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德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糟透了。
此前他曾是法比里奥捕奴队的成员,后来被苏文的军队捕获。
为了将功补过,他选择添加霍姆的部队,在法比里奥境内当起了带路党。
也正是因为立了功,让他在后续的审判中获得了减刑。
按照棕榈湾领地的法律,他原本大概率会被直接处决,最终却只服了六个月劳役就被获准保释。
可走出劳役营的那一刻,贾德却感觉自己象是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街上到处都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几个挂着“农具厂”“贸易公司”牌匾的砖石建筑耸立在街头,甚至看着比他在法比里奥里见识到的城堡还要高大;
港口方向的船只时不时的传来骇人的轰鸣,黑色烟囱冒着浓烟,远处的铁甲舰的庞大轮廓更是让他心惊;
城外还有延伸向远方的铁轨,上面有冒着白烟的,名为‘火车’的钢铁怪物呼啸而过。
一天一个新名词,从“贡献值”到“流水线”,从“电报”到“工厂”,让贾德尤如一个乡巴佬一样应接不暇,几乎认不出这片自己曾经停留过的土地。
更让他憋屈的是,身为职业者,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护卫的工作,却栽在了一个骗子手里。
一个叫康斯坦丁的男人,自称是三大海盗将军之一的“怒涛之主”,说得天花乱坠,声称能找到海神沉寂前,自己留下的宝藏。
贾德被财富冲昏了头,把自己仅有的积蓄都投给了他,结果对方拿着钱整日酗酒,根本没有寻宝的动作。
此刻,贾德在商圈的一家小酒吧里找到了康斯坦丁。
酒吧的木质吧台被擦拭得发亮,墙上贴着贡献值与金币的兑换公告,几名客人正低声谈论着铁路扩建的消息。
康斯坦丁趴在吧台上,醉眼朦胧。
他那一头棕发披散在肩头,额头上缠着一块海员常见的方格方巾,下巴上的一小撮山羊胡子沾着酒渍,整个人看着吊儿郎当的。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打了个浓重的酒嗝,嘴里还嘟囔着模糊的话语。
贾德一看这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捏住康斯坦丁的后领,硬生生将他从吧台上拽了起来,咬牙切齿地低吼:
“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喝酒?我的钱呢?”
旁边的酒保是个身材壮实的中年人,腰间别着短棍,他扫了一眼这边的动静,沉声道:
“这里不许打架,闹事的话我就去叫巡逻队了。”
贾德的动作猛地一顿,神经瞬间绷紧。
他还在保释期,要是闹出大动静被巡逻队带走,之前的减刑就白费了,说不定还会被重新关押。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对着酒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抱歉,您误会了,这是我朋友,喝太醉了,我正准备带他回去。”
酒保皱了皱眉,挥了挥手:“那就快点带他走,别在这里碍事。”
贾德不敢耽搁,拖着醉醺醺的康斯坦丁走出酒吧,拐进了旁边新星街的一条小巷。
巷子两侧是砖石砌成的房屋,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废料,远处隐约传来火车驶过的轰鸣声。
他将康斯坦丁狠狠摔在地上。
贾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现在该算算帐了,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康斯坦丁慢悠悠地爬起来,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又打了个酒嗝,眼神依旧迷离:
“急什么……我跟你说过,等我出海找到宝藏,肯定把钱都还你……海盗将军说话,向来言出必行。”
“海盗将军?”贾德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额头青筋直跳,
“怒涛之主可是海神的眷者,一个十七级的高阶牧师,可以操控无尽的水元素。你一个神术也释放不出来,也好意思自称海盗将军?”
“这不怪我啊。”康斯坦丁摊开手,一脸无辜,
“海神沉睡了,我的船被困在迷雾之海上,我费了好大劲才逃出来。我可是海神的虔诚信徒,但海神压根不理我,当然啥神术都释放不出来。”
贾德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不想再跟这个骗子废话:
“要么现在还钱,要么我就把你扭送巡逻所,跟他们一五一十说清楚你的诈骗行径。到时候你得在牢里改造好几年,我也能出这口恶气。”
说罢,他伸手就去抓康斯坦丁的手腕,打算直接把他拖去巡逻所。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对方手腕的瞬间,原本吊儿郎当、醉眼朦胧的康斯坦丁,眼神骤然变得清明。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贾德的反应极限,一把扣住贾德的手腕,顺势发力一拧。
贾德只觉得手腕传来一阵剧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脸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牙齿都象是要松动了几颗,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
康斯坦丁一只膝盖顶在贾德的后背,将他死死按在地上,语气里没了之前的醉意,多了几分玩味:“年轻人,就是没耐心。”
贾德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对方按得纹丝不动,后背传来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
他又惊又怒,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只会酗酒的骗子,怎么会有如此强悍的实力。
“你到底是谁?”贾德咬牙问道,脸颊贴着地面,声音含胡不清。
康斯坦丁轻笑一声,俯身凑近他耳边,酒气混杂着一丝海风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我都说了,我是海盗将军康斯坦丁。”
贾德的脸颊还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后背被扭的一阵刺痛。
他身后传来康斯坦丁的声音,语气里没了之前的酒意,多了几分冷意:
“自从海神不再回应信徒,如今能承接海神权柄的,满打满算只有两位。这两位,我一个都不想祈祷——所以你看到的,只是我没用神术的样子。”
他顿了顿,身子更往前压,压得贾德更痛了些:
“收拾你这么个低阶职业者,根本就不费力气。我康斯坦丁在海上经营威名这么多年,居然被你当成骗子看不起,看来是真的太久没出手了。”
贾德浑身一僵,连忙挣扎着抬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声音带着颤斗:
“将军大人!是我见识浅短,看不出来您的强大!求您大人大量,放我一马!”
