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暗流交汇
马超一行是在亥时初刻踏着浓稠夜色回到营地的。
马蹄声惊动了外围岗哨,火把迅速聚拢。当看清马超几乎是伏在马背上、肋下衣甲被血浸透的模样时,接应的士卒倒抽一口凉气。庞德的情况稍好,但甲胄上也满是刮痕与污渍,背上那杆黑底红纹的幡旗在火光映照下显得诡异非常。
“快!医护!”赵云早已候在营门,见状疾步上前。
马超被小心翼翼搀扶下马时,身体晃了晃,却强撑着站稳,一把抓住赵云的手臂。他的手劲依旧大得惊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子龙……拿到了……那面幡……是关键……”
话音未落,他猛地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沫,整个人向后倒去。赵云眼疾手快扶住,触手处体温高得吓人。
“将军失血过多,伤口崩裂,还伴有内腑震荡和轻微毒气入体。”随行军医迅速检查后,脸色凝重,“必须立刻清创缝合,静卧休养,绝不能再动武了。”
赵云点头,命人将马超抬往医护帐。转身时,他看见庞德正指挥士卒将那面沉重的幡旗小心卸下。
幡旗长约六尺,旗杆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沉重,表面镌刻着扭曲的符文,在火光下隐隐流动着暗红光泽。旗面以某种不明生物的皮革鞣制而成,黑得几乎吸光,正中用暗红色丝线绣着一个复杂的、如同无数虫肢纠缠的图腾。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旗身散发出的阴邪波动。
“山谷情况如何?”赵云引庞德走向中军帐,沉声问。
庞德灌了一大口水,抹去嘴角水渍,眼中残留着余悸:“比预想的更糟。将军,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魔物巢穴,幽冥道在那里经营已久。”
他详细描述了山谷见闻——人工开凿的地穴、黑袍人的仪式、沸腾的毒液大锅、堆积的人类骸骨,以及地穴深处那声恐怖的嘶吼。
“我们抢走幡旗时,地穴里的东西被激怒了。”庞德压低声音,“末将有种感觉……那地穴深处,恐怕不止是‘蚀骨蜈’。那声吼叫,不像虫子,倒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可怕的存在。”
赵云眉头紧锁。他走到案前,摊开粗糙的羊皮地图——这是之前左慈凭借记忆绘制的古战场概略图。他的手指点向西北方向:“山谷在这里,距离营地二十里。按常理,魔物集群若倾巢而出,一个时辰内便可兵临城下。”
“但它们没有立刻追来。”程昱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他掀帘而入,脸色在烛光下更显青白,但眼神锐利如旧。他径直走向那面幡旗,从药箱中取出一枚古铜镜,对着旗身缓缓照过。
铜镜镜面原本模糊,此刻却隐隐映出旗杆内部——那里并非实心,而是充满了蠕动的、暗红色的细丝,如同活物的血管。
“这是‘控魂幡’。”程昱嘶哑道,“以生灵精血魂魄祭炼,可操控低智魔物,甚至一定程度上影响被魔气侵蚀者的神智。昨夜营地出现魔化,除了毒雾,恐怕也有此幡无形中散发的波动影响。”
他收起铜镜,看向赵云:“马将军夺幡,打断了对方对‘蚀骨蜈’集群的即时指挥。但这也意味着,失去了控制枢纽,那些魔物可能会陷入短时间的混乱,随后……便会依照本能,或者被地穴深处更高级的存在直接驱使,向我们发起最疯狂、最无章法的攻击。”
“时间呢?”赵云问。
程昱沉吟:“控魂幡被夺,幽冥道需要时间重新建立联系或启用备用手段。地穴深处的存在被惊动,也需要时间完全苏醒或调整状态。依老夫推断……最快明日子时,最迟后日黎明,攻击必至。”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一天到一天半的准备时间。
而左慈的治疗,还需要至少三日才能完成主体阶段。
“程先生,左慈先生情况如何?”赵云问。
“蛊虫已深入神魂,正在啃噬最深处的蚀魂毒根。进展比预期慢,因那隐晦的诅咒力量形成了某种‘保护层’。”程昱语气沉重,“但好消息是,左慈道友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若能不受干扰完成吞噬,苏醒的希望会增加至三成。”
三成。依旧渺茫,但总好过没有。
赵云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传令:全军连夜备战。王平!”
