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沙粒像针一样打在脸上。沈清鸢刚站稳脚跟,后背就传来一股寒意。
她来不及回头,肩胛本能一偏,一道冷光擦着衣料划过,在背上留下火辣的痛感。
匕首落空。
谢无涯已经冲了上去,墨玉箫横扫而出,撞上那人的手腕。金属相击的声音被风吞没,但下一瞬,箫身从中裂开,发出一声脆响。
半块龙纹玉佩从断裂的箫管中滑出,掉在沙地上,滚了半圈。
红衣女子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忽然停住动作。她盯着那块残玉,嘴角扬起,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冷:“果然是前朝余孽。”
沈清鸢手指搭上琴弦,呼吸压得极低。她没有看玉佩,也没有看女子,而是将音波悄悄探向对方。风沙太乱,共鸣术只能捕捉到断续的情绪——恨,很深,可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像是被人撕开旧伤时才有的那种疼。
她十指急拨,《惊涛》起调。
音波裹着飞沙,化作锥形气流直击女子膝窝。那人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沙中。腰间香囊崩裂,几片干枯的花瓣滚了出来。
沈清鸢瞳孔一缩。
并蒂莲。
花瓣边缘有细微的虫蛀痕迹,左边那瓣缺了个角,正是她七岁那年在镜湖边亲手掐下的标记。
她记得那天谢无涯站在水边,湿着袖子递给她这一朵。他说:“分不开的,就像我们。”
后来他书房挂了七十二把断弦琴,每一把下面都供着一朵干花。她去过一次,认出了其中一朵的缺口。
就是这朵。
现在它出现在一个想杀她的人身上。
沈清鸢慢慢弯腰,指尖碰了碰花瓣。触感粗糙,却真实。她抬头看向女子,声音很轻:“这花……你从哪里来的?”
女子没答。她只是死死盯着谢无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咬出一句:“你不该活着。”
谢无涯低头看着断箫,手指收紧。他缓缓蹲下,拾起那半块玉佩,握进掌心。动作很慢,像是怕它碎得更彻底。
“你不该拿出来。”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平时。
这句话像刀,划开了三人之间的风沙。
沈清鸢转头看他。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眉眼低垂,右手还攥着断箫,左手紧握玉佩,指节泛青。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可这个反应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太多。
她忽然想起裴珩第一次见她时说的话。
“我有一块玉佩,是你家的东西。”
那时她不信。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们结缘的信物。
可这块玉,怎么会藏在谢无涯的箫里?
她再看向女子。对方仍跪在沙中,左膝被音波所伤,一时无法起身,却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她的面纱在风中掀开一角,露出下半张脸——唇色很淡,下巴有一道细疤,像是小时候被什么利器划过。
沈清鸢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记起来了。
不是长相,是气息。
刚才那一瞬间,共鸣术虽受风沙干扰,但仍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波动。那种情绪,和她在石板上听到的西域妇人声音重合了。
“孩子……快跑……他们要把你们变成琴……”
那个哭着警告她的女人,语气里有同样的痛。
眼前的女子,或许就是当年逃出去的那个母亲。
可她为什么要杀自己?
风更大了,沙暴没有停的意思。天色昏黄,裂谷入口已被掩埋一半。三人呈三角站立,谁都没有再动。
沈清鸢的手一直没有离开琴弦。
她看着谢无涯:“你早就知道?”
他没抬头。
“你知道她是谁?你也知道这朵花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身上?”
谢无涯终于抬眼。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日的冷静克制,而是裂开一道缝,透出里面的挣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风沙灌进来,把话堵了回去。
女子突然冷笑:“你以为他是护你?他才是第一个背叛你的人。”
“闭嘴。”谢无涯低声说。
“我闭嘴?”她声音拔高,“那你告诉她啊!告诉她你是怎么拿着这枚玉佩,走进云容的密室,换回一条命的!”
沈清鸢的手指僵住。
谢无涯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他声音发紧。
“没有?”女子厉声打断,“那你手里的玉佩是从哪来的?是你娘死前交给你的?还是你从别人尸体上捡的?”
谢无涯猛地闭嘴。
风沙中,他站着不动,像一尊被风蚀的石像。
沈清鸢慢慢后退半步。她不是怕他,而是需要距离。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谢无涯的母亲早逝,家族记录写的是病亡。可如果这块玉佩曾属于前朝皇室,那它的价值足以让任何人动手。
包括谢家。
她看向女子:“你说他是背叛者。那你呢?你为何要刺杀我?就因为我姓沈?”
女子盯着她,眼神复杂。恨意仍在,可又有别的东西在涌动。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赎罪。”
“赎谁的罪?”
“我的,也是他们的。”
“谁是他们?”
女子没再回答。她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可膝盖受伤,刚抬起一半又跌回沙中。她不放弃,一只手摸向腰侧,似乎还想取兵器。
沈清鸢立刻拨弦。
音波压地而行,震起一圈沙浪,逼得女子不得不收手。她喘着气,抬头瞪来,眼中已有血丝。
“你不用怕我。”沈清鸢说,“如果你真是为了阻止什么,可以直接说。但若你想用一把匕首解决一切,那我不介意让你永远闭嘴。”
女子咧了咧嘴,像是笑,又像是哭:“你以为你能控制结局?你连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沈清鸢声音沉下来,“我是靠琴活下来的。每一次。”
她顿了顿,看向谢无涯:“也靠身边的人。”
谢无涯终于动了。他抬起手,将玉佩递向她。
“拿去。”他说。
沈清鸢没接。
“你先告诉我,它是怎么进你箫里的。”
“是我娘塞给我的。”他声音低,“临死前。她说……一定要交给沈家的女儿。”
“她知道我会来?”
“她算到了。”
“凭什么?”
“因为她也是听雨阁的人。”谢无涯终于抬头,直视她的眼睛,“二十年前,她奉命潜入谢家,只为保护一个婴儿——那就是你。”
风忽然小了一瞬。
沙粒不再扑面,天地安静得诡异。
沈清鸢看着他,脑中闪过无数碎片——母亲临终前的手书、云容送来的警告信、密阁里烧毁的残卷、还有那夜她高烧醒来时,耳边回荡的血训旋律。
原来早有人布局。
而谢无涯,一直站在局中。
女子突然笑了,笑声比刚才更凄:“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你们都不是无辜的。你们生下来,就是为了被利用。”
沈清鸢没看她。
她只盯着谢无涯:“那你这些年,是在保护我,还是在监视我?”
谢无涯沉默。
沙暴再次加剧,风从裂谷深处卷出,带着腐土与金属的气息。三人之间的沙地开始龟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逼近。
沈清鸢手指按紧琴弦。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
但她知道,不能再信任何人的话。
只能信自己的耳朵。
风中传来细微的震动。
她闭眼,启动共鸣术。
音波扫过地面,扫过女子,扫过谢无涯。
就在那一瞬,她听见了——
谢无涯的心跳乱了一拍。
不是因为风。
不是因为沙。
而是因为女子袖中,那枚刚刚露出一角的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