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自从在圣凯罗城失去大儿子后,就带着小女儿一路颠簸来到了岩礁城。
起初,他在费舍尔组织的互助组里做日结工,搬过钢铁、修整过码头,干的都是体力活。
可他已是中年,实在扛不住高强度劳作。
后来听说城南的铁锚酒馆招酒保,活比较清闲,他便找了过去,顺利拿下了这份差事。
这天午后,许多任务地要消杀,暂时放假,酒馆里就渐渐热闹了起来。
铁锚酒馆的布局很简单,前厅摆着十几张木桌,大多是水手、工人这类体力劳动者光顾;
里间有三个包厢,是给工厂老板、航海行会管事这类手头宽裕的人预留的。
包厢里点的酒向来金贵,比如口感清甜的金苹果酒、醇厚的白酒,都是销路极好的上等货;
而前厅的客人,喝得最多的还是价格接地气、解渴解乏的啤酒或者朗姆酒,配着坚果、腌肉干这类简单的下酒菜,就能聊得热火朝天。
前厅角落里,却坐着个例外。
那人身着一身略显陈旧但质地细腻的绸缎服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他叫戴克里先爵士,是前厅里惟一点金苹果酒的人。
他据说是之前在群岛王国做纺织生意,自从苏文的棕榈湾领地大力发展工业,廉价的机织布抢占了市场,戴克里先的纺织就生意一败涂地。
如今他只剩个贵族名号,只能变卖了祖产,来到棕榈湾找活度日。
此时,安迪正按照领地最新下发的要求,用酒精配合石灰粉,在给后面空着的房间消毒。
而前厅的水手、工人们正围着桌子,嗓门洪亮地讨论着最近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今天外海十海里的海域又要清空了!”一个络腮胡水手拍着桌子说道,眼里满是兴奋。
“大伙早知道了,是牧羊女号要做新的海试!”另一个年轻水手接话道,
“之前前进、倒退、大转弯这些基础项目都测过了,这次估摸着要试火炮了!”
一提到火炮,水手和工人们的兴致更高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那铁甲舰上的炮管看着就吓人,不知道威力怎么样!”
“我之前帮着搬运炮管时摸过,沉得很,想来威力差不了!”
就在这时,戴克里先忽然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篾:
“苏文领主固然有些前瞻想法,但这铁甲舰,纯属劳民伤财。”
原本热闹的讨论声瞬间顿了顿。
周围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络腮胡水手撇了撇嘴,转过头去懒得理会他。
但总有嘴碎的,一个矮个子工人带着打趣的语气说道:
“戴克里先爵士,这铁甲舰可是给我们提供了不少活计,怎么就劳民伤财了?我光帮着搬运钢材就赚了不少贡献值呢!”
“粗鄙之人,懂什么?”戴克里先皱着眉,语气带着不屑,
“那铁甲舰全身裹着铁皮,耗费的铁矿不计其数,雇佣你们这些人加工又投放了巨额贡献值,最后就造出个浮在水上的铁疙瘩。”
他喝了一口金苹果酒,继续说道:
“且不说能不能打败无畏舰这种传奇级别的战船,就算是那些载有高阶法师的护卫舰,它都未必能抗衡。
“耗尽领地半年积蓄造这么一艘船,不如把资源投入民生,比如给大家发些福利。可惜领主没有雇佣有学识、有德行的人辅佐领主治理领地,所以才会闹出这样的大乱子。”
“哦?有学识有德行的人?比如是象您这样的人吗?”矮个子工人故意拖长语调,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我还差了些,但如果领主大人有意,我也不是不能出谋划策。”
戴克里先却误以为这是对他的认可,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捏出几张皱巴巴的贡献值纸币,丢在安迪面前的吧台:
“劳烦再来一瓶金苹果酒,加一碟坚果。”
安迪正在吧台下面放着消毒水,他看了看眼前的戴克里先,又瞥了眼周围就着廉价坚果、喝着啤酒畅谈的水手们,轻轻摇了摇头,接过钱转身就去酒柜取酒。
他在酒馆待了些日子,早就摸清了这些水手和工人的性子。
他们务实、直率,靠着自己的力气和汗水赚钱,对苏文领主的工业建设打心底里支持——毕竟那些工厂、船只给他们带来了安稳的生计。
而这位戴克里先爵士,总带着贵族的优越感,却连自己的生意都经营不好,如今反倒对领主的决策指手画脚,实在让人瞧不上。
“爵士,您刚才说护卫舰上的法师,他们施法的距离,能比苏文领主的大炮还远吗?”另一个工人忍不住问道,
“我瞧那些大炮的炮管挺长,应该能打很远吧?”
