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外的脚步声停了。
沈清鸢的手指贴在琴匣边缘,指尖微微发凉。那股沉水香混着梅花的气息还在,比刚才更浓了些,像是有人故意让风吹进来,把味道送得更深。
她没动。
谢无涯站在她身侧,箫已横握在手,目光盯着门口。他的呼吸很轻,但肩线绷得紧。
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下一瞬,整片地面开始震颤。
不是脚步,是湖水在动。
两人同时转身,撞开石门冲了出去。裴珩留在密室看守典籍,这里只剩下他们。
月光下,镜湖泛起一圈圈波纹,水色发暗,像被什么东西搅浑了。湖心站着一个影子,红裙曳地,脚下无波,却让整面湖水都跟着起伏。
沈清鸢认得那双眼睛。
丹凤眼,眼角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烧着火。
“云容。”她低声说。
湖上的人影笑了,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岸边:“沈清鸢,你闻到这香味了吗?”
沈清鸢没答。
她十指按上琴弦,音波悄然散出。共鸣术立刻捕捉到对方的情绪——不是杀意,也不是怒气,是一种极深的怨,像埋了二十年的根,终于破土而出。
她不信这是真身。
手指一挑,琴音骤起,《破煞》短调划破夜空。音波凝气成箭,冰晶在空中迅速成型,直射湖心。
冰箭飞至半途,云容抬手,轻轻一挥。
那一箭就像撞进空处,瞬间碎裂,化作细雪飘落。
紧接着,湖水翻涌,一道人影从水底缓缓升起。她踏着水面走来,每一步都激起血色涟漪,红裙湿透却不贴身,鎏金护甲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走到离岸三步远停下,脚不沾地,浮在水上。
“你娘最爱的味道。”她说,“我用了整整三年,才配出一模一样的香。”
沈清鸢喉咙发紧。
谢无涯往前半步,墨玉箫横在胸前,挡在她前面。
“你想说什么。”他开口,声音低。
云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谢无涯,你还记得这些琴吗?”
她袖子一甩。
湖底轰然震动,七十二把断弦琴从水中升起,悬浮在空中。琴身斑驳,裂痕分明,有几把连琴尾都缺了一角。
沈清鸢一眼认出——那是谢无涯书房挂着的那些。
他曾说过,每毁一把,是因为误伤了不该伤的人。
“你见过它们?”云容冷笑,“你毁了它们,可你毁得掉你爹做的事吗?”
谢无涯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沈清鸢能感觉到他的背僵住了。
“你说我父亲……”他的声音变了。
“我说他杀了我娘。”云容打断他,“就在沈家禁地外的石阶上,一刀穿心,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家的请帖。”
沈清鸢猛地抬头。
她看向谢无涯,又看向云容。
“你是在说谎。”她开口。
“那你问问他。”云容指向谢无涯,“他有没有查过,那晚他父亲到底去了哪里?有没有人能证明?”
谢无涯没说话。
他握箫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再次启动共鸣术。这一次,她将音波集中在云容身上,顺着她的声音探进去。
她要确认这句话的真假。
音波触及对方情绪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痛感冲进脑海。
不是杀意,不是伪装。
是真实的恨,带着血腥味的记忆碎片,直接撞进她的意识里。
画面一闪——
雨夜,石阶,一名女子倒在地上,衣襟染血,手中紧紧抓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谢府宴请”。
而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披着黑袍,手中刀未收。
那张脸,和谢无涯有七分相似。
沈清鸢猛地后退一步,琴音中断。
她喘了口气,手指几乎按不住弦。
“是真的?”谢无涯低声问。
“我没骗你。”云容看着他,“你爹当晚去见我母亲,说是谈合作。可他一进门就动手。她说漏了嘴,提到了‘天机卷’,他就杀了她灭口。”
“不可能。”谢无涯摇头,“我父亲不会……”
“你父亲?”云容笑了,“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逼你斩断他的佩剑?不是因为你忤逆,是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查到这件事!”
谢无涯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手中的箫发出一声轻鸣,像是要裂开。
沈清鸢伸手扶住他手臂。
“别听她胡说。”她低声说。
“胡说?”云容转头盯住她,“那你呢?沈清鸢,你敢不敢面对你娘做过的事?”
沈清鸢手指一紧。
“你说什么?”
“我说——”云容一字一句,“你娘为了保你活下来,亲手杀了我娘第二次。”
空气骤然凝固。
谢无涯猛地抬头。
沈清鸢站在原地,心跳像是停了一拍。
“你胡说!”她声音压低。
“我胡说?”云容冷笑,“那年我在蛇窟里爬了三年才回来,满身是伤,差点断气。是你娘派人找到我,说要帮我复仇。我信了她,我把所有计划都告诉了她。可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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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指向沈清鸢。
“她趁我睡着,用毒针封我经脉,把我关进地牢。她说——‘云容,你不能死,也不能清醒。你要活着,变成疯子,替我女儿扛下所有罪孽’。”
沈清鸢手指发抖。
“我不信。”
“你不信?”云容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去查!去翻你母亲最后几年的日记!去看看她是不是每个月都去地牢看我一次!去看看她是不是每次都给我喂一颗药,让我既不死,也不疯得彻底!”
沈清鸢胸口闷痛。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她拉着她的手,说:“有些事,我做了,就不能回头。”
她当时以为母亲说的是家族纷争。
现在才知道,那句话背后,压着一个人整整二十年的折磨。
“你娘才是真正的刽子手。”云容声音冷下来,“她不需要动手杀人,她只要让我活着,让我恨,让我去毁掉沈家的一切,就够了。等我成了众矢之的,她的小女儿就能干干净净地站出来,当那个‘正义’的阁主。”
沈清鸢咬住嘴唇。
她想反驳,可共鸣术告诉她——云容没有说谎。
她的情绪里没有虚假,只有积压了太久的痛。
谢无涯忽然开口:“那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说?”
“因为我要你们亲眼看见。”云容看着他们,“我要你们知道,你们一直相信的那些东西,全是假的。你们的正义,你们的清白,你们的牺牲,都不过是别人写好的戏本。”
她抬手,湖面突然翻腾。
水影扭曲,映出一幅画面——
昏暗地牢,铁门打开。
一名女子走进来,穿着沈家阁主服饰,面容清冷。她蹲下身,给地上蜷缩的女人喂药。
那女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清醒。
她看着喂药的人,嘶哑开口:“为什么是我?”
女子沉默片刻,轻轻说:“因为只有你,能替她承受这一切。”
画面消失。
湖面恢复平静。
沈清鸢站在原地,手指松开琴弦。
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风。
脑子里只回响着那句话——
“因为只有你,能替她承受这一切。”
谢无涯缓缓转过身,看向她。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保护,而是审视。
“你早就知道?”他问。
沈清鸢摇头。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信了吗?”他声音低。
她没说话。
云容站在湖心,红裙滴水,声音轻轻传来:“沈清鸢,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谢无涯冷声问。
“我来问一句。”她看着沈清鸢,“如果当年躺在地牢里的是你,你会怎么做?”
沈清鸢抬头。
月光落在她眉间那点朱砂痣上。
她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云容笑了。
她慢慢后退,身影逐渐模糊,融入湖水深处。
七十二把断弦琴缓缓下沉,一把接一把,沉入黑暗。
最后一把消失前,琴弦轻轻震了一下。
谢无涯低头看着自己的箫。
箫身那道裂痕,正对着湖心方向。
沈清鸢抬起手,重新按上琴匣。
她的指尖碰到一根断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