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一阵窸窣骚动。
不多时,两只服用过龙血体型偏壮硕的灰金鼠拖着一具瘫软的人类躯体越过门坎,将那具还站着泥土的尸体丢在了石地中央。
众人定睛一看,正是那名他们暗中寄予最后希望,以为早已逃脱求援的女法师。
“罗拉!”
众人失声惊叫那女法师的名字。
雷蒙德瞪大眼睛。
最后一丝侥幸,在此刻彻底熄灭。
几名受伤较轻的队员连跪带爬地挪到同伴身边。
一位女牧师不顾肮脏,将侧脸紧贴在那冰冷而沾满泥土的胸前,摒息倾听。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紧闭双眼,泪水却已从颤斗的眼睫下汹涌而出,朝着众人缓缓、绝望地摇了摇头。
“罗拉死了。”
压抑的呜咽与低沉的哀泣顿时在石室中回荡开来,狄修平静地扫过这弥漫悲痛的一幕,未置一词,转身拄着权杖向门外走去。
“魔物—!!!”
伴随一声饱含绝望与狂怒的嘶吼,队伍中一名一直沉默瑟缩的年轻男子竟用被缚的双臂勉强撑起身体,表情狰狞扭曲,交织着愤怒和恨意,随即他如同离弦之箭般,低着头以全身的重量和速度撞向狄修娇小的背影!
面对身后的无能狂怒,狄修和没事人一样继续向门外走去。
而就在那年轻人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即将撞上的刹那。
狄修忽然侧目扫了他一眼。
帽檐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最深沉夜色的墨水晕染开来,一缕如有实质的漆黑雾气自其瞳孔深处悄然浮现流转。
紧接着,超出在场所有人认知的景象发生了。
只见那片浓稠如活物的黑暗气息自狄修周身无声爆散,尤如一片死亡领域骤然展开。那个扑来的年轻人瞬间被这片蠕动的黑雾吞没,冲击的动能被殆尽吞噬,然后他的身体似乎是被那团涨缩不定的无形雾气托举,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一点点缠绕蔓延。
他四肢扭动,试图挣扎,却都是徒劳。
那团黑雾蠕动着,收缩着。
片刻,雾气散开少许。
紧接着,一具躯体直直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面容凝固在最后的惊骇与痛苦中,双目圆睁。
随即几缕淡青色的、仿佛有生命的光晕,缓缓从那逐渐冰冷的尸体上漂浮而起,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幽幽飘向狄修。
最终无声无息地没入他帽檐下的身躯,消失不见。
三小时前。
鼠鼠家园。
——
一阵微弱,极力压抑的痛苦呻吟回荡在下水道之王的书房。
视线穿过房间缝隙,室内唯一的书桌前,一只灰鼠蜷缩在一张对他而言过大的靠背椅中。
而在椅子周围,满是涨缩不定的黑雾。
它们象是被中心那只灰鼠吸引,从他身上弥散,又死死纠缠着它。
桌前放着的那道漆黑权杖,顶端的鼠头象是咧起嘴角,笑着在看这副景象。
而这时,狄修双爪死死捂住面部,咬牙呻吟,细瘦的肩背剧烈颤斗,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撕扯与灼烧。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他灰色的皮毛下渗出,将毛发浸得深一块浅一块,沿着椅背缓缓滴落。
门外,两名眼神锐利的龙血鼠卫兵分立大门两侧,保护里面老大的安全。
随着一声低吼,室内纠缠的黑雾骤然剧烈翻涌,旋即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缩回狄修的体内。
而狄修紧绷的身躯也随之一软,瘫倒在宽大的座椅中。
与此同时,那柄横在桌上的漆黑权杖,顶端鼠首的眼窝里,幽光一闪而逝。
它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悬浮而起。
平移而至,最终稳稳落入狄修松开又本能握紧的爪中。
当意识重新拼接,狄修发现自己悬浮在一个颠复所有常识的“地方”。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方向。
视野所及,四面八方皆是翻腾不息、浓稠如墨的无边雾海。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呼吸般涌动、汇聚、又无声溃散,仿佛这片黑暗本身便是某种古老而庞大的生命体。脚下传来虚幻的“支撑感”——同样是那深不见底的黑雾,托举着他渺小的存在。
“这是————哪儿?”
