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废墟上洒下清冷的光，风裹挟着细沙，轻轻卷动。 沈清鸢三人走出密道后没再说话，沿着塌了半边的墙根往东走。三里外有座孤零零的客栈，是这条路上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他们进了门，掌柜早已不见，屋里桌椅歪倒，像是被什么人翻过。谢无涯扫了一圈，走到窗边站定，手搭在墨玉箫上。沈清鸢把琴匣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刚才那一阵共鸣术用得深了，脑中还有些发沉。
她低头看袖口，陨铁贴着皮肤藏在里面，冰凉的一块。
谢无涯忽然抬手，做了个止声的手势。
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火光先照进来。十几支火把从门外举高，映出一片晃动的人影。大门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一群沙盗冲了进来，刀已出鞘，领头那人披着黑斗篷，脸上戴着青铜面具，纹路像云层盘绕。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三人，最后落在沈清鸢身上。
“交出陨铁。”声音沙哑，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沈清鸢没动。她的手指滑到琴弦上，指腹压住第一根弦，力道未松。
谢无涯往前半步，挡在她前面。
沙盗头目冷笑一声，抬手挥刀。刀锋直劈谢无涯面门。谢无涯侧身避过，箫从腰后抽出，横挡一击。金属相撞，火星四溅。
另外几名沙盗趁机从两侧包抄。沈清鸢右手拨弦，琴音短促如裂帛。音波撞上地面沙尘，黄沙腾空而起，在空中扭曲、拉长，瞬间凝成一条粗壮的沙蟒，张口咬住那柄弯刀，硬生生将它拖住。
头目用力抽刀，沙蟒纹丝不动。
他盯着沈清鸢，面具下的眼睛眯起。“沈家女，你娘当年……”
沈清鸢呼吸一顿。
琴音微微一颤。
但她立刻闭眼，再睁时眼神已稳。她不再看对方，只对谢无涯点了下头。
谢无涯身形一闪，绕到左侧。箫尖如针，直刺咽喉。头目挥刀格挡，但慢了半息。墨玉箫穿透面具缝隙，扎进脖颈。血从裂缝中涌出，顺着云纹面具流下，在火光里泛出暗红光泽。
那人喉咙咯咯作响，手抓向面具，想扯下来。但他没能成功，身体一软，跪倒在地。
其余沙盗见状，纷纷后退。
有人喊了一声：“撤！”
火把一支接一支熄灭。人影迅速退向门外，马蹄声再次响起，转瞬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
谢无涯拔出箫，甩掉血珠。他低头看了眼尸体，眉头微皱。
沈清鸢走过去，蹲下身。她掀开头目的斗篷，摸到他腰间一块令牌。铜质，边缘磨损严重，上面刻着半截云纹，另一半像是被人故意削去。
她翻过令牌，背面有一行小字：主母令，活捉者赏千金。
她把令牌收进袖中，没有出声。
谢无涯站在旁边，看着她动作。“云家的人。”
沈清鸢点头。“不是普通沙盗。”
“他们知道我们拿了陨铁。”谢无涯说，“也清楚你是谁。”
沈清鸢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她走回桌边，打开琴匣，检查琴弦是否受损。刚才那一击用了七分力，第三根弦有些松动。
她取出工具调弦，动作很慢。
窗外风沙还在刮，但比之前小了些。
谢无涯走到门边，查看门外痕迹。地上有马蹄印，也有脚印，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退去。他蹲下，捡起一片掉落的布条，颜色发褐，像是旧伤药染过的。
他拿进屋，放在桌上。
沈清鸢看了一眼。“不是我们留下的。”
“也不是他们的。”谢无涯说，“这些人穿的是皮靴，不会裹这种布。”
沈清鸢停下手中的活，盯着那片布条。她想起密室出来前，药师肩上的鹦鹉叫的那一声“沈姐姐快跑”。
那时她以为是警告。
现在看来，或许另有意思。
她把布条收进另一个袖袋，和令牌分开存放。
谢无涯回到窗边，重新站定。他的箫没有归鞘，仍握在手里。
“他们会再来。”他说。
“会。”沈清鸢应道，“这次没找到东西，下次会带更多人。”
“也可能换方式。”谢无涯说，“比如放火，或者下毒。”
沈清鸢点头。“所以不能久留。”
她合上琴匣，抬头看向窗外。天色还是黑的，但月亮偏西，离拂晓不远。
“等天亮就走。”她说，“走戈壁小道，避开大路。”
谢无涯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屋外风声渐弱，远处沙丘起伏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一只乌鸦停在屋顶残梁上，低头啄了两下，又振翅飞走。
沈清鸢坐在桌旁，手一直放在琴匣上。她闭眼养神，但耳朵听着外面每一丝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睁开眼。
她听见屋顶有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踩着瓦片慢慢移动。
她没出声，只把手伸进袖中，捏住一根细弦。
谢无涯也察觉到了。他缓缓转身，箫尖指向屋顶。
两人对视一眼。
沈清鸢手指一动，琴音轻起，极低，几乎听不见。音波顺着木柱传上屋顶，震起一层薄灰。
瓦片咔哒响了一声。
上面的人动了。
谢无涯抬手，准备跃上房梁。
就在这时，屋顶突然破开一个洞。一块碎瓦砸下来，紧接着是一缕烟雾飘落。
沈清鸢立刻屏住呼吸。她认出那气味——迷魂散，混了沙蝎粉，吸入即晕。
她迅速拨弦，一道高频音波撞向烟雾。空气震荡，烟团被撕开，散向两边。
谢无涯借机跃起，一脚踏破屋顶，人已冲了上去。
外面一声闷哼。
接着是打斗声，短暂而激烈。不到十息，一切归于平静。
谢无涯跳回屋内，肩头多了道划痕，正在渗血。他把一把小刀扔在地上。刀柄缠着麻绳，末端刻了个小小的“云”字。
“第二个。”他说。
沈清鸢起身查看他的伤口。不算深，但沙蝎粉沾到了血，得尽快处理。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药粉，撒在伤口上。谢无涯皱了下眉，没躲。
“你早知道他们会来第二波。”他说。
“猜到的。”沈清鸢说，“第一波强攻，是为了试探我们有没有受伤，值不值得硬抢。第二波用毒，是想生擒。”
“他们想要活口。”
“不止是陨铁。”沈清鸢说，“还想抓我。”
谢无涯沉默片刻。“所以接下来每一步，都会更狠。”
沈清鸢点头。她把药包收好，重新坐下。
“那就别给他们机会。”她说，“天亮就出发，不走大道，不宿营地，不接任何陌生人递来的东西。”
谢无涯看着她，忽然问：“你怕吗？”
沈清鸢抬眼看她，眼神很静。
“怕。”她说，“但我更怕让他们得逞。”
谢无涯没再说话。他走到角落，靠墙坐下，手仍握着箫。
沈清鸢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抚过琴匣表面。木纹有些粗糙，是旧伤留下的裂痕。她记得这道裂痕是三年前在南陵留下的，那时她第一次用琴音震断敌人的剑。
如今这把琴，已经陪她走过太多生死。
她闭上眼，再次调息。共鸣术缓缓运转，探向四周墙壁。确认没有新的机关埋伏后，她才真正放松下来意思。
屋外，风沙终于停了。
天边泛出一点灰白。
沈清鸢睁开眼，站起身。
“准备走了。”她说。
谢无涯起身，走向门口。
沈清鸢最后看了眼屋内。桌上那片布条还在，她没带走。这是给后来人看的标记。
她转身出门。
阳光刚刚爬上沙丘，照在客栈残破的招牌上。那块木牌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缓缓落下，砸进沙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