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暂晦,是忽然有乌云遮住了月亮。等到路明非的视野再次清淅起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重新变回了零。
路鸣泽出现的时候,现实里的时间并不会随之流动,刚才的对话在现实之中不过是眨眼一顿的时间。
零还在轻皱着眉思考发生的事情。
无论如何都无法通过的门,就象是永远无法抵达的真实。这不象是言灵的效果,因为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种效果的言灵。
“森罗”和“梦貘”一类的言灵可以创造出类似的幻境让人身困于幻境之中。只是她的言灵是“镜瞳”,“镜瞳”的能力让她能够完美克制“森罗”这一类的幻觉系言灵。即便对方是源稚女这样的“皇”,她也能精确的见破对方创造出来的幻境。
只有可能是某种神秘的炼金矩阵了。零也只能做出大概的猜测,她对炼金术的研究并不专精。她们三个人都不算是炼金术特长,按理来说言灵是“天演”的苏恩曦是有研习炼金术的天赋的,只是她一门心思只扑在赚钱上,对炼金术毫无兴趣。
不过她还没有来得及对路明非说出自己心里面的猜测,思绪就被忽然打断了o
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什么让人温暖安心的事物给扣住了。
低下头————果不其然,是路明非的手。
路明非把零的手牵在手掌里,十指相扣的动作自然而然,就象是他们不是要去找苏恩曦,而是要去什么游乐园之类的地方约会似的。
他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和零有肢体接触才能让她也共享自己的“海垣”切开炼金领域的效果。而一路上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突发的意外或者危险,要是手不小心松了,谁也不知道骤然失去了“海垣”庇护的零会出现什么事情。
两个人十指相扣,无疑才是最安全的牵手方法!
不过路明非接下来就注意到了,零的样子似乎有些反常————一直低着头,呼吸比起刚才也变得有些急促和紊乱了一些。
路明非也有点意外————意外于零原来也会害怕么?
在他的心里,零一直————不,大概是比师姐诺诺还要彪悍又冷静的女生。毕竟是能一个人杀进蛇岐八家里,控制住八家家主而面不改色的存在。
不过也难怪,零毕竟也是一个女生嘛,女生对恐怖悬疑的事情都没有什么抵抗力的。哪怕是零,遇到了刚才的鬼打墙,肯定也会害怕吧。
路明非笃定的在心里想,觉得自己好象又发现了零的意外一面,冰山公主其实也有普通少女般胆小可爱的一面。
他把零骤然变得有些紧张的呼吸声,归咎于了零可能是因为遭遇鬼打墙,害怕了。丝毫没有注意到,手心里那只冰凉光滑的小手,正在逐渐升温。
很奇怪。零大概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反应会忽然这么奇怪。明明躺在一张床上也能够做到面不改色,在身后抱住路明非对他表白的时候也没有很紧张。
却在刚才被路明非强硬又直接的牵住手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心跳加速。
只不过冰山公主表现出来的害羞和惊慌,大概并不会象她的另外两位好姐妹一样那么明显。
她的手在路明非的手掌心里动了动,扣住路明非手的五指紧了紧,然后侧过脸来看着路明非说,声音姣洁如月,没有温度却又无尽温柔:“你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出这扇门了,是么?”
路明非肯定不会无端的牵住她的手。她还不是路明非的女朋友,而现在也不是一起要去逛游乐园的场合,而是准备去找苏恩曦。之所以会牵住她的手,大概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该怎么离开这里了。
路明非点了点,没有直接说周园其实是一个尼伯龙根:“困住我们的应该是某种炼金矩阵。
“我也是这么想的。”零点头,“并且只有相当复杂的炼金矩阵,才能实现这种效果。”
“不过既然是炼金矩阵的话,海垣”的领域就能够切开它。”路明非嘱咐,“抓紧我的手,切记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能够松开。”
其实这句话似乎也没有强调,因为零的手紧紧的牵在他的手掌里,大概还是第一次有个女孩把他的手牵的那么紧,让他无端想起很多年之前,卡塞尔学院的那个舞会。穿着芭蕾裙的女孩像冰一般滑过人群,在他面前驻足,主动将手搭在了他的手掌里。
路明非轻轻闭上眼睛,大概所有的混血种使用言灵都需要在口中或者心里吟诵出古老的吃语,只有他不用,只需要与相隔千里之外的心意一通,海垣”的领域便骤然展开————或者说是斩开!