“末将在!”王平应声。
“加固所有防御工事,尤其是东、北两面。将库存的所有‘雷火弹’、‘破邪箭’分发至各哨位。在营地外围五十步处挖掘陷坑,埋设铁蒺藜。抽调两百名体力相对完好的士卒,组成四支机动预备队,由你直接指挥。”
“诺!”
“庞德!”
“末将在!”
“你的骑兵立刻休整,喂饱战马,检查装备。明日拂晓前,我要你带五十轻骑,携强弓劲弩,前往山谷方向五里处设伏。不求歼敌,只求迟滞、骚扰,尽可能拖延魔物集群推进的速度。记住,一击即走,绝不可恋战!”
“末将领命!”
“程先生,”赵云转向程昱,“营地内部的防魔化措施,以及左慈先生和马超将军的治疗,全权拜托您了。需要任何人力物力,只管开口。”
程昱点头:“老夫自当尽力。另外,那面控魂幡……或许可加以利用。”
“如何利用?”
“此幡虽邪,但其核心原理是‘引导与控制’。”程昱眼中闪过幽光,“老夫可尝试以术法暂时屏蔽其对外散发的控制波动,甚至……反向微调,使其在一定范围内散发‘混乱’或‘安抚’的意念。若操作得当,或可在魔物临近时,扰乱其部分行动。”
“风险呢?”
“极大。”程昱坦然道,“此法需持续消耗施术者精血神魂,且一旦失控,幡中怨念可能反噬施术者,甚至波及周围。此外,若幽冥道有更高阶的控幡手段,可能识破并反向干扰。”
赵云沉默。这又是一场赌博。
“有几成把握?”
“五五之数。”程昱道,“但若成功,或许能为营地争取到关键的一两个时辰。”
“需要谁配合?”
“老夫一人即可。”程昱摇头,“此术阴邪,旁人沾染无益。只是施术期间,老夫无法分心他顾,左慈道友那边需另派可靠人手看护。”
“我来。”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陈到不知何时已站在帐外。他臂上缠着绷带,神色平静:“末将愿负责守护左慈先生大帐。昨夜之后,末将对魔气侵蚀略有体会,知道如何保持清醒。”
赵云看着这位刘备麾下以沉稳忠诚着称的将领,点了点头:“有劳陈将军。我会再拨一队白毦卫给你,务必确保大帐百步内绝对安全。”
“遵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疲惫的营地再次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般运转起来。铁器碰撞声、夯土声、号令声、马蹄声……在夜色中交织成一首紧张而悲壮的备战曲。
赵云走出中军帐,登上了望台。营地内火光通明,士卒们忙碌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地上。远处,黑暗如同活物般翻涌,仿佛随时会扑过来将这点微弱的光明吞噬。
他按了按肋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神识的眩晕感如同潮汐,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志。
但他不能倒下。
还有一天。
同一轮月亮下,洛阳城的夜色显得柔和许多,至少表面如此。
戒严虽未完全解除,但街道上已恢复了部分人气。酒楼茶肆亮着灯火,传出隐约的丝竹与谈笑声,仿佛前几日的刺杀与清洗只是遥远传闻。唯有巡逻士卒比往常多了一倍的街道,以及某些府邸门前尚未撤去的“幽冥战团”岗哨,提醒着人们暗流并未平息。
靖安司地下,那间隔绝内外的暗室中,烛火将贾诩枯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如同鬼魅。
他面前摊开着数十卷新旧不一的文书、图册、残破竹简。有些是暗蝶从各地搜集来的古籍抄本,有些是从白云观暗中取得的度牒副本、香客记录,还有些……是动用特殊渠道,从某些早已尘封的档案库中“借”出的陈年卷宗。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份发黄绢书上。那是三十年前,颍川郡守府上报朝廷的一份“异人录”副本,记载了当时在颍川一带活动的方士、隐士名录。其中一行小字,墨迹已有些模糊:
“司马徽,字德操,号水镜先生,颍川阳翟人。精易理,通奇门,善相人。建宁三年(170年)于颍川书院讲学三月,后云游不知所踪。有弟子数人,名不详。”
旁边另有一份暗蝶从颍川旧族口中探得的零碎口述记录:
“……水镜先生讲学时,常有一葛衣少年旁听,不言不语,唯弈棋时锋芒毕露……后有人见其与先生于后山对弈三日,胜负未知……少年离去时,先生叹曰:‘此子心如渊海,棋路诡谲,然执念太深,恐非天下福’……”
“葛衣少年……”贾诩低声重复,干枯的手指划过那行字。
他闭上眼,记忆如同破开冰层的河水,汹涌而来。
那是近二十年前了。他还年轻,游学至颍川,慕名前往书院旁听。那一日,秋雨初霁,后山松亭,石枰之上。
对面坐着的正是司马徽。那位名满天下的水镜先生,当时不过四十许人,儒雅温和,眼神却深邃如星空。
他们连弈三局。前两局贾诩惨败,第三局他执黑,在绝境中走出一步匪夷所思的“鬼手”,竟生生扳回局势,形成屠龙大优之局。
他记得当时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手指因激动而微颤。只要落下那一子,便能屠掉白棋大龙,赢得这局棋,更赢得名扬天下的机会——在水镜先生手中取胜,何等荣耀?