康斯坦丁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笑一声,松开了按在贾德背上的手:“起来吧。”
贾德揉着骼膊,慢慢站起身,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恐惧,却又忍不住偷瞄康斯坦丁。
此刻的康斯坦丁,没了之前吊儿郎当的醉态,眉头微蹙,站姿挺拔,周身隐约透着常年发号施令的上位者气息,和“海盗将军”这个名号终于有了几分契合。
没等贾德缓过神,康斯坦丁抬了抬手。
贾德只觉身旁的空气微微湿润,紧接着,巷角积水处的水迹开始蠕动,象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凝聚成一团半透明的水球。
水球在空中旋转,渐渐拉伸、塑形,最后变成一个约莫半人高的水元素形态,又慢慢固化成一张凳子的模样,稳稳落在康斯坦丁身侧。
康斯坦丁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下,水凳竟没有丝毫晃动,他的裤子也半点没沾湿——这一手,彻底让贾德傻了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骗子?”
康斯坦丁靠在水凳上,伸手轻轻敲击凳面,目光落在贾德身上。
贾德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才低声说道:
“之前您让我打听康德维牧师的下落,所以我去了城区的政务点——就是苏文领地公布官员名单的地方。”
他顿了顿,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那里贴着反诈骗的宣传告示,说最近有不少外地来的骗子,专门找新来的人套钱,借口不是‘寻宝’就是‘找关系’。
“我看着告示上的描述,再想起您找我借钱时说的那些话……就觉得您和骗子的情况太象了。”
“借钱的事?”康斯坦丁挑了挑眉,没有生气,身子没个正形的翘起了二郎腿,思量了一下,
“那些借口确实糙了点,但也不全是假的——我的船确实困在迷雾之海,海员散的散、死的死,我逃到这里时,身上确实没带多少钱——但我确实有宝藏在海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先不说这个,你查到了康德维的下落了?”
贾德心里一紧,连忙点头:
“查到了。他现在在蒙德利领地,没掺和苏文的内核事务,据说一直在那里教书,教普通人识文断字,还有基础的卫生知识。”
“教书?”康斯坦丁猛地站起身,水凳瞬间化作一滩水渍,渗入石板缝里。
他脸上满是诧异,来回踱步了两圈,用手捏着自己的山羊胡子:“以他当年在海神教会的性子,居然甘心待在小地方教书?”
贾德看着他这副反应,心里更疑惑了——康斯坦丁找康德维,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等他问出口,康斯坦丁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巷口外,朝着船坞的方向望去。
那里隐约能看到高耸的起重机,还有铁甲舰的黑色轮廓——再过几天,这艘船就要下水试航,此时正在做下水前的最后调整。
“我要搞一艘船出海。”康斯坦丁伸出一只手点了点那艘铁甲舰,嘴角开始带着笑意,
“你小子很幸运,现在有机会跟我,海盗将军,怒涛之主干一票真正的大买卖。怎么样,来不来?”
贾德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先是想起了之前被骗的积蓄。
但他又看着眼前康斯坦丁展示出的实力——能召唤水元素、轻松制服自己,这样的人,说不定真的能做成事情?
“您……要做什么?”贾德尤豫着问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康斯坦丁的目光依旧锁在船坞方向,捏着小胡子扭头看向了贾德:
“还能做什么?苏文的船坞里,不是正有一艘刚造好的铁甲舰吗?我们就去抢那艘船。
“有了铁甲舰,海上还有谁能拦得住我们?只要我们乘着这艘船杨帆启航——
“别说你的积蓄,就是十辈子的庞大财富,我们也可以挣出来。”
贾德瞳孔骤缩。
抢苏文领主的铁甲舰?这简直是疯了!
