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云诡谲的大海上,飘着无法飘散的浓厚迷雾。
惊涛骇浪拍打着海面,一艘包裹着钢铁的蒸汽船在浪涛中剧烈颠簸,最终还是没能抵御巨大的浪涛,缓缓沉入海底。
一名叫汤姆的海员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挣扎游动,终于抓住了一块漂浮的木板,勉强在海上漂浮。
雨水不停拍打在他的脸上,张口吸入的却是咸腥的海水,呛得他剧烈咳嗽。
在浩瀚无垠的大海面前,他藐小得如同蝼蚁,连呼吸都带着绝望的沉重。
视线尽头,迷雾深处隐约浮现出一个庞然大物。
那躯体如山峦般巍峨,在迷雾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汤姆正心神俱裂时,身旁的海水突然翻涌起来。
一艘仿佛由骸骨拼接而成的船只破水而出,船身布满了贝类、藻类和不知名的菌类,腐朽的木板间还滴落着浑浊的海水。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一阵悠扬的笛声忽然响起。
四周狂暴的海浪竟渐渐平息,船身上那些附着的死灵躯体开始缓慢蠕动,象是被笛声唤醒一般。
身下的木板突然被一股巨力掀起,汤姆低头一看,一只白骨嶙峋的巨大爪子正从海底冲出来,一把抓住了木板。
那爪子形似龙爪,骨节分明,泛着森白的冷光。
不等他发出尖叫,爪子轻轻一甩,汤姆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骸骨船的甲板上,头晕目眩,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挣扎着抬头,发现同船的伙伴们也陆续被这白骨巨爪抓了上来,一个个丢在甲板上。
有年轻的水手、经验丰富的大副、船长,还有两位来自诸岛王国,准备顺路前往南大陆殖民地的贵族夫妻。
“又有新人来了!”
一阵急促的声音响起,汤姆惊恐地转头,只见海中爬出许多模样骇人的生物。
他们身上都带着海洋生物的特征:有人顶着螃蟹一般的钳子,有人长着章鱼般的触手,还有人半边脸颊已经腐烂,露出森白的骸骨。
“把这小子看着挺壮实,让我尝尝你新不新鲜!”
一个脑袋形似胖头鱼的怪物张开大嘴,就要朝汤姆扑来。但不等它靠近,一声清脆的鞭响响起,鱼头怪物被一记铁鞭打倒在地。
出手的是一个勉强维持着人形、却长着八条触手的家伙,它手中握着一把铁鞭,口中喃喃骂道:
“没眼力劲的东西!这些海员得先问过船长大人的意思才能处置!”
鱼头怪物慌忙翻身爬起,低头不敢作声,头皮上的鳞片都在颤斗。
甲板上,两位贵族已经抱作一团哭泣,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景,世界观彻底崩塌。
船长则状若疯癫,一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不停嘶吼:“这是末日!海神背弃了我们!都怪我,没用罗盘就敢出海,这是报应啊!”
这船长已经疯了。
汤姆舔了舔嘴唇上的雨水,润了润干渴的喉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是苏文派去探查波利岛的第二批船队。
第一批蒸汽船在探索途中莫名沉船,连求救信号都没能发出。
他们出发时本带着十足的信心,毕竟苏文大人改良的蒸汽船速度更快,也更坚固,附近的海图也准备的更完善。
可航行到这片海域后,突然遭遇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星辰被完全屏蔽无法导航,他们彻底失去了航向,在迷雾中漂流了数日。
随后,他们遇到了大雨。
起初,船员们还抱着希望——毕竟降雨一定会驱散迷雾。
可诡异的是,大雨下了很久,波涛也愈发汹涌,迷雾却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
后来,有人在迷雾中看到了巨大的黑影。
最初大家只当是幻觉,直到那黑影越来越近,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远古的压迫感。
有人意识到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孽,船长立刻下令激活蒸汽锅炉,想要加速逃离。
可蒸汽船激活的轰鸣似乎激怒了神孽,狂风暴雨骤然袭来,船身不堪重负,最终沉没。
而这艘骸骨船,常年跑海的汤姆自然也不会陌生……
这就是那艘传说中困于博洛迪海峡的亡灵船队,隶属于能以笛声操控死灵的海盗将军,诅咒琴师。
“我们怎么会遇到海盗将军?”