如果此时有周家的人站在勾陈盘边,就会看见,勾陈盘中间半球形的天池当中,白色一片的雾气里,出现了一道微小的透明豁口。就象是一颗完美的玉石上被人磕碰出了一个小遐疵一样。
跨过门坎,迈步,两个人站在门外的路口。
“我们现在该往哪儿走?”零问路明非。前后幽深的路口通往两个不同的方向。
路明非抬起头看了一眼,就给了零回复:“走这边。”
他记得这条路是通往伏羲塔的方向。路鸣泽要自己往伏羲塔走,说明自己只要朝着这个方向,就能够找到苏恩曦。
浓郁的雾气在街道上流动,仿佛一层厚重的纱把城市屏蔽了,偶尔晨风吹来才掀起纱幕的一角。
建筑是完全中式的风格,亭台林,花窗漏阁,月光下的东方式的园林和牌楼,透露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路明非见过凌晨四点的芝加哥,他和芬格尔熬夜打游戏之后经常还凌晨四点去卡塞尔学院的食堂吃夜宵;却没有见过凌晨四点的周园。
他觉得自己好象跋涉在一场梦境中,或者说整个周园沉睡着,做着一场大梦,而他和零误入了这个梦境。
和路明非想的不一样。娲主遇刺,今天晚上的周家不说大乱,起码也不应该会象现在这样安静。最开始的时候他还在想着要是路上遇到了其他周家人怎么办。躲么?路上也没有什么好躲的地方。可是动手么?又恐怕会引来更大的动静。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有点担忧过头了,因为一路走过来,别说是周家人了,就连一只野猫野狗都没有见到过————好吧,虽然周家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野猫野狗就是了。
路鸣泽说这里是尼伯龙根。非要说会有什么野生生物的话,会出现野生死侍或者野生镰鼬的概率恐怕会更大一些。
路明非心里想的其实是,这未免也太安静了点————已经安静到可以说是冷清了。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那种令人不安的异常是什么了————周家不应该会这么安静才对。就算所有人都已经睡了,正常来说他至少应该听见有虫鸣声才对。才离开住处的前一刻,他都还在院子里听见了窸窣的虫鸣。
寂静如死的宅邸,也还好它寂静如死。如果四下的屋檐都挂着红灯笼燃着红蜡烛,在一片红色的诡异氛围中再来上一段哀转久绝的戏腔,那路明非可能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不该闯入的灵异之地了。
不过再怎么诡异也不可能在这里停下前进的脚步。继续往前走,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手突然被牵拽,让路明非下意识转过头去。这个动作有点象是他陪夏弥逛街时,夏弥忽然在路边瞧见了漂亮的衣服,于是拉着他的手停下。
“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了?”路明非问。零不会无缘无故停下脚步。
零说:“你有没有感觉————我们离伏羲塔好象越来越远了?”
“越来越远了?”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伏羲塔的方向。原本他的注意力全在警剔周围的动静上,并没有太过于注意远处的伏羲塔。听零这么一说,他才抬头看向远处的伏羲塔,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居然也觉得视野里的伏羲塔变得比刚才要更远了一些。
“应该不可能才对。”路明非说,“从厢房里出来之后,我们就一直朝着伏羲塔的方向走的直线,不应该会越走越远才对。”
零转过头,金色的瞳眸淡淡掠过旁边墙壁上的花窗:“还有这些花窗也有些奇怪。”
“花窗?什么地方奇怪?”
“这花窗上的纹饰跟我们白天看到的时候不一样————纹饰和白天的时候是反过来的。”
“反过来的?”
