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的清晨,北海的海雾稀薄如纱。
和兰主舰,当然,如果这艘破船还能称为舰的话,因为经过近三个月的航行外加漂流,它的明轮只有一侧还在勉强转动。
而火炮已经抵给英国佬换取食物和水。
维特虚弱得站在舰桥上,身旁是同样面色不佳的斯滕博克,他们二人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从海雾中逐渐清晰的轮廓。
低矮的堤坝,成排的风车,尖顶的教堂
阿姆斯特丹。
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
“上帝啊,”大副跪在甲板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抽动。
不仅仅是激动,是一种劫后余生能、却又深知劫数未尽的复杂情绪。
其他船上,幸存的和兰水手们涌上甲板,看着越来越近的家乡。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还有人,回头看向东方,那里还有一片如影随形的影子。
“发信号”维特嘶哑着开口,“请求入港。”
信号旗艰难升起,港口方向,立即有了回应。
却不是允许入港的信号。
是警报。
刺耳的汽笛声从港口方向传来,紧接着是钟声。
港口的警钟,急促、尖锐、充满了不祥。
港口的炮台上,士兵们奔跑着传递命令,岸防炮口开始调整角度,对准了他们身后。
明国战舰!
追上来了!
海雾正在被晨光驱散,在他们后方约五里的海面上,那片跟了他们三个月的黑色烟墙,此刻愈发清晰起来。
烟墙之下,是钢铁的巨兽。
深灰色的船身反射着冰冷的晨光,粗壮的烟囱喷吐着浓密的黑烟,巨大的明轮搅起白色的浪花,甲板上密密麻麻的炮台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全部指向,不是港口,是他们。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艘,有蒸汽明轮战舰,也有盖伦帆船,排成三列完美的战列线,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压向阿姆斯特丹港口。
而在这堵城墙的最前方,那艘巨大的旗舰舰艏,巨炮已经扬起炮筒,炮口对准了维特所在的和兰主舰。
“不不”维特看着这一幕,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们他们真敢”
真敢在家门口,在和兰的都城,在全体国民的注视下
给予最后一击。
就在和兰舰队距离港口入口仅剩两百丈时,明国战舰突然整齐划一转向,将左侧船舷对准了港口
这个动作,和兰海军太熟悉了。
这是战列线的标准接敌动作,侧舷齐射的前奏。
“不”岸防炮台的指挥官失声喊道:“他们要”
他的话音未落,明国旗舰靖海号的舰桥上,郑芝龙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周全斌低声道:“侯爷,进入射程了。”
郑芝龙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前方那些破船,看着船上那些劫后余生的和兰水手,看着他们眼中残存的、可怜的希望。
然后,他想起了满剌加。
想起了陈懋修同他说的话,“炮台尽毁,将士十之九死”
想起了龟背岛。
想起了郑鸿逵浑身浴血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想起从海中将李魁奇救起时他仍然咧嘴笑的样子,想起了那些明知必死却依然赴死的弟兄们。
血债,必须血偿!
在家门口偿!
在所有人眼前偿!
“传令,”郑芝龙的声音平静又冷酷,“目标,和兰残存舰队,开花弹,全舷齐射。”
“一轮。”
命令通过旗语传遍整个舰队。
所有战舰的侧舷炮塔开始同步旋转,炮口缓缓下压,对准了那几艘已经进入港口警戒线之内的和兰破船。
港口里,岸防指挥官意识到了什么,嘶声大喊,“开闸,快让他们进来!”
但来不及了。
靖海号的舰桥上,郑芝龙举起了右手。
然后,狠狠挥下。
“放!”
超过千余枚火炮,在同一瞬间,喷吐出毁灭的火焰。
“轰轰轰轰轰轰轰—”
天地失色。
开花弹划破晨空,在空中形成一片死亡铁云。
炮弹的尖啸声压过了海浪,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港口里士兵们惊恐的呼喊声。
第一波炮弹落下时,和兰主舰上的水手们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些越来越大的黑点,看着它们在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然后
“轰隆!”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整片海域。
开花弹不是实心弹,它们在空中炸开,铸铁弹壳碎裂成数百片锋利的破片,呈扇形泼洒。
海面好似被巨人的铁犁耕过,炸起无数道冲天水柱,水柱里夹杂着木屑、铁片、帆布残骸以及人体碎块。
一轮。
仅仅一轮齐射。
当硝烟被海风吹散,海面上只剩下燃烧的残骸和漂浮的碎片。
残余战舰,全部消失。
连一块完整的船板都找不到。
只有海面迅速扩散开来的血沫,证明那里曾经有过船,有过人。
死寂。
阿姆斯特丹港内外,一片死寂。
和兰士兵们呆呆地看着那片燃烧的海面,看着那些曾经是同袍、是同胞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了海上的浮尸和碎木。
然后,恐惧像冰水般灌进每个人的骨髓。
这这是什么火力?这是什么射程?
残余的战舰距离港口只有两百丈,明国舰队在五里外!