戴克里先闻言,来了兴致,放下酒杯,开始卖弄起来:“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可知法师施法的距离分几种?”
水手们面面相觑,络腮胡水手不耐烦地说道:“爵士您直接说便是,别卖关子。”
戴克里先洋洋自得的伸出了四个手指:“共有四种。”
“哦?这是怎么个说法?”旁边一个工人打趣的当着捧哏。
“第一种是触摸类法术,”戴克里先慢悠悠地收起一根手指,“这类法术需要直接触碰目标,比如治疔术、魔法武器附魔,施法距离为0米。”
“第二种是短距法术,”戴克里先又收起一根手指,“像闪电术、火球术都属于这类,施法距离大概在30米左右。”
“第三种是中距离法术,”他继续说道,“比如火焰箭、冰锥术、闪电链,施法距离能达到100到120米。”
周围人渐渐被吸引,纷纷往前凑了凑,矮个子工人急忙问道:“那第四种呢?能打多远?”
“第四种是长距法术,”戴克里先挺直腰背,语气带着眩耀,“比如离解术、流星爆、爆裂火球,这些法术的施法距离能达到300米!”
“300米?”有水手咂了咂嘴,“听起来是挺远,但好象也不算特别离谱啊。”
戴克里先脸色一僵,似乎没料到这些水手会是这个反应,正要开口辩解,安迪已经端着一瓶金苹果酒和一碟坚果走了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但那戴克里先却象是被刚才的质疑刺激到,他也不看安迪,抬高声音反驳道:
“刚才说的只是常规法术!真正的高阶法师,能掌握‘超远距离施法’技巧——只要对法术模型做些调整,就能让施法距离翻倍,300米的长距法术能延伸到600米!”!”?”水手们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连之前不屑理会他的络腮胡水手都皱起了眉。
戴克里先见状,心里满是满足,抓起碟子里的坚果剥了两颗塞进嘴里,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金苹果酒,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得意。
这些凡夫俗子,哪里知道施法者的伟力。
就在这时,酒馆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快!牧羊女号要测试火炮打靶了!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沸水,前厅的水手们瞬间炸开锅。
“走!这个热闹不能不凑!”络腮胡水手第一个站起身,酒都没喝完就往门外冲。
其他水手也纷纷应和,桌椅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原本热闹的酒馆瞬间空了大半。
戴克里先也急了,对着吧台后的安迪喊道:“再来一碟坚果,打包!帮我把这没喝完的半杯酒冰上!”
安迪手脚麻利地装好坚果递了过去。戴克里先接过东西,一把又把没吃完的坚果揣兜里,抓起打包袋就匆匆追了出去。
酒馆里彻底空了,安迪看着空荡荡的前厅,干脆走到后院跟躺在椅子上看报纸的老板打了声招呼:
“老板,外面都去看铁甲舰试射了,我也去凑个热闹,回来再收拾。”
老板挥挥手应下,安迪便解下腰间的短棍挂在墙钩上,锁好酒馆后门,快步朝着港口方向赶去。
等安迪赶到岸边时,海边早已挤满了人。
密密麻麻的人群沿着海岸排开,有工人、水手,还有不少带着孩子的平民,大家都踮着脚往海面眺望,时不时传来几声兴奋的议论。
安迪找了好一会儿,才在靠近礁石的一侧找到个相对空旷的位置——这里视野不算好,只能看到铁甲舰驶出的方向,但总比挤在人群外什么都看不见强。
他刚站稳,就感觉身边有人撞了一下,转头一看,竟是戴克里先,还有刚才在酒馆里聊天的几个水手。
看来来晚的人在逛了一圈后,最后还是不约而同选了这个偏僻角落。
戴克里先还在跟身边的人卖弄:“你们别不信,流星火雨的范围是真的大……”
可水手们早没了听他唠叼的耐心,都盯着海面,有人甚至不耐烦地摆手:“爵士,先看打靶行不行?等会儿没位置了!”
