们入城，还为我们安排了住处。”
接下来，便是面见孔雀王朝的官员。司马欣说道：“我们在城外休整三日，才获准入宫面见一位低级官员。宫殿是木质结构，梁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莲花、孔雀图案，地面铺着柔软的兽皮，与大秦的青铜宫殿截然不同。面见时，礼仪极为繁琐，需三拜九叩，口念祝词，光等待就耗费了两个时辰。”
“朝堂上的种姓暗流，一眼便能看穿。”娄敬敏锐地观察道，“殿上的文官多是婆罗门，身着白色纱丽，手持经卷，神情矜持，说话时引经据典，句句不离梵语经文；武将则是刹帝利，身着铠甲，腰佩长剑，眼神傲然，对婆罗门的冗长言辞明显不耐烦。我们呈递国书与玉器、丝绸等礼物时，婆罗门文官先上前查验，用手触摸玉器，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判断礼物是否‘洁净’，而刹帝利武将则直接看向丝绸的质地，眼中带着羡慕。”
宴会上的场景，更是让考察团印象深刻。随何回忆道：“宴会的食物以素食为主，有咖喱饭、烤饼、水果沙拉，还有用香料调制的饮品。席间，那位拉索尔将军询问大秦的官制，我便借机介绍了殿下推行的军功爵制，说‘我大秦不问出身，凡立军功者，皆可获爵，有功则显荣，无劳则虽富无所芬华’。”
他说着，注意到周围的贵族脸色微变：“那些婆罗门贵族和依靠出身世袭爵位的刹帝利，听到‘不问出身’时，脸色都沉了下来。尤其是一位白发婆罗门，当场反驳说‘种姓天定，婆罗门天生高贵，首陀罗天生劳作，岂能随意更改？’我则回应道‘大秦认为，人之贵贱，不在出身，而在能力与功绩。就如我等考察团成员，有贵族子弟，也有寒门才俊，却能一同为国家效力’。”
这番话让宴会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拉索尔将军却抚掌大笑：“大秦的制度，果然与众不同！”
更让人意外的是，宴会结束当晚，一位年轻的官员悄悄来到考察团的住处。“他自称名叫毗湿奴（虚构，贴合吠舍身份），是吠舍种姓，负责孔雀王朝的土地丈量与税收。”娄敬说道，“他说白天听闻我介绍大秦的土地丈量技术，心生向往，特意深夜前来请教。他说孔雀王朝的土地丈量多靠经验，误差极大，而大秦有精准的测量工具与方法，他想学习，用于改革税收制度。”
司马欣补充道：“我们便将殿下推广的基准尺、角尺、圆规等工具的用法，以及土地丈量的公式教给了他。他学得极为认真，一直聊到深夜，临走时说‘大秦的制度充满活力，若能引入孔雀王朝，定能破除种姓的僵化’。我们也趁机向他打听了孔雀王朝的税收、军事情况，他都一一告知，还说希望未来能有机会前往大秦，亲眼见识大秦的繁华。”
扶苏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案上的兽皮地图上轻轻划过华氏城的位置。两大文明的首次正面交锋，没有刀光剑影，却充满了思想与制度的碰撞——婆罗门的神秘主义与秦人的实用主义，种姓制度的僵化与秦制的流动性，在华氏城的街市、宫殿、宴会上悄然碰撞，迸发出思想的火花。
“你们做得很好。”扶苏的语气郑重，“这次会面，不仅让我们了解了孔雀王朝的情况，更让大秦的制度与文化，在异域埋下了种子。那位毗湿奴官员，还有拉索尔将军，都是潜在的盟友。未来大秦与孔雀王朝交往，既要尊重他们的习俗，又要坚持自己的制度优势，以实用主义应对神秘主义，以流动性打破僵化。”
书房内的炭火越燃越旺，映照着案上的异域器物与兽皮地图。华氏城的见闻，如同一扇窗，让扶苏看到了南亚文明的繁华与僵化，也让他更加坚定了推行秦制、开拓疆土的决心。而这场跨越万里的文明对话，才刚刚开始，更多的见闻与冲突，还在后面等待着他们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