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是一道灰色的幕布,把世界严严实实地遮蔽起来。
路明非站在窗前,盯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倒影里的家伙有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眉眼间带着点还没褪干净的丧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生死的沉静。
尽管四周的场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他发现自身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穿着一身明显小了一号的仕兰中学校服,袖口紧紧地箍在手腕上。
像是偷穿了弟弟衣服的成年人,显得滑稽又局促。
“搞什么啊……”路明非扯了扯勒得慌的领口。
他感觉到裤兜里有点沉重,便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了一个东西,是一部手机。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得清清楚楚:2004年7月3日。
路明非抬头环顾四周,认出来这是记忆中他曾经就读过的仕兰中学初一(3)班的教室。
“我这是重生或者穿越了?
不对难道又是像幽灵船和弗拉明戈剧场那样的特殊空间?”路明非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个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系统?路鸣泽?谁来给我个提示?”路明非对着空气试探性地喊了几声,但没有回应。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桌椅歪歪扭扭地摆着,黑板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粉笔字,依稀能辨认出是几何题的辅助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那是学校下雨天特有的气息,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抹幽蓝色的光点突兀地出现在昏暗的教室里。
那是一只蝴蝶。
它并不像是正常的生物,更像是神话传说中由纯粹的水元素凝聚而成的精灵,翅膀扇动间洒落点点晶莹的磷光。
它在路明非的鼻尖前轻盈地绕了一圈,仿佛在确认他的身份,然后忽地拔高,穿过紧闭的教室木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喂,既然是带路,怎么也不给个任务提示?”路明非有了前两次的经验,看着这只突然出现的非凡蝴蝶就大致猜到了它的作用。
他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已经做出了反应,跟了上去。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雨声变得更清晰。
那只蓝色的水蝴蝶在前面不紧不慢地飞着,像是一个耐心的向导。
路明非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蝴蝶带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上了两层楼,最后停在了一间教室的后门口。
初三(1)班。
仕兰中学的“天之骄子”集中营,也是当年路明非这种“衰仔”路过都要低着头快步走的地方。
水蝴蝶在半空中盘旋了几圈,像是完成了使命,噗地一声散开,化作一滩普通的水渍落在地板上。
与此同时,那个熟悉的机械音在路明非的脑海中炸响。
一行行淡蓝色的半透明字体浮现在路明非的视网膜上。
【警告:已进入“类尼伯龙根”,雨落狂流之暗。】
【因果描述:此“类尼伯龙根”由奥丁仆人开启,已将整个卡塞尔学院笼罩其中。
如果放任不管,随着时间流逝卡塞尔学院就会在现实中真正消失,彻底变成奥丁专属的尼伯龙根。】
【系统任务提示:此“类尼伯龙根”为三层嵌套,每找到并杀死一层的“阵眼”,或者“层主”。
就能打破领域结界,进入下一层,同时将获得三分之一的系统奖励。
“奥丁……”路明非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冷了下来。
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老硬币。
这次是把整个学院都拉进了尼伯龙根?
这手笔还真是大得吓人。
“每找到并杀死一层的“阵眼”,或者“层主”,系统就给三分之一的奖励?”
路明非靠在墙边,双手抱胸,“我是不是该感谢系统这么大方?”