戴克里先脸色一沉,却也没再继续说,只是悻悻地攥紧了手里的坚果袋。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喊道:“看!靶船来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艘涂着灰红色的木船被拖船拉着,缓缓驶向外海中央——那是专门用来测试火炮的靶船,灰红色的漆料能让人更清楚地看到弹着点。
紧接着,港口方向传来一阵悠长的汽笛声。
“嘟——嘟——嘟——”
伴随着厚重的黑烟从港口烟囱升起,一艘庞大的钢铁巨舰缓缓驶出港湾。
舰体是深灰色的金属外壳,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舰身两端排列着四门粗壮的主炮,还有几门副炮分布在甲板两侧。
正是新改造完成的牧羊女号铁甲舰。
“是新牧羊女号!”岸上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欢呼,有人挥舞着帽子,还有孩子骑在大人肩头拍手。
牧羊女号象是回应岸上的热情,又鸣响了一次汽笛,悠长的声音在海面回荡。
原本喧闹的人群欢呼声更盛,连海风里都透着兴奋。
安迪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艘铁甲舰,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舰体比他想象中更庞大,金属装甲覆盖着整个船身,主炮的炮口黑沉沉的,透着威慑力,甲板上隐约还能看到忙碌的船员身影。
只可惜娃娃都上学去了,不然带他们过来看这船,一定好玩。
“这船可是真了不得!”!”
他顿了顿,伸出指一条条的书着,那姿态,居然和戴克里先之前在酒馆里卖弄时有几分类似:
“动力是一台主力蒸汽机加三台辅助往复式蒸汽机,还留了三面横帆备用。
“蒸汽机全开时最高航速15节,风帆加蒸汽机联合驱动,巡航航速能稳在10节,续航能力据说有足足5000海里!”
“这么厉害?”周围的人纷纷凑过来,连戴克里先都侧着耳朵听。
这个工人更得意了,他继续说道:
“那可不!主炮是魔化钢打造的,听说能轻易打穿普通战舰的木壳装甲,今天就是要测试主炮的射程和精度!”?连法师的法术范围都达不到,再好的炮又有什么用?”
旁边的络腮胡子水手立刻回头道:“爵士,您忘了?咱们领地的岸炮,随便一门都能打到3公里开外,铁甲舰的主炮怎么可能不如?”
“那不一样!”
戴克里先其实也是第一次知道岸炮能打这么远,发现自己说错了,不由得涨红了脸,但他还是声音都有些发颤的嘴硬道:
“法师如果有远距施法的超魔技巧,可以把施法距离翻倍!法师最远也能在3公里外施法攻击,这船得先证明能在3公里外命中目标,才算真的有用!”
九环法术,配合远距离施法的技巧,这基本就是传奇级别的法师了。但在戴克里先的嘴里,这竟然好象是寻常施法者一般。
此时众人都没心思理会戴克里先。
这里的不少人都参与过牧羊女号的建造,有的搬过钢材,有的协助安装过甲板部件,看着自己亲手参与打造的铁甲舰被贬低,心里本就不痛快,这会儿更是没人愿意搭话。
可戴克里先还在自顾自地卖弄:
“你们不懂,高阶法师除了能靠‘远距施法’增幅范围,还有‘传送施法’的技巧——先传送到目标附近施法,再立刻传送回来,铁甲舰再快也追不上!”