疑问在心底升起,狄修环顾四周。
下一刻,他猛然意识到,那持续灼烧双眼、仿佛要将他灵魂撕裂的剧痛,竟奇迹般地消失了。狄修低头看向自己的双爪一一那柄希维纳娅赠予的权杖道具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中。
狄修眼神复杂。
关于“黑雾”的最初印象,就来源于这东西。
除了最开始带来的某种“智慧”启迪。
自从接触它,狄修还觉醒某种与之黑雾模糊的共鸣。
视野不时被翻涌的雾气屏蔽,意念所及,偶尔能唤出稀薄的黑雾缭绕爪尖。
然而他却始终未能真正掌控这份力量。
平日的尝试里,这些雾气除了屏蔽视线,似乎别无他用一至少,以他目前的理解是这样。
就在狄修试图从这诡谲境遇中理出丝毫头绪时,正前方那片厚重到仿佛支撑着整个虚无的雾墙,下一秒忽然毫无征兆地自中间向两侧缓缓退拢。
如同亘古的帷幕被一双无形之手推开。
一座巨门,于焉显现。
它巍峨得令人惊叹。
巨门通体由一种无法形容的漆黑石材构筑,表面流淌着暗淡,仿佛吸收了一切光线的幽泽。
门扉高耸,没入上方无尽的黑暗,其宽广,亦非目力可及边界。
狄修目光被门上镌刻的数道诡异图腾牢牢攫取。
仰天咆哮、利齿森然的猛虎;身躯盘绕如山峦、蛇信微吐的巨蟒;双耳警剔竖起、眼神邪厉的狡兔————以及一只立于诸多凶悍巨兽之间,姿态却异常沉静的——灰鼠。
那只刻在石门上的灰鼠双爪合握于身前,眼眸深邃望向远方。
狄修不由自主地向前凑近几步,仰起小脑袋盯着那只鼠类图腾。
那侧脸的弧度,那胡须微垂的神态那死出和自己咋这么像?
不,不是相似。
那分明就是他自己。
“这————是我?”
不等狄修深想,爪中权杖顶端那只鼠首雕像,眼窝深处那点熟悉的幽光倏然亮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淅、稳定。
仿佛某种古老的认证被通过。
轰—
那道顶天立地的黑暗巨门,伴随一阵轰鸣,缓缓向外开启一道缝隙。
门后涌出的,是比周围黑雾更深沉、更纯粹的黑暗。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冲动,一种近乎本能的召唤,催促着狄修踏入其中。
然而,狄修凭借意志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作为前世翻阅无数网络小说,观看过各种漫画电影的少先队员,类似这种五黑嘛漆,看起来就不象良善之地的地方绝对没什么好机缘。
而且自己还没搞懂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自己咋来的。
是梦还是现实。
还存在一系列问题,现在贸然进去涉险,实属不妥。
说不准刚进去就冒出个什么自诩大鼠真人的老登给自己夺舍了。
不能去,绝对不能去。
“咦?门开了?泰戈尔先生,好象又有同伴从长眠”中醒”过来了哎!
”
倏然间,一个欢快清脆,带着孩童般好奇的女声,忽然穿透那浓重的黑暗传来。
“哼,最好别是那维莱斯”那头蠢猪。”紧接着响起一道浑厚粗犷的声音,“否则,我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就把他吃了。”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从门缝后的绝对黑暗中并肩步出,站在了巨门投下的阴影边缘。
狄修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羊?
和一头黑虎。
入目的左边是一只双足直立行走的白羊。
体型娇小玲胧,浑身覆盖着蓬松如云絮的雪白卷毛,身高大约只到正常人类女性的腰部,但对狄修而言,也得仰视。她披着一件画有灿金纹的斗篷,瞳孔湛蓝清澈,看起来人畜无害,头顶长有一对弯曲的羊角。
右侧则是一头仅看姿态就强得可怕的黑色巨虎。
体型庞大,肌肉在暗光下贲张起伏,暗金色的竖瞳即便在平静注视时,依然蕴含着顶级掠食者与生俱来的冰冷与威压一仅仅是它的存在,仿佛就让周围翻滚的黑雾都变得滞重。
此刻,一羊一虎的目光,同时聚焦在狄修身上。
白羊那双湛蓝的大眼睛飞快地眨动了几下,长长的白色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扑扇“狄修先生,是您!”白羊莎薇薇满脸喜悦,“真没想到,这次醒”来的会是您!太好了!”
黑虎泰戈尔则垂首嘟囔道:“啧。白期待了。还真不是那维莱斯那个混帐东西。”
“咦?泰戈尔先生,您刚才不还说不想看见那维莱斯先生吗?”白羊莎薇薇歪头望向身侧如山的老虎,满脸纯然的不解。
“这叫愤怒的期待”,笨蛋。”泰戈尔没好气地低吼,“这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表达!你那些关于情绪”和修辞”的学识,是不是都跟你的记忆一样丢在哪个角落里发霉了?”
