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葬魂谷。
月色被浓重的雾气吞噬,山谷中只余下阵法运转时隐约的呜咽与兵刃破空的锐响。
计划执行得异常顺利。
三支精锐小队如同三把尖刀,在预定的同一刻,精准地刺入了“九幽噬魂阵”的三处阵眼。
坎位,暗河冰寒刺骨。
云清辞一袭素白劲装,在幽暗的水流中身形如鬼魅,霜月真气在周身流转,将侵袭的阴寒与蚀骨毒瘴隔绝在外。
他手中一柄短匕,精准地刺入阵眼核心的符石,寒气迸发,符石应声而裂。
几乎同一时间,另外两处也传来沉闷的碎裂声。
大阵光华骤黯,那扰人心神的呜咽戛然而止。
埋伏在外的联军主力,在历战一声令下,如同出闸猛虎,冲入因阵法被破而陷入短暂混乱的玄冥宗分坛。
厮杀声瞬间打破山谷的死寂。
历战一马当先,玄色身影在敌阵中纵横捭阖,刚猛无俦的拳劲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他的目光却始终分出一缕,锁定了暗河方向。
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白影如轻鸿般掠出水面,与他会合,挥剑斩落两名欲偷袭的敌人,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没事?”历战格开一刀,侧身问道。
“无碍。”云清辞剑尖轻颤,点倒一人,声音清冷依旧,却少了往日的疏离。
这一战,成了新联盟的磨刀石,也彻底奠定了两人在各自部下心中无可动摇的威信与某种心照不宣的关联。
凯旋的捷报与战利品尚未清点完毕,一个迫在眉睫的议题,已摆在了霁月宫与隐曜司面前。
三日后,铁岩城,修葺一新的议事堂。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柱。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新木的气息。
可容纳百人的宽阔厅堂,此刻坐得满满当当。
左侧霁月宫,月白服饰,清冷肃然;
右侧隐曜司,玄衣劲装,肃杀沉稳。00晓税蛧 冕费岳犊
辰时三刻,门外传来整齐的步履声与甲胄轻微的摩擦声。
“宫主到——”
“少主到——”
唱名声中,两道人影并肩踏入。
左侧之人,白衣如雪,外罩银线滚边月白锦袍,墨发以羊脂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眉目清绝,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冰雪般的洁净气息,正是云清辞。
右侧之人,玄色劲装,外披暗纹墨氅,身姿挺拔如傲立雪崖的青松。面容棱角分明,昔日杂役的憨厚早已被风霜与鲜血打磨殆尽,沉淀下的是沙场淬炼出的沉稳、坚毅,以及隐隐勃发的、属于顶尖强者的威严。自是历战无疑。
他们步履并不急促,却沉稳一致。
所有目光,或坦然或隐蔽,都聚焦在这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
那感觉难以言喻。
若说从前的云清辞是孤悬九天的冷月,高不可攀;历战是蛰伏大地的烈焰,暴烈难驯。
冷月与烈焰,本该格格不入。
但此刻,他们走在一起。一种圆融而稳固的气场以二人为中心悄然弥散。
行至主位前,历战极自然地侧身半步,伸手虚引,姿态是下属对上位者的礼敬,动作间流露的却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体贴。
云清辞亦未推辞,只微微颔首,广袖轻拂,于左首位安然落座。
历战随即在他身侧坐下。
“诸位久候。”云清辞开口,声音清越平静,如玉石相击,不高不低,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葬魂谷初战告捷,足证两派合力,锐不可当。然小胜不足喜,玄冥宗乃天下公害,其总坛‘九幽渊’方为心腹大患。今日之会,便为此事。”
他目光平静扫过全场,无丝毫压迫,却自有千钧之力:“毕其功于一役,需上下用命,号令统一。前次协同作战之法,可推而广之,然规模、复杂度不可同日而语。首要之务,乃确立联军之根本架构与号令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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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宫主所言,正是历战所想。”历战接口,声音沉稳有力
“隐曜司与玄冥宗仇深似海,历代先辈之志,便是犁庭扫穴。今得霁月宫为强援,此战必胜。然大战非儿戏,九幽渊险恶莫测,若无铁律严规,如臂使指,徒增伤亡。自今日起,两派既为同盟,于战场上便如同胞手足。凡有令不行、有禁不止、或因门户之见贻误战机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右侧隐曜司众人,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无论出身霁月宫抑或隐曜司,皆依联军军法,严惩不贷!”
“谨遵少主之命!”隐曜司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眼中皆是熊熊战意与对历战毫无保留的信服。
霁月宫这边,以执法长老为首,亦起身肃然拱手:“宫主明鉴。铲除玄冥,乃霁月宫上下夙愿。与隐曜司盟友并肩,必当竭诚配合,令行禁止。若有违逆,甘受军法!”