但就在落子前的一刹那,他抬起头,看到了司马徽的眼睛。
那眼神中没有即将落败的惊慌,没有棋差一着的遗憾,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仿佛在说:你赢了这局棋,然后呢?
贾诩的手停在半空。他忽然看到了更多——看到这步屠龙之后,白棋虽败,但黑棋自身也将留下致命破绽;看到这局棋的胜负会如何被外界解读、放大、扭曲;看到自己这个籍籍无名的游学士子,一夜成名后可能面对的各种明枪暗箭、追捧与妒恨;更看到……自己内心深处,那种对于“掌控一切”、“算尽一切”的渴望,正在这局棋中疯狂滋长。
那渴望让他恐惧。
最终,他选择了妥协。以一目之差,逼和。
司马徽看着他,良久,轻轻叹息:“贾文和,你赢了,也输了。”
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后来岁月蹉跎,他投董卓,附李傕,辗转沉浮,双手染血,心肠渐硬,才逐渐懂得——自己赢在棋艺与算计,却输给了内心对“失控”的恐惧,对“完美掌控”的执念。那局和棋,是他对自己本性的一次妥协与逃避。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伤疤,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而南华先生,却精准地撕开了它。
“你究竟是谁……”贾诩喃喃道,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暗室门被轻轻推开,那名扮作粗使妇人的暗蝶女子无声走入,将一份新译出的密报放在案上。
“大人,颍川最新传回的消息。有当地老吏回忆,约十五年前,曾有一自称‘南华散人’的游方道士在阳翟一带活动数月,与当时几位退隐老臣有过交往,后不知所踪。其人形貌落拓,好酒,常口出惊人之语,曾言‘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孰真孰假?不如醉眼看世人,皆在梦中耳’。”
“南华散人……”贾诩咀嚼着这个名号,“与司马徽可有关联?”
“暂时未能查实直接关联。但时间上,与司马徽先生离开颍川后云游的时期有部分重叠。此外,”女子顿了顿,“暗蝶在徐州下邳的一条老线索回报,约十年前,当地曾有一场邪教血祭案,主犯自称得‘南华真人’梦授仙法,可令人‘速成神通’。案发后主犯伏诛,但从其住处搜出的一些符箓纹样,与……与东海近年来某些隐秘祭祀的图案,有相似之处。”
东海!又是东海!
