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光是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的,先是一线,然后慢慢洇开,把卧室里的黑暗冲淡成一层浅灰。
周亚醒了。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只是意识先一步从沉睡中浮了上来。
身体还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带着一夜好眠后的舒展。
身边很暖,是小白均匀的呼吸声,还有一个更轻,更浅的呼吸。
她缓缓睁开,首先看到的,是睡在他们夫妻中间的女儿。
周望夏小小的身子侧躺着,脸朝着她的方向,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周亚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另一边的小白身上。
他的白发在微光中散在枕头上,睡着的样子很乖,一只手臂还维持着昨晚护着女儿的姿势,虚虚地拢在女儿的身侧。
这个画面,让周亚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腹很轻地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软,嫩,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气。
这触感让她心里最硬的地方都塌陷下去一块,变得和怀里的女儿一样柔软。
她的手指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描摹着女儿小小的轮廓。
这就是她的女儿。
她和小白的女儿。
周亚的思绪有些飘忽。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闭塞的山村里,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用再过那种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
后来她真的走出来了,在城市里磕磕绊绊地求生。
她打过零工,睡过桥洞,在拳台上用血汗换钱。
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用拳头和汗水铺成一条路,哪怕前面是悬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她从没想过,这条硬邦邦的路上,有一天会开出花来。
阮小白是第一朵。
周望夏是第二朵,是第一朵花结出的果。
周亚看着眼前这张小小的,酣睡的脸,心底深处涌上一股汹涌的情感。
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母性。
它不像她对小白那种混杂着保护欲和占有欲的爱,也不同于她对生存的渴望。
这是一种更纯粹、更本能的东西。
她想把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想为她挡住所有的风雨,让她的一生都平平安安,顺遂无忧。
一定要平平安安地长大啊,我的宝贝。
周亚在心里默念着,一遍又一遍。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小胳膊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小嘴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哼唧。
要醒了。
周亚立刻收回了思绪。
她看了看另一边还睡得沉的小白,决定让他多睡一会儿。
她极其缓慢地,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轻缓地坐起身。
床垫因为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小白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周亚俯下身,用最熟练的姿势,一手托住女儿的脖子和后背,一手托住她的小屁股,稳稳地将她从床铺中央抱了起来。
小家伙到了熟悉的怀抱里,哼唧声停了,小脑袋在她胸口蹭了蹭。
周亚抱着她,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顺手将门虚掩上,只留下一道缝。
客厅里比卧室亮堂一些。周亚抱着女儿走到沙发边,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然后熟练地解开她睡衣下面的按扣,检查了一下尿不湿。
果然,沉甸甸的。
她转身从茶几下面的储物格里拿出新的尿不湿和湿巾,动作有条不紊。
周望夏似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两条小短腿开始不安分地蹬来蹬去。
“别动。”
周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她快速地给女儿换好,把用过的尿不湿包好扔进带盖的垃圾桶里,再重新给她扣好睡衣。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把女儿抱进怀里。
小家伙已经彻底醒了,一双黑亮的眼珠好奇地转来转去,打量着清晨的家。
周亚抱着她在客厅里慢慢地踱步。初夏的早晨,窗外已经能听到隐约的鸟叫声。
阮小白养在阳台上的那几盆绿植,经过一夜的休养,叶片上还带着露水,绿得发亮。
这个一室一厅的出租屋,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添置了许多东西。
婴儿车,小衣服,还准备了各种颜色的玩具。
屋子变得拥挤了,却也因此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周亚正想着,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阮小白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毛走了出来,穿着睡衣,看到小亚和女儿在客厅,他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不多睡会儿?”