五里!
他们阿姆斯特丹最先进的岸防炮,最大射程也不过三里半。
蒸汽战舰的炮更短!
而明国人,在五里外,一轮齐射,精准覆盖。
这不是战斗。
是屠杀。
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武力炫耀。
就在这时,明国舰队再次动了。
战舰缓缓转向,将炮口对准了港口。
对准了那些岸防炮台。
对准了那些排列在港口外的和兰战舰。
郑芝龙的声音通过旗舰上的铜制扩音器,在蒸汽锅炉低沉的轰鸣中,清晰地传遍海面。
“和兰人”
他用的是和兰语,字正腔圆,得心应手。
“你们在满剌加,就是这样打我们的。”
“炮轰港口,屠杀守军,抢占领土”
“今日,我郑芝龙,南洋水师提督,大明靖海侯,奉大明皇帝陛下之命”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和兰人的心上。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开炮!”
第二轮齐射,目标不是破船,是港口。
是那些岸防炮台。
是那些和兰战舰。
炮弹再次升空,这一次,其中有用石油提炼物特制的燃烧弹,在空中炸开时,化作一片火雨,覆盖了整个港口区。
“轰!轰!轰!”
岸防炮台被直接命中。
最先进的炮架被炸飞,炮兵被破片扫倒,弹药堆被引燃,发生了二次爆炸。
冲天的火柱和黑烟瞬间吞没了半个港口,就是在城中也清晰可见。
港外的和兰战舰试图还击。
“反击!快,填炮,发射!”
狼狈的岸防指挥官的帽子已经不见,脸上也是一片黑灰,袖子上不知被火燎去了一截,露出被灼伤的皮肤。
在他的命令下,蒸汽舰的明轮开始转动,炮手冲向炮位。
但太慢了。
明国战舰的第三轮齐射已经到了。
这一次是链弹,专门打击桅杆和帆索。
粗大的铁链在空中旋转展开,缠住和兰战舰的桅杆,猛地一拉。
“咔嚓!”
桅杆断裂声此起彼伏,失去风帆的战舰速度骤降,成了活靶子。
第四轮,实心弹。
第五轮,开花弹。
第六轮
明国舰队的炮火像永不停歇的雷霆,一轮接着一轮,精准、冷酷、高效。
他们的射程优势被发挥到了极致,在和兰战舰的炮火根本够不到的位置,单方面倾泻着死亡。
港口外的和兰防线,在十分钟内崩溃。
五十三艘战舰,七艘直接击沉,十二艘燃起大火,剩下的全部带伤,桅杆折断,甲板起火,水手伤亡惨重。
而岸防炮台已经哑火大半。
“还击!还击啊!”岸防指挥官还在嘶吼。
但还击什么?
炮弹根本打不到。
和兰战舰的最大射程只有两里半,而明国战舰始终保持在四里到五里的距离,像在戏耍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猴子。
第七轮齐射!
这一次,目标集中在了港口的入口处。
数十发特制的穿甲弹,弹头是淬火钢芯,专门对付坚固工事,精准地命中了港口闸门和防波堤。
“轰隆隆!”
石屑横飞,水柱冲天。
厚重的橡木闸门被炸开一个大洞,防波堤出现裂缝,海水倒灌。
港口的防御,破了。
直到这时,明国舰队才终于开始前压。
明国战舰缓慢地、威严地、如同移动的钢铁山脉,压向已经一片狼藉的阿姆色特丹港。
炮口依然指着港口,但不再开火。
只是逼近。
用绝对的力量,绝对的威慑,逼近。
港口里,幸存的和兰士兵开始溃逃。
他们扔下武器,跳下炮台,朝着内陆狂奔。
战舰上的水手也开始跳海,拼命游向岸边逃生。
而明国舰队,在他们惊恐的目光中,在距离港口仅剩一里时,停下了。
再次下锚。
硝烟在晨雾中缓缓飘散。
海面上,燃烧的和兰战舰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缓慢下沉。
岸防炮台还在燃烧,黑烟滚滚上升,将阿姆斯特丹的天空染成灰色。
死寂重新降临。
只有海浪拍打残骸的声音,和火焰燃烧的嘶嘶声。
郑芝龙站在靖海号的舰桥上,放下了扩音器。
他望着那片燃烧的港口,望着那些溃逃的和兰士兵,望着这片从未被东方武力踏足的海域。
然后,缓缓开口,“兄弟们,看见了吗?”
“满剌加的仇、龟背岛的仇,龙牙水道的仇”
“今天,讨回来了!”
甲板上,郑家军每一个士兵眼中,都有泪光闪动。
他们追了三个月,追了半片大洋,终于在这里,在家门口,用最直接、最暴利、最不留余地的方式
讨回了血债。
周全斌走到郑芝龙身边,低声道:“侯爷,接下来”
“等,”郑芝龙说,“等和兰人,自己出来谈。”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们,我们就在这里等。”
“等到他们愿意签新约,愿意赔偿,愿意跪下认罪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