路明非也看向一旁墙上的花窗,他对这些细枝末节的观察显然并没有零那么细心,已经不记得白天看到的花窗纹饰是怎样的了。也无从验证窗户上的纹饰是否和白天的不一样。
反过来的花窗纹饰————越来越远的伏羲塔。
路明非不由得皱眉,这些线索在他脑海里忽然串联了起来,让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转过头看向零:“我们往反方向走试试。”
对于路明非做出的决策,零并没有任何疑问,只是点点头说了声“好”,就跟在路明非的身边,往与伏羲塔背道而驰的方向走去。
走走停停,每走出一段距离就会用眼睛丈量一下和伏羲塔之间的距离。路明非的猜测果然没有错,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之后,与伏羲塔之间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近。
他虽然没有零那么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但是却也有着自己独到的经验。
他曾经看过一部国外的科幻小说叫《头号玩家》,里边主人公玩过一款全景vr游戏,游戏的第一关是赛车关卡,只是第一关就卡住了全世界玩家十几年。直到后面主人公无意间在赛道上开车后退,才破解了这一关卡。
花窗上倒反过来的花窗纹饰给了路明非提示,让他意识到,或许他们的确是在离伏羲塔越来越远。越往伏羲塔前进反而越来越远,越倒退距离反而越来越近。
虽然路明非还不知道这个尼伯龙根的规则到底是什么,但是有时候规则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就象是你玩一款rpg游戏,有时候并不需要理解它的底层逻辑是什么,只需要知道玩法就可以了。
只要知道整个尼伯龙根和正常的时候是完全相反过来了,他们就能越来越接近目标的伏羲塔。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个人终于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
河洛池波光粼粼。月亮已经垂落在了天边,刚好被伏羲塔给遮住了,清亮的月光在夜色下勾勒出塔身的轮廓。
风景美则美矣,不过现在显然并不是赏景的好时候,更没有赏景的心情。路明非抬起头,观察着眼前的伏羲塔。
——
“海垣”的领域已经让他具备了能够感觉到空气中元素乱流的能力。不过伏羲塔周围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元素乱流。这既在他的意料之外,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薯片她会在里面么?”零问。
这还是她今天晚上第一次对路明非发出疑问,虽然她知道路明非肯定是得到了某种提示之后,才会带她来到这里的,只是还是下意识的向路明非确认了一下。
她的言灵是“镜瞳”,观察一直都是她的强项。
通往伏羲塔只有唯一的一条路。青草萋萋,池边道路泥土湿润。要是有人在附近路过的话,就算没有留下脚印,至少也会留下一些有人走过的痕迹。而她却并没有发现什么类似的印迹。
“你们原来叫她薯片么?”路明非回过头,露出有些好奇的表情。
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好象不小心把薯片的外号说漏嘴了。
在一起来这一次的任务之前,薯片千叮万嘱过她,要她一定要注意,不能够把薯片的外号暴露在路明非的面前。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薯片的反应这么激烈,不过当时的她还是好好的答应了薯片。
但是现在一个不小心,还是把薯片的外号给说出去了,要是薯片知道的话————知道也无所谓,反正她们三个人里薯片一直都是声音最大身体最弱的那个。
就算知道她把“薯片妞”的外号暴露给路明非了,也只能像只被主人夺食的猫咪一样无能为力的哈气。掀不起什么浪。
想到这里的零直截了当的点了点头,说:“她的外号叫薯片妞”。”
“薯片妞?好奇怪的外号,为什么你们会这样叫她?她很喜欢吃薯片?”
“是。”
意外知道了苏恩曦的外号,路明非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意外收获,不过这个外号听上去还蛮可爱的。
路明非想起来了之前假扮小天女男朋友的时候,参加的那个商宴。想不到那个穿上晚礼服之后,能在商宴上艳压群芳的矜贵女总裁,私底下会有这么孩子气的小爱好。
也不清楚零和酒德麻衣,在私底下会不会也有什么小外号?
收敛起心里面的小想法。路明非明白,打听零和那位忍者小姐的外号什么的是之后的事情,如果没能找到并且把苏恩曦救出来的话,这些事就只是空谈。
没有在池塘边耽搁太久,两个人牵着手,踏上了通往池心泥草芬芳的小路,走到伏羲塔前。
路明非将没有牵着零的那只手轻轻放在门上,“海垣”的领域无声的扩张,确认门后面没有什么逆乱异常的元素流动之后,才手腕施力,推开沉重的大门。
吱呀—
朽木碾转,仿佛时空的齿轮啮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