周亚问。
“感觉身边空了,就醒了。”
阮小白走过来,很自然地从她怀里接过女儿。
“我来吧。”
他的怀抱似乎比周亚的更让周望夏有安全感,小家伙一到他怀里,就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阮小白抱着女儿,低头亲了亲她光溜溜的额头。
“饿了吧我的小公主,爸爸给你冲奶粉去。”
他抱着孩子进了厨房,周亚跟在他身后。
厨房不大,阮小白抱着孩子有些施展不开。
他把女儿小心地安置在餐桌的宝宝椅里,系好安全带,又拿了个能发出声响的小摇铃塞到她手里,这才转身去洗漱台前,用消毒锅里取出的奶瓶准备冲奶。
他的动作很熟练,舀奶粉,倒温水,盖上盖子摇晃均匀,再滴几滴在自己的手腕上测试温度。
睡衣的领口因为他的低头而微微敞开,露出小片白皙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
周亚就靠在厨房门边,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专注地做着这一切,看着他时不时回头,用温柔的语气跟宝宝椅里的女儿说两句话。
“你看,她喜欢那个摇铃。”
阮小白把冲好的奶瓶递给周亚,示意她去看女儿。
周望夏正抓着那个塑料摇铃,胡乱地挥舞着,小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很开心的样子。
周亚接过温热的奶瓶,点了点头。
“我去洗漱。”
阮小白说着,转身进了卫生间。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水声。
周亚走到宝宝椅旁,弯下腰,将奶嘴送到了女儿嘴边。
小家伙立刻张开嘴,熟练地含住,用力地吮吸起来。
等阮小白洗漱完出来,周望夏已经喝完了一整瓶奶。
他走过去,熟练地把女儿抱起来,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嗝。”
一声清脆的奶嗝从他肩膀处传来。
阮小白满意了,抱着女儿坐到沙发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玩。
周亚把空奶瓶拿去厨房洗干净,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阮小白正拿着一块软布,给女儿擦嘴边溢出的一点奶渍。
“小亚,你饿不饿?我去做早饭。”
阮小白抬头问她。
“不急。”
周亚在他身边坐下,也靠进了沙发里。
她看着小白逗弄着女儿,他把手指伸到女儿面前,小家伙立刻伸出小手去抓。
他便把手移开,女儿就跟着他的手转动脑袋。
父女俩玩得不亦乐乎。
周望夏的小手还没有准头,抓了好几次都只抓到一团空气,但她也不气馁,反而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阮小白眼疾手快地用软布给她擦掉,然后又把手指凑过去,故意放慢速度,让她抓住。
小小的,软软的五指,带着奶香气,就这么包裹住他的一根手指。
那力道轻得可以忽略不计,却像是有一股电流,从指尖一路窜到了阮小白的心里,又麻又暖。
他看着女儿攥着自己手指不放的满足样,忍不住感慨:“好期待她喊我一声爸爸的时候啊。”
周亚靠在沙发上,闻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阮小白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又问:“唉,你说,她是先喊我爸爸呢,还是先喊你妈妈呢?”
他一脸认真地看着小亚,仿佛这是一个需要严肃探讨的学术问题。
周亚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说:“这有什么好争的,谁教得多,就先喊谁。”
“那可不一定。”
阮小白立刻反驳。
“从发音的难易程度上来说,‘baba’是双唇音,只需要嘴唇开合,比‘aa’这个鼻音要简单,所以,她肯定先喊我。”
他说得头头是道,还煞有介事地对着怀里的女儿示范:“望夏,来,跟爸爸学,baba”
周望夏哪里听得懂,小腿蹬得更欢了,嘴里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
周亚看着这一大一小,觉得有些好笑。
她伸手,从阮小白怀里把女儿捞了过来,抱在自己腿上。
“那也未必。”
周亚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小脸。
“一般孩子饿了,不舒服了,找的都是妈妈,喊‘aa’是本能。”
她也学着小白的样子,低头对着女儿,温柔,清晰地念:“a…a…”
周望夏眨了眨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小拳头塞进了嘴里,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你看,她没反应。”
阮小白指着女儿说。
“她对你的‘baba’也没反应。”
周亚回敬道。
两个人就这么幼稚地对视着,谁也不服谁。
出租屋里空间不大,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还有淡淡的奶香和阮小白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味。
这种争论毫无意义,但他们都乐在其中。
这大概就是有了孩子之后的生活,曾经那些看似无聊的小事,都因为注入了对一个新生命的爱与期待,而变得趣味盎然。
“肯定是先喊我。”
阮小白还是不放弃,他凑到周亚身边,挨着女儿,继续小声地“baba”,“baba”地念叨。
周亚懒得理他,她抱着女儿,感受着怀里温热的小小身体。
她开始想象,等女儿再大一点,学着走路,摇摇晃晃地扑向他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到时候,她张开小嘴,喊出的第一个词,会是什么呢?
