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泊从未如此“安静”过。
那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往日的喧嚣全都消失了。
悬挂在各处营寨的素白布幔在风中无声飘动,往来士卒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悲戚与疲惫。
胜利的代价,太过惨烈。
正面关隘尸积如山,水寨损毁严重,而最沉重的打击,莫过于“九纹龙”史进的陨落。
天罡星殒落,对于梁山的士气,是一次摧毁性的打击。
忠义堂前,那面代表天猛星的旗帜,已然降下一半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无力地垂着。
扈三娘的水寨营房,如今成了临时的灵堂之一。
史进的遗体被暂时安置在这里,等待择日下葬。
一副厚重的松木棺材停在中央,棺盖并未合拢,露出他依旧苍白却平静的容颜。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衣袍,血迹被仔细擦拭,只是左胸处那无法掩盖的凹陷是那致命的一击。
那方染血的绣凤手帕,被扈三娘执意放在了他的心口,金色的凤凰在素缟的映衬下,刺眼得令人心碎。
扈三娘跪坐在棺椁旁,一身未换的染血衣甲像凝固的雕塑。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怔怔地望着棺中之人,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随着那支毒箭一同逝去。
从撤回水寨到现在,她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不言不语,不眠不休,固执地守在这冰冷的棺木旁。
刘唐等人前来劝过,被她那死水般的眼神逼退。
医者安道全来看过,诊脉后只是摇头叹息,留下一句“悲恸攻心,郁结于内,药石罔效”,便黯然离去。
整个梁山,似乎都默认了她的状态,无人再来打扰。
除了一个人。
王英的伤势很重,但多是皮肉伤和力竭,并未伤及根本。
在安道全的救治和郑天寿等人的照料下,他很快苏醒了过来。
身体的疼痛尚可忍受,但心中的煎熬,却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被安置在自己的院落里养伤,与扈三娘所在的水寨隔着一段距离。
每一次闭上眼睛,他看到的都是史进毅然挡箭的身影,是扈三娘抱着史进遗体那撕心裂肺的悲痛。
那画面,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反复凌迟着他。
他感激史进。
没有史进那舍身一挡,他和三娘早已是官军箭下的亡魂。
这份救命之恩,重如山岳。
但他也痛苦,一种难以启齿的痛苦。
他看到了妻子为另一个男人流露出的极致悲痛。
那种悲痛,超越了同袍之情,甚至超越了普通的男女之情,那是一种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绝望。
史进临终前塞给扈三娘的那方手帕,他认得。
那与三娘铠甲上金凤如出一辙的纹样,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眼里、心里。
一个男人,如此珍重地贴身收藏着与另一个女子标志相关的物件,直至身死才拿出来……
这其中意味着什么,王英再憨直,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怀疑的种子,在扈三娘搬去水寨时就已种下,在军事会议的争执中发芽,在此刻,被这血淋淋的现实彻底催生成参天大树,枝叶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躺在榻上,瞪着空洞的双眼望着房梁,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过往的片段:
扈三娘面对史进时的失态与躲闪,她主动请缨前往曾头市先锋营,她醉酒那夜的异常,她搬去水寨的决绝,她梦中无意识的呢喃……
所有之前被他刻意忽略或强行解释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指向那个他最不愿相信的真相。
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一种作为男人尊严被践踏的耻辱,还有一种害怕失去妻子的恐惧,在他胸中交织、冲撞、燃烧!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问个明白!
哪怕那个答案会将他彻底摧毁!
夜,月黑风高。
王英不顾郑天寿等人的劝阻,强撑着包扎好的身体,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一步一挪,艰难地走向水寨。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这疼痛,远不及他心中灼烧的万分之一。
水寨守卫认得他,见他如此模样,不敢阻拦,默默放行。
他来到那间临时灵堂外,隔着窗户,看到里面跳跃的烛光和跪坐在棺椁旁那个一动不动的红色身影。
他的脚步顿住了。
悲伤和怯懦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扈三娘仿佛没有听到,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王英拄着木棍,站在门口,看着妻子那仿佛失去生气的背影,胸腔里的怒火与痛苦几乎要破体而出。
“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