苏文领地的巡逻队、蒸汽船、还有骑士团,防守何等严密?
而且现在海神沉寂,他又有什么办法在海上定位?
可他看着康斯坦丁笃定的眼神,又想起刚才那手召唤水元素的本事,心里的尤豫又多了几分。
“我……”贾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答应还是拒绝。
“你是想在这里踏踏实实工作,老老实实的和牛马一样当牲畜。”此时的康斯坦丁的话带着浓郁的蛊惑的味道。
“还是想和我一起去海上,享受真正的叱咤风云的快乐?”
“……”
看着月下,那个海盗将军嘴角放肆的笑容,贾德吞了口唾沫。
……
此时月色已深,岩礁城的街道早已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炼铁厂偶尔传来的机器轰鸣声,依然彰显著此地的活力。
苏文坐在书房的桌前,桌上摊着几张青霉素提取流程的草图,手里还攥着一支炭笔。
这两天,他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投入到了青霉素工业化的规划中。
目前领地的青霉素提取,还依赖传统的手工流程,效率低且产量不稳定。
苏文的新规划里,第一步就是划出一片园区,专门种植从南大陆引入的玉米。
再过一个月就是七月,正是玉米大量扩种的好时机。
这种高糖作物不仅能作为粮食储备,更重要的是,它能熬制成玉米浆,成为培养黄青霉菌的优质培养基。
苏文看着草图上的“菌种”标注,脑海里又再度捋了一遍流程细节:
先从发霉的橙子皮上分离出黄青霉菌孢子,接种到玉米浆培养基里;
再分装进不同温度的发酵罐,严格控制发酵周期;最后通过萃取、搅拌、过滤,得到纯度足够的青霉素。
这套流程,和酿酒工艺有几分相似,但难点却多得多。
由于没有精密的传感仪器,培养基的ph值、溶氧量,全靠人工定时抽采样本检测;
萃取和精粹的步骤更是需要反复实验,才能找到最优参数。
“至少要十几天,才能走完两批实验,确定工业化流程。”
苏文低声自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想收拾图纸休息,书房的门突然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被推开,却见是丽娜走了进来:
“苏文阁下,您还没休息的话,工业部的奥德玛部长想找您商讨事情,说是关于铁甲舰的紧急情况。”
苏文放下手里的炭笔:“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矮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工业部部长奥德玛。
他脸上满是浓重的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几乎要耷拉到脸颊,身上的工装还没来得及换下,上面站着各种工地的污渍。
“苏文阁下。”奥德玛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铁甲舰那边出了点奇怪的事,我实在拿不定主意。”
苏文示意他坐下,并招呼丽娜递来一杯温水:
“先别急,慢慢说。铁甲舰的下水准备不是很顺利?”
“下水流程都按计划推进,船体主体已经完工,再过一周就能通过滑道移入海中。”
奥德玛喝了口温水,才继续说道,
“问题出在锅炉测试上——我们最近在调试蒸汽机的点火升压,还有无负载运转,结果发现……这蒸汽机好象有‘脾气’。”
“脾气?”苏文挑了挑眉。
“领主大人,我这不是比喻,是这蒸汽机真的象有情绪。”
奥德玛急忙解释,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
“我们测试时发现,要是给锅炉加的不是精心挑选的煤炭,而是劣质的外来煤,锅炉就会发出‘嘟嘟嘟’的闷响,象是在生气;
“有时候船员在旁边议论测试进度,甚至能听到锅炉传来轻微的震动,象是在回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现在船坞里的船员都在传,说铁甲舰的蒸汽锅炉闹鬼了。”
苏文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哪是什么闹鬼,是锅炉本身的问题——那台锅炉,是从‘牧羊女号’上拆下来的构装体内核改造的。
之前邪教事变时,牧羊女号的锅炉被爆炸波及,受损严重。
于是苏文在维修时干脆做了个尝试——把构装体内核完整移植到了铁甲舰上,还对整个锅炉系统做了升级。
现在铁甲舰上的主锅炉,内部的传动齿轮、阀门、传动轴都是重新精密加工的,比之前更庞大也更精细,才能适配铁甲舰的重量和动力须求。
除了这台主锅炉,铁甲舰还有三台辅助蒸汽锅炉,但只有主锅炉带构装体内核。
它会对燃料质量、运转状态有感知,其实是构装体在适应新环境,不是什么闹鬼。
不过既然这个牧羊女号有这些反应,苏文就准备亲自到现场去,和这个构造体沟通一下,让它不要在其他人面前闹的那么大,吓到别人了多不好。
“既然这样,我就过去看看吧。”
苏文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