如果是“妈妈”,她大概会当场愣住,然后把她抱起来,亲了又亲。
如果是“爸爸”,旁边这个白毛小子,估计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想到那个画面,周亚的唇角悄悄弯了起来。
“噗”
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周亚低头,只见自己胸前的衣服上,多了一小滩白色的奶渍。
怀里的周望夏吐奶了,还砸吧砸吧嘴,一脸无辜。
“”
阮小白也看见了,手忙脚乱地抽了纸巾递过来。
“我来我来。”
他接过女儿,熟练地让她趴在自己肩头,轻轻拍背。
周亚拿着纸巾擦了擦衣服,一股子奶腥味。
她无奈地看了眼阮小白,又看了看他肩上那个“肇事者”。
“看吧,还是跟你亲。”
周亚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抱怨还是别的什么。
阮小白抱着女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等安抚好女儿,这场关于“先喊谁”的辩论也就不了了之了。
阮小白把女儿放在沙发上,用枕头和靠垫给她围出一个安全的小空间,又塞了个软胶玩具到她手里。
“等她会说话了,我教她念诗。”
阮小白看着女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妈妈以前就这么教我的。”
“你会的还挺多。”
周亚说。
“嗯。”
阮小白点点头。
“我还会教她做饭,等家里院子的桃子树结果了,就带她去摘桃子吃,还可以坐在秋千上看星星。”
他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
那是对他过往生活的回忆,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他把所有关于“家”的美好想象,都毫无保留地描绘出来,准备一一教给他们的女儿。
周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块已经半干的奶渍,用手碰了碰,有点黏,还带着一股散不掉的奶腥味。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休闲裤。
衣柜不大,她的衣服和小白的衣服挤在一起,还塞进了几包没拆封的尿不湿和几件小小的婴儿连体衣。
她拿着衣服走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热水从花洒里喷涌而出,温热的水汽很快就模糊了镜子。
周亚站在水流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
水声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也隔绝了客厅里那份温馨的吵闹。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不是一片空白。
曾经,她洗澡很快,像个战斗任务,冲掉身上的汗水,泥土,甚至血污,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好,准备迎接下一场搏斗或者下一份零工。
那时候,她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油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现在,空气里是宝宝沐浴露的甜香,毛巾架上挂着小白用的那块带着皂角气味的香皂。
她胸前的奶渍,是女儿留下的印记。
生活在不知不觉间,被置换了内核。
从坚硬、冰冷,充满了不确定性,变成了柔软,温热,带着奶香味的日常。
这种改变,让她偶尔会感到一种不真切的恍惚。
周亚很快洗完了澡,用毛巾擦干身体和头发,换上干净的衣服。
她打开卫生间的门,一股混着水汽的热气涌入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空了,围着女儿的枕头还在,那个软胶玩具掉在了地毯上。
她心里一空,随即听到了从阳台传来的细微动静。
周亚走过去,看到阮小白正抱着女儿站在阳台上。
初夏的清晨带着凉意,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了他柔软的白发,也吹得他宽大的睡衣衣角轻轻扬起。
他背对着她,身形清瘦,正低着头,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怀里的周望夏很安静,小脑袋靠在他的肩窝,一双小手抓着他睡衣的领口。
阳台上那几盆绿植愈发青翠,叶片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远处,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高楼的轮廓在薄薄的晨雾里若隐若现。
整个世界都好像是安静的。
周亚就这么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抬脚,一步步走了过去,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环住了阮小白的腰。
阮小白的身体很瘦,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腰身的线条和微微凸起的脊骨。
他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随即就放松下来,整个人顺势向后靠,把重量都交给了她。
“小亚。”
他轻声喊她。
“嗯。”
周亚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上,鼻尖蹭过他柔软的白发。
三个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
阮小白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女儿,周亚从后面抱着他。