贾诩眼中幽光一闪。南华先生与鲁肃密谈时,曾提及“东海”、“惑心魔君”,暗示“速成神通”。如今这条线索,似乎将南华与东海邪法隐隐勾连起来。
但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南华先生给人的感觉,不像单纯的邪教妖人,也不像幽冥道的狂热信徒。他更像一个……冷眼旁观的棋手,甚至可能是试图同时操纵多方棋子的混乱之源。
“白云观那边呢?”贾诩问。
“按大人吩咐,所有明哨暗桩均已撤离。但外围仍有隐秘观察。南华先生自那日后便深居简出,只在观内活动,未见与外人接触。不过……”女子迟疑了一下,“昨日黄昏,观内小道士送饭时,隐约听到静室内有弈棋声,似是左右手互搏。”
弈棋……又是棋。
贾诩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南华先生似乎在以这种方式,向他传递某种信息,或者……挑衅。
“继续监视,但保持距离。另外,重点查两件事:一,十五到二十年前,颍川、徐州、乃至洛阳一带,所有与‘南华’名号相关的人物、事件、传闻,无论巨细;二,查司马徽先生当年离开颍川后的详细行踪,尤其是他与哪些人有过深入交往。”
“诺。”
女子退下后,贾诩重新看向案上堆积的文书。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份刚送来的、关于西北古战场营地的最新简报上。
“……左慈濒死,马超重伤,营地遭‘蚀骨蜈’袭击,伤亡惨重……程昱已抵达,正以秘法救治……赵云坚守……”
字字惊心。
贾诩枯瘦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节奏凌乱。西北危局,洛阳暗涌,江东异动,幽冥道与东海魔君虎视眈眈……而那个神秘的南华先生,如同幽灵般穿梭其间,似在旁观,又似在暗中拨弄。
他忽然想起南华先生让暗蝶带回来的第一句话:
“西北的‘钟’响了,东海的‘玉’动了,洛阳的‘人’慌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当时只觉是嘲讽。现在细品,却更像一种……预告。
“钟”是镇魂钟灵引,“玉”是什么?东海玉像?还是泛指东海魔君的力量?“人”慌了,指洛阳因刺杀和清剿人心惶惶?
不,或许不止如此。
贾诩脑中灵光一闪——南华先生是在描述一种“联动”!西北取得灵引,惊动封印,东海魔君随之活跃,洛阳因内部清洗而人心浮动……这三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内在联系?是否都在某种更大的算计或趋势之中?
而南华先生,似乎早就预见到了这种联动,甚至……在期待它?
“你想看到什么……”贾诩低声自语,眼中那簇幽暗的火苗疯狂跳动,“混乱?崩溃?还是……在混乱中诞生的某种‘新秩序’?”
他感到一阵眩晕,蚀魂烟反噬带来的剧痛再次袭来。他咬牙忍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腥红的丹药吞下。药力化开,带来短暂的清明,却也让他喉咙涌上一股血腥味。
不能乱。现在还不能乱。
他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字迹因手抖而略显潦草,但条理清晰:
“一、西北危局,左慈若殁,寻器使团失核心,镇魂钟研究恐陷停滞。建议:速从隐世家族或散修中物色替代人选,或令诸葛瑾、龙渊提前介入,以保研究不辍。”
“二、洛阳南华,身份成谜,所图甚大。其人似与司马徽有旧,与东海邪法有关联,然非单纯邪道。建议:暂以监视为主,勿逼其狗急跳墙。可尝试从其‘弈棋’‘观局’之癖好入手,设饵诱其主动暴露意图。”
“三、江东孙权,得鲁肃密报后,必有动作。其‘秘术营’建设恐加速,且可能受南华‘速成’诱惑而偏向邪路。建议:加大技术共享力度,以‘净水符’‘清心玉佩’等民生技术换取信任,同时令甘宁加强东海巡逻,展示联盟实力与诚意,抵消邪路诱惑。”
“四、幽冥道虽受重创,然西北巢穴、东海渗透、洛阳残党犹在。其与魔首关联日深,破坏力恐升级。建议:令曹操‘幽冥战团’扩大清剿范围,重点打击交通节点、物资囤积点,断其补给与联络。”
“五、七大封印,已现其三(阳翟玄阴、东海惑心、西北蚀魂)。其余四处(东北、西南、中原、东南)需提前预警探查。建议:以联盟名义,向各地诸侯及隐世家族发布‘封印巡查令’,共享情报,早做准备。”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信纸封入铜管,唤来亲信:“即刻呈送主公与奉孝。此外,将副本加密,分送诸葛亮、鲁肃处,以示联盟transparency。”
亲信领命而去。
贾诩靠回椅背,剧烈咳嗽起来,黑血再次溅上衣襟。他毫不在意,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空洞而幽深。
棋局越来越复杂了。
而他这个自诩能算尽一切的“毒士”,第一次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南华先生,你究竟是谁的棋子,又想做谁的棋手?