他没急着行动。
作为一名资深的星际争霸玩家,他知道在地图全黑的情况下贸然冲锋通常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路明非思考破局关键的时候,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声音是从初三(1)班的教室里传出来的。
那是当年最流行的诺基亚和弦铃声。
路明非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悄凑到后门的观察口。
那是班主任们最喜欢的偷窥位,通常被称为“死亡之窗”。
透过那块并不算太干净的玻璃,他看到了教室里的景象。
教室里没开灯,光线昏暗,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划过,照亮里面的一排排桌椅。
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即便只看背影,路明非也能认出那是谁。
那脊背挺得像是一杆标枪,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楚子航。
但不是那个拎着村雨面无表情砍龙的楚子航,也不是那个在卡塞尔学院里被称作“超杀女”的面瘫师兄。
那是十五岁的楚子航。
那年他还没练出那一身能把人吓尿的杀气,穿着白色的衬衫,身形还有些少年的单薄,大概只有一米七的样子。
他背对着后门,手里那部银色的翻盖手机正放在课桌上,免提开着,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路明非在这个距离,能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子航你那里也下雨了吧?哎呀妈妈在久光商厦和姐妹们一起买东西呢。
这边雨可大了,车都打不着……”
女人的声音甜腻、欢快,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娇憨。
那是苏小妍,楚子航的妈妈。
那个哪怕天塌下来,只要有人帮她顶着,她就能继续在那儿涂指甲油的女人。
“我们在喝咖啡,等雨小点儿再走。
你自己打个车赶快回家,或者打个电话叫你爸爸派车来接你。
子航乖,妈妈啵一个。”
话筒里传来清脆的一声“啵”,然后是忙音。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十五岁的楚子航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既没有抱怨,也没有回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部渐渐暗下去的手机。
路明非站在门外,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以前婶婶在饭桌上给路鸣泽夹鸡腿,一边夹一边说鸣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而他只能埋头扒着白饭,还得笑着说婶婶做的菜真好吃。
那种孤独并不是大喊大叫的,也不是痛哭流涕的。
它是一种慢性的毒药,无色无味,就这么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
外面雨下得很大。
这种天气,根本打不到车。
出租车司机也是人,这种鬼天气早就回家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谁会在外面为了那几个钱拼命?
至于楚子航那个“爸爸”。
路明非知道苏小妍说的是那个有奔驰s500的男人,那个虽然很有钱但并没有血缘关系的继父。
楚子航这种骄傲得像只小狮子一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点雨就去求那个男人?
他真正想要的只是他那个总是失信的亲爸楚天骄能记得来接他。
一阵穿堂风猛地吹来,教室的前门没关严,“哐当”一声被吹开了。
湿冷的风夹杂着冰凉的雨丝卷了进来,瞬间灌满了整个教室。
哪怕是站在后门外的路明非都觉得脖子一缩,凉气直往骨头里钻。
教室里的那个少年动了动。
他没有起身去关门,也没有躲避那股寒风。
他只是裹紧了身上那件并不厚实的罩衫,把双手深深地插进裤子口袋里。
然后继续发呆。
路明非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被称为“永不熄灭的黄金瞳”的男人。
其实在这一刻就已经开始在那双黑色的眸子里积攒孤独了。
他在等,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接他的人,或者在等这场雨停。
那个全校女生都暗恋的楚子航,那个篮球打得好、成绩全校第一、还会拉大提琴的楚子航。
此刻看起来,居然像是一条被雨水淋湿的流浪狗。
路明非靠在墙上。
他知道接下来的剧本。
这不是普通的雨。
这是那个男人来的前奏。
那个开着迈巴赫的男人,那个总是说着烂话、没什么出息、给领导拎包的男人。
那个名为楚天骄的男人。
这是楚子航人生的分水岭。
过了今天,那个会因为亲爸总是忘记来接自己而独自发呆的男孩就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复仇可以把灵魂卖给魔鬼的疯子。
“真是一场烂透了的雨啊。”路明非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由来地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想起了那个在网吧里通宵打星际争霸的自己,想起了那个在天台上眺望远方希望有架直升机来接自己的自己。
其实大家都一样。
我们都是在雨夜里等着谁来接的小孩。
有时候等来的是一把伞,有时候等来的是一辆迈巴赫。
有时候……什么也等不到,只能自己淋着雨跑回家。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那种被全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感觉。
当你满怀期待地等着某个人来接你,最后等来的却只有漫无止境的雨声和空荡荡的走廊。
你以为你是特殊的,你以为会有人为了你穿越风雨。
但现实往往是,大家都很忙,忙着生活,忙着快乐,忙着把你忘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