周望夏的小脑袋正好卡在他们两人中间,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她动了动,似乎是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风又吹了过来,这一次,周亚没有感觉到凉意。
小白和他怀里女儿,像两个小暖炉,将她整个人都烘得暖洋洋的。
“好了,我去做早饭。”
阮小白动了动,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小心转过身,把怀里半梦半醒的女儿交到周亚手上。
“你抱她一会儿,很快就好。”
周亚接过女儿,入手是沉甸甸的,温热的重量。
她让女儿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阮小白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响起了切菜的声音,接着是开火,烧水的声音。
周亚抱着女儿,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他穿着宽大的睡衣,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
他做事有条不紊,先烧上一锅水,然后从冰箱里拿出面条和鸡蛋,又洗了两根小葱,切成葱花。
出租屋的格局就是这样,站在阳台,几乎能将客厅和厨房的情景一览无余。
周亚能看到他敲鸡蛋,能看到他把面条下进滚水里时,升腾起的一团白雾。
没过多久,阮小白端着两个大碗从厨房里出来了。
“吃饭了。”
他把碗放在餐桌上。
是两碗清汤面,面汤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每一碗面上面,都卧着两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旁边还配了一小碟他自己腌的酱萝卜,看起来爽口开胃。
周亚抱着女儿走过去,阮小白已经把宝宝椅搬到了餐桌旁。
她把女儿放进去,小家伙好奇地看着桌上的食物。
周亚坐下来,拿起筷子。
面前的这碗面,热气腾腾,汤色清亮,葱花碧绿。
她用筷子戳了戳卧在面上的荷包蛋,金黄色的蛋液立刻流淌出来,和清澈的面汤混在一起。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爽滑筋道,裹着蛋黄的香和汤头的鲜,味道刚刚好。
再咬一口酱萝卜,清脆爽口。
小白已经吃掉了小半碗,他一边吃,一边还要分心去逗弄宝宝椅里的女儿。
他用筷子头沾了一点点面汤,在周望夏面前晃了晃。
“望夏,你看,这是什么?”
周望夏哪里看得懂,只觉得眼前有东西晃来晃去,她伸出小手,想去抓那双筷子,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想吃吗?”
阮小白笑嘻嘻地问,然后又把筷子收了回来。
“等你再长大一点,爸爸就做给你吃。”
他一边说,一边又夹起一筷子面,嘴里还不忘念念有词:“ba…ba…面,好吃的面”
周亚看着他那副幼稚的样子,没说话,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宝宝椅里的小家伙挥舞着小拳头,对着阮小白“啊呜啊呜”地抗议,也不知道是想吃,还是在跟他对话。
周亚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里最后一点汤也喝干净了,才放下筷子,看向对面还在逗女儿的小白。
“她快满月了。”
周亚忽然说。
阮小白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然后笑了起来。
“嗯,我算着呢。”
他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我跟学校请好假了,就今天,我们带她回去看看爸妈。”
周亚点了下头。
“好。”
吃完饭,阮小白收拾碗筷,周亚则把女儿从宝宝椅里抱了出来。
小家伙刚刚闹腾了一阵,这会儿有点犯困,小脑袋在周亚的颈窝里蹭来蹭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阮小白很快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他甩了甩手,走过来说:“我来吧,你收拾一下东西。”
他熟练地接过女儿,让她趴在自己肩上。
周亚看着他,没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卧室。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她从衣柜底下拖出一个小小的行李袋,打开,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两包备用的尿不湿,一罐小包装的奶粉以防万一,女儿换洗的两件小衣服,几张柔软的棉柔巾。
东西不多,很快就装好了。
她拉上拉链,把包放在床边。
回头看时,小白已经抱着女儿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了。
周望夏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均匀地呼吸着。
“走吧。”
阮小白小声说。
他抱着女儿,走到卫生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亚。
周亚提起行李袋,跟了过去。
卫生间的门关上。
熟悉的,轻微的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再睁开眼时,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个狭窄的出租屋卫生间,而是一个宽敞明亮的车库。
车库很新,看得出是刚建好不久,除了他们,里面什么都没有。
一辆黑色的家用轿车停在旁边,车身擦得一尘不染。
墙边挂着一些园艺工具,铁锹和耙子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是阮小白的父母特意建的。
为了他们每一次毫无预兆的“回家”,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走出车库,外面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点也不晒。