而在他们对话的间隙,狄修同样打量着这一虎一羊。
这俩家伙谁啊?
听他们刚才那意思,好象认识自己?
狄修盯着莎薇薇和泰戈尔瞧了好几眼,最终确信自己没见过他们。
不过联想到曾经蓝石地下城那头远古白龙对自己说过的话—一“我对你的印象并不多,我只记得你曾和深邃之海的兔子还有骸骨之森的青蛇创建了一个名叫“十二王座”的组织。”
狄修目光再次投向巨门和这两陌生人,心中泛起嘀咕。
难不成他们和自己是那个同属于十二王座的生物?
从穆里奥拉那点简单的信息,狄修能解读出的有用情报并不多。
但只要是华夏人,听到兔子、蛇,自己又是只鼠,联想到十二这个词汇。
自然就会想到“十二生肖”。
而且过去的“自己”似乎还拉拢过“龙”。
眼前又是虎和羊,狄修自然而然就将他们联系到“十二王座”。
注意到狄修一直待在原地盯着自己和泰戈尔,莎薇薇敏锐地察觉到他目光中的那片空白与陌生,疑惑道:“狄修先生,您您看我们的眼神,怎么好象不认识我们?您难道还没有恢复”记忆吗?”
泰戈尔闻言同样转向目光:“狄修,你真的不记得我们了?”
e,好象确实如此。你们所说的记忆”,我并无印象。”狄修坦然承认。
他觉得这种情况最好还是说实话,不懂装懂貌似更危险。
“不是吧。”莎薇薇大眼睛瞪得滚圆,“狄修先生,您真的不记得了?我是莎薇薇呀。这是泰戈尔先生,我们以前经常去泰戈尔先生家里偷吃的,您忘了吗?”
“怪不得以前我家东西老丢,原来是你俩干的。”泰戈尔闷哼的扫了二人一眼,不过并未发怒。
莎薇薇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发出“嘿嘿”一声轻笑,带着点被揭穿后的俏皮,蓬松的尾巴愉快地轻轻摆动。
随即,她又将那双清澈的蓝眼睛转向狄修,里面闪铄着跃跃欲试的光,似乎想从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灰鼠身上,找出哪怕一丝记忆复苏的痕迹。
然而狄修回应她的只有彻底的茫然。
他的记忆中没有任何关于一只会说话、爱偷小玩意、眼神如此纯净的白羊的片段。
就在这茫然的间隙,一股更深层的惊悚感猛然攫住了狄修的心脏。
等一下。
这只羊和这头虎所说的语言—一其音节、韵律、词汇结构,与他所知的圣恩语、中文乃至任何他曾接触或了解的语言都截然不同!
可他不仅听懂了每一个词,甚至连话语背后那细微的情绪起伏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而他自己的回应,脱口而出的也同样是这种陌生的语言!
这绝非学习或翻译能达到的程度。
于是,狄修发出关于语言的询问。
泰戈尔眉头一皱,但还是低沉地解释道:“这里是溟堡”,是我们意志与凭证”交织的领域。在此地,所有王座”之间,语言与意念的隔阂会被自然地消弭,直接触及最本真的意图————这规则,还是当年你亲自从乔德巴赫”那里借”来力量,为内核法则打下的基石之一。看来,你是真的忘得干干净净了。”
乔德巴赫?又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也是十二王座成员吗?
狄修只觉自己仿佛站在一座无边无际的迷宫入口。
每向前一步,不是找到答案,而是看到更多岔路。
泰戈尔显然没有耐心进行一场单方面的、无结果的“记忆复习课”。
眼睛透出一股意兴阑姗的躁动。
“既然你还处于蒙昧”之中,没彻底醒来,那我先回去了。深渊回廊那边还有点动静需要盯着。”它用下巴朝莎薇薇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有什么疑问,就问这小话痨吧。她常年守着静谧花园”,几百年也未必能跟活物说上一句话,憋得很,有的是口水陪你耗。”
泰戈尔转身,庞大的身躯向着那扇依旧敞开一道缝隙的漆黑巨门走去,但刚迈出两步,又象是想起什么,微微侧过头,留下一句带着严肃告诫的低语:“莎薇薇,哪些事可以对苏醒”的同伴言说,哪些必须等到记忆”的潮汐完全回归————你清楚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