建业,吴侯府邸,密室。
烛光将孙权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背对着鲁肃派密使送来的加急文书,负手而立,久久不语。
文书很厚,详细记述了洛阳庆功宴刺杀、灰蚺暴露、鲁肃被软禁、联盟内部博弈、南华先生两次密谈、以及鲁肃最终选择向联盟坦诚的全过程。字里行间,能看出鲁肃的挣扎、恐惧,以及最后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
孙权缓缓转身。他今年不过二十八岁,继承父兄基业已近十年,眉宇间早已褪去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锐利与多疑。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深处,暗流汹涌。
“子敬……还是选了那边。”他低声自语,听不出喜怒。
侍立在一旁的张昭微微躬身:“主公,子敬身处险地,为求自保,向黄屹坦诚,亦是无奈之举。观其文书,言辞恳切,对主公忠心未减,且为江东争取了参与清查东海渗透、加入寻器使团研法部之权,实乃化危机为机遇。”
“机遇?”孙权笑了笑,有些冷,“张公可知,那‘灰蚺’是谁引荐给子敬的?”
“文书提及,乃南华先生。”
“南华先生……”孙权重复这个名字,走到案前,拿起另一份密报。那是他安插在洛阳的另外一条暗线送回的,内容与鲁肃文书大体一致,但多了些细节——比如南华先生对鲁肃说的那些关于“联盟不可恃”、“新途可期”、“速成神通”的诱惑之言。
“此人既能引荐魔君棋子,又能看穿靖安司布局,言语间直指孤心中所忧……”孙权放下密报,眼中闪过寒意,“他是在试探,也是在诱惑。”
“主公,此人来历不明,所言邪路,恐是陷阱。”张昭劝谏,“我江东立足之本,在于民心、水师、基业,岂能寄望于邪魔外道?鲁子敬拒之,实乃明智。”
“孤知道。”孙权摆摆手,“但张公,你可曾想过,黄子逸凭什么主导联盟?凭他兵多将广?凭他雷神火炮?不,归根结底,是凭他掌握了对抗魔劫的‘新力量’——玄甲司、符文武器、修炼体系。”
他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长江:“魔劫之下,旧有的兵力、城池、粮草,分量正在变轻。谁能更快掌握对抗魔气、运用灵力的方法,谁就能掌握未来。黄子逸走在了前面,所以他可以制定规则,让曹操、刘备、乃至我们江东,都在他的框架里行事。”
“可联盟承诺技术共享……”张昭道。
“共享?”孙权冷笑,“是施舍。而且是有限度的、有条件的施舍。核心的东西,比如‘镇魂钟’灵引的研究,比如高阶修炼功法,他会轻易给我们吗?寻器使团,诸葛氏、龙氏占了研法、探秘两部,我们江东呢?只有一个‘协防东海渗透’的虚名,和让陈氏子弟‘参与研究’的空话!”
他转身,目光灼灼:“孤不想永远跟在黄子逸后面,捡他吃剩的残羹冷炙!江东要有自己的力量,自己的路!”
张昭心中一凛:“主公,莫非你想……”
“南华先生说的‘新途’,孤不会全信,但也不会全盘否定。”孙权走回案前,手指敲击着鲁肃文书中关于南华先生的那几段,“此人虽邪,但能精准看透局势,点出关键。他说的‘速成神通’,或许真是邪路,但……是否也意味着,存在某种‘捷径’?魔君之力是邪,但若可控呢?若能为我所用呢?”
“主公!此事万万不可!”张昭急道,“魔君之力侵蚀人心,绝非正道!周胤前车之鉴不远啊!”
“周胤是周胤,孤是孤。”孙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孤不会像他那样愚蠢,被力量控制。但力量本身……没有正邪,只有使用它的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且,张公,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西北左慈濒死,镇魂钟研究受阻;东海魔君蠢蠢欲动;幽冥道四处破坏;七大封印岌岌可危……黄子逸的联盟,真能挡住这一切吗?若不能,江东何以自保?”
张昭哑口无言。他知道孙权说的是事实。魔劫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而联盟的前景,确实布满变数。
“那主公之意是……”
“两手准备。”孙权坐回主位,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明面上,全力配合联盟,子敬那边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技术共享要争取,寻器使团的参与权要落实。暗地里……”
他压低声音:“令‘秘术营’加快组建,招募对象……不必再拘泥于‘正道’。江湖异士、方外之人,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接触。对东海方向的侦查要加倍,若有关于‘玉像’、‘惑心魔君’力量载体的线索,不惜代价获取。另外,派人暗中接触南华先生——不是通过子敬,用我们自己的渠道。告诉他,孤对他的‘新途’有兴趣,但需要看到‘诚意’和‘实证’。”
张昭脸色发白:“主公,此乃玩火啊!”
