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恙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他们八个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每个人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就这么闯进了钟家的院门……
他们二话不说,无论老幼,进门就砍!
钟福的妻子,是个温婉的妇人,当时正在院子里晒着衣裳。
当她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汉子,吓得脸色惨白,想要护着躲在她身后的孩子,却被一刀砍倒在地……
钟福的老母亲,已经年过七旬,拄着拐杖,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一脚踹翻,撞在门槛上,当场没了气息……
还有他的儿子,他的女儿,他的弟弟,他的弟媳一家……一家十余口人,无论男女老弱,都没能逃过一劫……
钟福当时正在屋里收拾行李,听到外面的惨叫声,提着刀便冲了出来!
他看到满地的鲜血,看到倒在血泊里的亲人,眼睛都红了!
他像一头疯了的野兽,提着刀,朝着江阳八鹰的人扑了上去……
可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又怎么会是八个悍匪的对手?
那八个畜生似是要故意折磨他,刀刃刻意避开要害,就是要眼睁睁看着他浑身的血液流干而死……
后来,江阳八鹰的人走了,临走前,还放了一把火,熊熊大火,烧红了半边天,钟家的宅院,连同里面十余口人的尸体,都被烧成了灰烬……”
祝无恙说起这段往事时,眉峰微蹙,眸光沉沉,仿佛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就真切铺展在他眼前,一字一句里,都裹着化不开的悲悯与惋惜,显然是打心底里疼惜钟福一家的灭门惨祸……
可话音刚落,他忽然又话锋陡转,沉声道:
“但是,这不过是当年定县寻常百姓道听途说的定论,世人皆以为钟家满门尽灭,无一生还,可事实却并非如此,那钟福的独子,其实根本没死!”
祝无恙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那年他年仅十一,本应在私塾里读书,偏生孩童心性,和同窗的小友偷偷逃课,溜去瓦市赌赛陀螺……
那孩子手巧,硬是赢了一帮成年人,得到了一个做工精致的铜箍木陀螺,他觉得宝贝得紧,一心想着拿回家给父亲钟福瞧瞧,讨一句夸赞,便耽搁了归家的时辰,就这么堪堪逃过了那场灭门浩劫……
可等他揣着陀螺,兴冲冲拐进自家巷子时,入眼的却是一场人间炼狱……”
祝无恙的喉结滚了滚,语气里添了几分寒凉……
“江阳八鹰那伙恶贼,刚将钟家上下十几口尽数屠戮,正泼了火油点燃房舍,火光冲天,血腥味混着焦糊味弥漫整条街巷,哭嚎声、狞笑声交织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一般年幼的孩子,乍见这般惨状,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吓破了胆,瘫软在地。
可钟福的儿子,小小年纪,心智却远比同龄孩童沉稳坚韧,他攥着陀螺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是强压下心头的滔天悲痛与恐惧,第一念头便是去县衙告状,请官差捉拿凶手,为家人报仇雪恨!
可他拼了命跑到县衙门口时,所见之景,却让他彻底坠入了冰窖,连半分希望都被碾得粉碎……”
祝无恙的目光扫过床榻边浑身缠满绷带的周玉茹,满是唏嘘,而一旁的田重则是仿佛深有所感一般,不由自主的喘着粗气,眼神愤恨至极,好似也在为钟家的遭遇鸣不平……
“江阳八鹰那伙凶手,竟早已骑着快马先他一步,就那么大摇大摆站在县衙门口,与一众捕头捕快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神色张狂,毫无半分忌惮!
那些昔日与他父亲钟福称兄道弟、共事为官的同僚,此刻竟当着青天白日,与杀害他全家的仇人谈笑风生,视人命如草芥,视律法如无物!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刺目的一幕,心如刀绞,告天无门,喊冤无路……
县衙是百姓的靠山,可如今靠山早已崩塌,官匪勾结,这定县的天,早就黑透了!
那孩子知道,若是他继续留在定县,唯有死路一条,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白白送命!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咬碎了牙咽进肚子里,趁着夜色,孤身一人逃离了这片让他肝肠寸断的故土……
此后数年,他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沿街乞讨,受尽了世间冷暖,吃尽了万般苦楚,从定县一路辗转,硬生生靠着双腿一步步走到了大名府……
幸得大名府城外一座道观的老道长慈悲,见他可怜,又瞧他根骨不俗,心性坚韧,便收留了他,收为弟子,教他读书习武,授他处世之道。”
祝无恙终于抬眸,直直望向一旁满身绷带的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自那以后,世间再无钟家遗子,只有被老道长赐名的——田重!”
话音落时,田重浑身绷得笔直,缠满绷带的脸上,虽瞧不清半分神色,可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却骤然泛起波澜,指尖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扯了扯嘴角,绷带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声响,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带着几分释然,又几分苦涩:
“终究……还是瞒不住你。”
闻听此言,祝无恙内心瞬间泛起惊涛骇浪,他目光灼灼,死死锁住田重的眼睛,语气陡然凝重,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痛心:
“田重,你且告诉我,这定县连日来发生的一切,桩桩件件,是不是都是你做的?!
钱管家被一刀封喉,巡检司大牢重犯脱逃,周桐惨死,还有昨夜乐县截杀我之人,乃至你府上今日的走水,是不是全是你的手笔?!!”
田重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缓缓摇了摇头,动作里带着说不尽的痛苦与挣扎……
脸上的绷带层层叠叠,遮住了他的眉眼,遮住了他的表情,却遮不住他周身弥漫的悲凉与纠结,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