他说得唾沫横飞,却没注意到身边的众人都皱着眉,目光早飘向了海面。
岸边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扛着简易望远镜四处兜售,也有商户把店里的大型望远镜搬到门口,供人付费观看,每台望远镜前都围满了人。
没抢到望远镜的人,只能眯着眼远眺。
好在今天风平浪静,海上能见度极高,不少当过了望手的水手,凭着多年航海练出的好视力,能勉强看清远处的靶船轮廓。
戴克里先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看了半天,只觉得海面一片模糊。
“至少四公里!”旁边一个握着小型望远镜的老水手突然开口,语气肯定,“牧羊女号和靶船之间,至少隔了四公里。”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有些惊讶。老水手笑了笑解释:
“咱们跑海的,估测距离是基本功,看船身大小、海浪起伏的间隔,大概就能摸个准数。”
其他水手也纷纷点头,有人甚至补充道:“我看不止四公里,靶船都快成小点了。”
就在这时,众人看到那牧羊女号上忽然飘起一阵白烟。
过了大概十秒,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才传到了众人耳边,此时大家才反应过来——牧羊女号的主炮开火了!
戴克里先被这声音吓得身子一缩,手里的坚果袋都差点掉在地上。他没想到,这么远的距离,开炮声竟还能如此清淅,仿佛炮弹就从耳边掠过。
海面上,牧羊女号的主炮炮口冒出的浓密白烟被海风慢慢吹散,远远的还隐约能看到一道灰色的炮弹轨迹,“咚”地落在靶船一侧的海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没中!”等到水花渐渐平息,戴克里先立刻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这命中率,还不如法师的火球术准!”
可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水手就发出惊呼:“是跨射!这么远的距离能打出跨射,两三发就能校准了!”
戴克里先皱紧眉头,显然没听懂“跨射”是什么意思。
安迪也凝神看着,他虽不懂航海术语,却能隐约看到火炮正在慢慢转向,显然在做二次射击的准备。
没过多久,第二阵白烟飘起。
这次的白烟浓度和之前不太一样,更淡一些。一个资深水手立刻说道:
“他们在调药包!看白烟浓度,应该是减了两包发射药,校准弹道高度呢!”
这次炮弹落在靶船另一侧,水花比第一次更近了些。
而炮火声此时才传递过来,让岸边一片寂静。
“第一发偏左两个船位,第二发偏右一个半船位,正好把靶船夹在中间——这跨射的精度太惊人了!”
那个络腮胡子的水手忍不住说道,“恐怕要不了几发就会射中。”
这船有这么厉害吗?不都没打中吗。
在这一片寂静中,戴克里先刚想开口质疑,第三声白烟骤然飘起——
这次间隔比前两次短了不少,大概只有三分钟,主炮几乎没做太多调整,只微调了仰角就直接开火。
黑色的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直直撞向灰红色的靶船!
“命中了!”岸上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欢呼。
只见靶船猛地一震,船身瞬间断裂,碎片随着海浪散开,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木板和溅起的水花。
“四公里!准确命中!”刚才的络腮胡子的水手激动地挥着拳头,“这主炮的精度,比那个岸炮还准!”
戴克里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可试射还没结束。
有人指着更远的海面喊道:“看!那边还有靶标!”
众人顺着方向望去,只见在五到七公里外的海面上,漂浮着不少木筏——那是用来测试主炮最大射程和散布范围的靶标。
“这是要测极限射程啊!”水手们更兴奋了,“四公里能精准命中,极限射程怕是能到七公里!”
“七公里……”戴克里先喃喃自语,脸色从阴沉变成了苍白。
他突然想起,自己之前查过的资料里,可以施展九环的高阶法师即使用尽超远施法技巧,再配合增益装备,施法极限也只有四公里。
而这艘铁甲舰的主炮,不仅能在四公里精准命中,极限射程还能达到七公里——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法术的范围,只有传奇法术才能勉强企及。
之前的嚣张和卖弄,此刻都变成了难堪。
戴克里先攥紧了手里的坚果袋,袋子被捏得变了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海面上的牧羊女号继续试射,岸上的欢呼声一次比一次响亮。
安迪看着远处的铁甲舰,又看了看身旁沉默的戴克里先,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慨。
这些人这么高兴,说不定待会都会回去喝酒。
那要不要早点回去把前厅也消一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