“乱世之中,循规蹈矩者死。”孙权目光冷冽,“孤既要借黄子逸的势,也要留自己的后路。若联盟可靠,江东自可与之共进;若联盟有变,或黄子逸心存吞并之念……孤手中,必须要有能让他忌惮的东西。”
他看向窗外,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
“江东,不能成为任何人的附庸。”
古战场营地,丑时三刻。
距离程昱预测的最早攻击时间,还有近六个时辰。
营地内灯火未熄,但除了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号令,一片寂静。这种寂静并非安宁,而是暴风雨前压抑的凝固。
中央大帐内,左慈依旧昏迷。陈到按剑立于帐门内,目光如鹰,扫视着帐内每一个角落。两名白毦卫守在榻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旁边临时隔出的小间里,程昱正进行着危险的法术。
控魂幡被竖立在房间中央,旗面无风自动。程昱盘坐于幡前三尺处,面前摆放着七盏油灯,按北斗方位排列。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艰涩咒文,每隔片刻,便用银针刺破指尖,将一滴精血弹向幡旗。
精血触及旗面,并未留下痕迹,而是被迅速吸收。每吸收一滴,幡旗散发的阴邪波动便减弱一分,旗杆内部那些暗红细丝的蠕动也随之放缓。
但程昱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他本就重伤未愈,此刻以精血神魂为代价施术,无异于饮鸩止渴。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地上,晕开深色痕迹。
帐外,赵云巡视完最后一处防御工事,登上了望台。
营地外围,新挖掘的陷坑和铁蒺藜带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栅栏已被加固,关键位置堆放了滚木礌石。箭楼上,弓弩手抱着兵器,目光警惕地望向黑暗深处。
王平快步走来,低声道:“将军,所有防务已就绪。预备队轮流休整,保证随时可战。医官统计,目前尚有战力的士卒,合计一千二百余人,其中三百余人带轻伤。”
原本近两千人的队伍,经历连番恶战与魔化损耗,已减员近四成。
赵云点头:“马超将军情况如何?”
“已缝合伤口,服了程先生的药,正在昏睡。医官说,若不再受伤,静养半月可恢复行动,但短期内绝不可动武。”
“庞德将军呢?”
“骑兵已休整完毕,五十轻骑于半个时辰前悄然出营,前往设伏点。庞德将军亲自带队。”
赵云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庞德离去的方向,也是魔潮可能来袭的方向。
夜色浓得化不开,星光被灰雾遮蔽,唯有营地这点灯火,如同茫茫黑海上的一叶孤舟。
他感到肋下的疼痛加剧了,神识的眩晕感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他的意志。但他依旧站得笔直,手按剑柄,目光沉静。
还有五个多时辰。
“王平,你去休息两个时辰。”赵云道,“子时前接替我。”
“将军,您……”
“执行命令。”
“……诺。”
王平离去后,了望台上只剩下赵云一人。夜风带着砂砾和隐约的腐臭,吹动他的战袍。
他闭上眼,试图调息,却难以静心。左慈濒死的面容、马超染血的战甲、士卒们疲惫而坚定的眼神、程昱枯槁的身影……在脑海中交替闪现。
还有洛阳。主公黄屹此刻在做什么?奉孝、文和又在谋划什么?联盟内部是否真的稳固?那个神秘的南华先生,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想起临行前,黄屹对他的嘱托:“子龙,此去西北,凶险异常。但‘镇魂钟’关乎抗魔大局,左慈先生乃道门栋梁,务必保他周全,将灵引带回。我相信你。”
信任,亦是重担。
赵云睁开眼,望向东方。天际依旧黑暗,但他知道,黎明终会到来。
只是不知道,这营地里还有多少人,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无论来的是什么,他都会守在这里。
守到最后一刻。
守到……黎明到来,或者黑夜将他彻底吞没。
远处,荒原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仿佛无数节肢,正在划过岩石。
赵云瞳孔微缩。
时间,似乎比预想的,更紧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