汤姆心头一沉。他们的目的地是波利岛,按航线本该远离博洛迪海峡才对。
他下意识地在甲板上查找导航员的身影,但最后一无所获。
导航员在沉船时被浪涛卷走,连携带的星辰定位仪器都不知所踪。要是导航员还在,或许能辨认出现在的位置,可现在……
就在汤姆焦虑之际,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船舱方向传来。
原本喧闹的甲板瞬间陷入死寂。
那些顶着钳子、长着触手的诡异生物纷纷往两侧退开,连呼吸都放轻了。
汤姆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青年缓步走出。
他的身形单薄得象一阵风就能吹倒,偏偏每一步落下,都让甲板上的死灵生物不敢有丝毫异动。
青年走到甲板中央,轻轻咳了两声,咳出了一口的海水。
“没长眼的东西!”八爪鱼水手突然甩动触手,一鞭子抽在旁边一个螃蟹一般的水手身上,“船长大人需要凳子!”
那个螃蟹水手挨了鞭子,立刻爬了过来。
它举起蟹钳,笨拙地将背弓起,试图把甲壳压得平整些,又用螯足撑在地上,勉强摆出“椅子”的型状,连腹部的贝壳都刻意合拢,生怕硌到船长。
青年扫了眼螃蟹水手的背,又看向八爪鱼水手,轻轻叹了口气:“在海里泡久了,连脑子都泡糊涂了?”
他抬脚,轻轻踢开螃蟹水手:“去找张真正的椅子来。你这背凹凸不平,坐上去哪有半分舒服?”
螃蟹水手慌忙爬走,甲壳碰撞甲板发出“咔嗒”声。
青年这才转向汤姆等人,甩了甩自己头发上的水汽,语气平淡得象在谈论天气:“你们是苏文的人?”
不等众人回应,他又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大口水,肩膀微微颤斗:
“咳咳,诸位不巧得很,我刚在他手里吃了亏,心情算不上好。”
甲板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按规矩,遇到外来船队,我通常留一半人当船员,只杀一半的人。”
青年接着看向众人:“但今天,我只准备留一个。所以待会儿你们要想好,要让我留你们当水手的理由是什么……”
青年还没有说完,人群中,那个穿着贵族服饰的中年男人突然颤斗着举手,声音带着谄媚:
“大人!我知道苏文的底细!他的领地布局、仓库位置,我都能告诉您!我还能带路,帮您找机会报复他!”
说话被打断的青年抬眼,目光落在那贵族身上,指尖轻轻弹了弹。
“砰——”
毫无征兆地,那贵族的脑袋骤然爆开,脑浆混着鲜血溅了一地。
甲板上响起一阵压抑的尖叫,只有先前状若疯癫的船长还在傻笑,嘴里念叨着“都是梦,海神罚我的梦”。
青年皱着眉头看着贵族的尸体说道:“我允许你说话了?”
汤姆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个诅咒琴师根本就是个喜怒无常的变态!
接下来,青年的目光落在另一位贵族妇人身上,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你来说吧,我留你的理由是什么。”
贵族妇人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完整:
“我、我也恨苏文……他断了我们家族的贸易,害我们只能逃去新殖民地……我能、能帮您传递消息……”
“砰。”
又是一声爆响。
妇人的尸体刚倒下,就有两个长着虾钳的水手爬过来,拖着尸体往船舱方向走,很快就传来“嘎吱嘎吱”的咀嚼声。
甲板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惊呼都不敢发出。
“大家似乎没听懂——我问的是你们再船上有什么用。用苏文领地的话来说,就是,注意审题呀诸位——”
“你们就是把苏文恨到天上去,在我船上该没用还是没用呀?”
青年无奈的摇了摇头,手指向了那个船长,但看着船长一副傻样,不由得更是叹了口气。
“算了,不问你了。”
“砰——”
船长的无头身体直接倒了下来。
打完响指的青年的目光继续移动,这次落在一个壮硕的水手身上:“你呢?”
壮硕水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我、我力气大!能拉帆、能搬货,还能修船!船上的苦力活我都能干!”
青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苦力确实有用。”
壮硕水手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就听青年补充道:“但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苦力。”
“砰!”
壮硕水手的尸体被拖走时,汤姆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他看着青年转向自己和身旁的大副,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你来吧。”青年指了指大副。
大副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他正要开口介绍自己的特长——他熟悉各种海域的洋流,能修复蒸汽船的简易锅炉,甚至还学过苏文领地推广的基础算术,能记录货舱帐目。
可就在这时,汤姆突然扑了上去。
他猛地撕下腰间的粗布腰带,死死勒住大副的脖子!腰带的麻绳嵌进皮肉,大副的脸瞬间涨红,双手徒劳地抓挠着汤姆的手臂。
他的嘴里不断的发出了呜呜声,眼睛几乎都要瞪出来。
他待汤姆不薄!汤姆可是船奴出身,在失去海神导航的日子里,是他看汤姆机灵能干,给了他一份温饱!
在有机会出海的时候,还是他给了汤姆一个机会!
他是汤姆的恩人!