初步表态,锋芒内敛,却已见决心。
真正的考验,在接下来的联军指挥体系议定。
这关乎权力分配、战术执行、乃至战后格局,最是敏感。
果然,几位长老与统领提出了数种方案。
有主张以兵力多寡定主导的,有建议按门派特长分领职责的,亦有提出设立轮值统帅的各有考量,也各有支持者,一时难以统一。
云清辞静静听着,指尖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案面上无意识轻点,神色无波。
历战坐得笔直如松,目光在发言者脸上停留,专注倾听,眉宇间是深思之色。
待主要意见陈述得差不多了,云清辞才缓缓抬眼,冰蓝色的眸子清澈见底:“联军之要,在于如一身之使臂,臂之使指,灵通无碍。两派功法迥异,战法不同,弟子习性亦各有传承。强行糅合一人麾下,或机械划分权责,易生窒碍,反损战力。”
他顿了顿,目光自然转向身侧的历战,询问道:“历少主以为如何?”
历战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我以为,可设‘联军统帅部’,由你我二人共掌最高决断。其下分设前、中、后三军。前军为锋镝,主攻坚摧锐,当以悍勇无前为先。可由我隐曜司‘破阵营’为主力,霁月宫‘寒锋卫’中擅攻坚者辅之,归我直接统辖。中军为枢机,主策应调度、阵法变幻、全局掌控,当以缜密周全为要。可由霁月宫擅长阵法与统筹的弟子为主,我隐曜司精锐专司护卫中军与应对突发,请云宫主坐镇中枢。后军为根基,主粮秣转运、伤员救治、情报通传、匠作营造,可由两派擅长此类事务者混合编成,各遣一副手共同执掌,互有监督,亦利磨合。”
此言既出,满堂先是一静,随即泛起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这方案,看似简单划分,实则颇见巧思。
而最核心的——“由你我二人共掌最高决断”。
这意味着,任何重大战略决策、兵力调动、乃至赏罚,都需二人共同首肯。
这不仅仅是将两派命运彻底绑在一起,更是两人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云清辞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这方案,与他不谋而合,甚至在细节上考虑得更为周到妥帖。
他微微首,声音清晰:“可。大体框架便依此议。具体人事、编伍细节,可稍后由统帅部下设参军署详定。”
宫主与少主一言定鼎,下方纵有细微不同想法,也知此乃最佳平衡方案,更见证了两位领袖的意志统一,遂皆拱手称是。
议事已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侍从悄无声息地进来换了三次茶,奉上过一次简单的茶点。
云清辞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刚触唇,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茶水滚烫。
他体质偏寒,却不喜饮烫茶,往日身边侍从皆熟知他这习惯,总会将茶晾至适口温度。
今日议事冗长,侍从或忙碌疏忽了。
他正欲将茶盏放下,身侧已伸过一只手,自然地取走了他手中过烫的茶盏。
同时,另一盏温度显然已晾得恰到好处的清茶,被轻轻推至他面前。
是历战。
他做完这动作,甚至未曾转头,目光仍落在正陈述情报共享流程的隐曜司统领身上,仿佛只是随手为之,心之所至。
而他自己的那杯茶,方才议事激烈时他已饮过几口,此刻正好是温热状态。
堂中霎时静了一霎。
所有目光,或直白或含蓄,都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两只悄然交换的茶盏。
霁月宫的长老们眼神微动,隐曜司的统领们则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
交换茶水这事实在太小,小到不值一提。
可正因其微不足道,因其在如此严肃正式的场合下发生得如此自然流畅、不着痕迹,才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这绝非普通盟友、乃至亲密战友之间会有的举动。
云清辞垂眸,目光落在面前那杯还残留着对方掌心一丝余温的茶水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宛如春风拂过冰湖,漾开第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
堂下众人极其默契地收敛了所有外露的视线,或低头看案上文书,或举杯饮茶,仿佛突然间都对各自面前的物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先前或许还有人对这崭新联盟的最高决策层存有一丝观望与疑虑,此刻,那疑虑也在这杯自然而然交换的茶水中,无声地消弭了许多。
历战恍若未觉自己方才的举动在众人心中投下了怎样的石子,他听着汇报,时而发问,时而补充,神情专注沉稳。
只有那在窗外秋阳映照下、微微泛着一点薄红的耳廓,隐约泄露了那么一丝并非全然坦然的心绪。
云清辞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片温软的湖,涟漪轻轻扩散。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洁的案几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将众人的注意力不着痕迹地拉回正题:
“后勤诸事既定。接下来,议一议首批开拔的先锋军团编成,及向九幽渊方向的斥候渗透方案。”
议事继续,条分缕析,稳步推进。
窗外日影渐斜,将那两道并坐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光洁的地面上,紧密交织,恍若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