汤姆的手被不甘的大副抓出了数道血痕。
但汤姆却不敢松手。
最后汤姆干脆闭上了眼睛,只是用力的钳住大副的脖子。
诅咒琴师面无表情地看着汤姆,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仿佛在观察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汤姆的手臂青筋暴起,粗布腰带越勒越紧。
大副的挣扎从剧烈到微弱,喉咙里的“嗬嗬”声渐渐消失,最终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他就这么咽了气。
汤姆松开手,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全是冷汗。
他抬头看向诅咒琴师,声音带着刚经历生死的沙哑:
“现在……船上只剩我一个活人了。您需要水手,我能留下来。”
“啪啪啪。”
诅咒琴师忽然鼓起掌来:“出色的理由,你确实有资格活下来。”
他缓步走向汤姆,语气平淡:
“张开嘴。你很幸运,能得到我最得意的‘恩赐’。”
汤姆没有尤豫。
经历过刚才的审判,他很清楚,拒绝就意味着死亡。
他立刻张开嘴,看着诅咒琴师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黝黑的胶囊状物体——那东西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菌丝,还在微微蠕动。
不等汤姆反应,那物体就被塞进他口中。黑团一入口就化开,一股腥甜中带着腐臭的液体滑进喉咙,瞬间蔓延至全身。
“啊——!”
汤姆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他感觉体内象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皱,指甲快速变黑变长,连头发都开始脱落。
更痛苦的是大脑,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无数混乱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开。
“诸神早已背弃了他们的公理……”
“贵族、牧师、法师,他们拢断生存的权力……”
“弱肉强食才是真理,吞噬弱者才能变强……”
那声音不断重复,像魔咒般缠绕着汤姆的意识。
他想捂住耳朵,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开始扭曲,皮肤下的血管凸起,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欢迎添加最光荣的进化串行。”脑海中的声音变得清淅,“在这艘船上,只有有用才能活下去。尽可能变得有用吧,新船员。”
汤姆的挣扎渐渐减弱。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经没了之前的恐惧,只剩一片麻木的冷意。
这时,一个浑身复盖鳞片的死灵水手走了过来。
他手里抓着一只刚捕捞上来的鲨鱼鳍,那鲨鱼鳍还在滴着海水,边缘泛着寒光。
不等汤姆反应,死灵水手就抓住他的右臂,猛地一扯——
“咔嚓”一声,汤姆的右臂被硬生生撕下,鲜血喷涌而出。但他没有惨叫,只是平静地看着死灵水手将鲨鱼鳍怼在伤口处。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鲨鱼鳍表面的血管与汤姆的伤口快速对接,无数淡绿色的菌丝从鳍上蔓延而出,像针线般缝合伤口。
片刻后,鲨鱼鳍竟彻底与汤姆的身体融合,成为了他的新右臂,连神经都能隐约感知到鳍的摆动。
诅咒琴师站在船舷边,没有看汤姆的改造,只是望着远处的迷雾。
这时,螃蟹水手才笨拙地搬着一张木椅跑过来——椅子的木板被海水泡得发烂,边缘还沾着海藻。
“笨蛋。”
诅咒琴师低头瞥了眼椅子,抬脚就把螃蟹水手踢飞出去,“来得太迟了,这张椅子还有什么用?”
螃蟹水手摔在甲板上,甲壳磕出一道裂缝,却不敢有丝毫抱怨,慌忙爬起来退到一旁。
“父亲大人。”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诅咒琴师身后传来。雾气中,一个浑身覆盖着透明薄膜的人影缓缓走出,那薄膜下还能看到跳动的血管,
“您这次苏醒,在苏文的领地有发现什么吗?”
诅咒琴师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苏文的准备太充分了。他的领地有严格的隔离措施,而且管理严格,连基本的潜入都很难做到。下次突袭,难度会比圣凯罗城那次更高。”
他转身,目光扫过迷雾深处:“我们必须想办法把他引到海上决战。只有在海里,我们的优势才能发挥出来。”
“可在海上,我们要面对悲泯者和女王的舰队。”那人影补充道,语气带着担忧,
“女王已经登临半神,悲泯者更是资深传奇,我们未必是对手。”
诅咒琴师忽然发出一阵冷哼,笑声中带着桀骜:“悲泯者?女王?”
他抬手,对着迷雾深处轻轻一挥。如同接收到某个信号,迷雾渐渐散开一角——
只见一尊巨大的骸骨红龙缓缓从海中升起。
那骸骨的胸腔早已空荡,却悬浮着一颗跳动的暗红色心脏,心脏表面缠绕着黑色的雾气,散发出令人窒息的传奇威压。
骸骨红龙的翅膀展开时,阴影几乎复盖了半个甲板,每一根骨节碰撞都发出“轰隆”的巨响。
而在迷雾的深处,一个巨大的漆黑的身影如同山峦一般沉寂。
“我为什么要怕他们?”
青年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