不远处,就是那栋熟悉的三层小楼,米白色的墙壁,红色的屋顶,在阳光下显得宁静又好看。
院子里的那棵桃子树比上次见时更加枝繁叶茂,一些青绿色的小桃子已经挂在了枝头,藏在叶子中间。
周亚跟在阮小白身边,一步步踩在柔软的草地上。
这里的空气都好像是松弛的,让她整个人的肩膀都跟着放松下来。
还没走到门口,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阮蔚如穿着一身素雅的家居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回来了。”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阮小白身上,然后又落到周亚身上,最后,小心翼翼地停在阮小白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孩身上。
“妈。”
阮小白喊了一声。
言铮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看到他们,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快进来,外面有风。”
走进玄关,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周亚换了鞋,阮蔚如已经迫不及待地从阮小白手里接过了周望夏。
“哎哟,我的小乖乖,让奶奶看看。”
她抱着孩子,动作比阮小白还要熟练,脸上的疼爱几乎要溢出来。
“好像又重了点,脸也圆了。”
“妈,你每次都这么说。”
阮小白一边换鞋一边说。
“本来就是。”
阮蔚如抱着孙女,怎么看都看不够。
“你们快去洗手坐下,我炖了汤,马上就能喝了。”
言铮在一旁看着,也是满脸笑意。
他指了指客厅:“给望夏准备的小床在那边,让她先睡会儿。”
客厅的角落里,果然多了一张崭新的婴儿床,里面铺着柔软的床垫和崭新的被褥。
阮蔚如小心翼翼地把周望夏放进小床里,小家伙只是咂吧咂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得香甜。
周亚和阮小白在洗手间洗了手,走出来时,阮蔚如已经从厨房端出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汤。
“排骨玉米汤,我炖了一上午了,快来尝尝。”
她招呼着。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家常小菜,色香味俱全。
周亚坐下来,阮蔚如盛了一碗汤递到她面前:“小亚,你辛苦了,多喝点汤补补身子。”
汤碗是白瓷的,边缘描着一圈淡青色的花纹,触手温热。
汤色奶白,玉米的甜香和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周亚接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妈。”
阮蔚如正在给阮小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往周亚的碗边小碟里添了两筷子青菜,嘴上念叨着:“快喝,快喝,别凉了,我放了点红枣,补气血的。”
言铮在一旁也搭话:“你妈为了这锅汤,天没亮就起来了,就等着你们回来。”
周亚没再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汤炖得很久,火候足,入口醇厚,没有多余的调味,全是食材本身熬出的鲜甜。
一口热汤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熨帖了整个身体。
她喝得很快,一碗汤转眼就见了底。
阮蔚如看她喝完,立刻又拿过她的碗,准备再盛一碗。
“妈,够了,我早上吃了面。”
周亚想阻止,但阮蔚如已经手脚麻利地盛好了第二碗,又放在她面前。
“那才吃多少东西,你现在是两个人,得多吃点,望夏也要吃奶,你营养得跟上。”
阮蔚如的语气不容拒绝,但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关切。
堵住了周亚所有想说的话。
她确实有时候会母乳喂女儿,但奶水不算充足,时有时无。
看着面前这碗冒着热气的汤,周亚没再推辞。
她默默接过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第二碗汤下肚,她是真的感觉到了饱足。
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犯懒。
阮小白吃得斯文,但速度不慢,这会儿也放下了碗筷。
他看着小亚有些困顿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妈妈热切的目光,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暖。
这种感觉很好。
他希望她能多感受一些这样的时刻。
吃完饭,言铮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阮蔚如的注意力全在小孙女身上。
她把周望夏从婴儿床里抱出来,小家伙已经醒了,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哎哟,醒啦,我们的小望夏。”
阮蔚如用脸颊轻轻蹭着孙女的脸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看看,这是奶奶家,喜不喜欢?”
周望夏小嘴一张,吐出一个奶味的泡泡,算是回应。
阮蔚如看着儿媳妇,周亚正靠在椅子上,眼皮有些耷拉着。
她心里一软,对自己儿子说:“言诺,你带小亚去楼上客房睡一会儿,房间都收拾好了,被子也是新晒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看着周亚,就像看着自己的女儿一样。
这个女孩子,看着冷硬,其实心是软的。
从她喝汤的样子就能看出来。
她能感觉到,周亚在慢慢地接受他们,接受这个家。
这就够了。
“妈,不用了,我坐会儿就行。”
周亚立刻说。
她不习惯,尤其还是白天,就这么去睡觉。
“去吧。”
阮小白站起身,拉了拉她的手。
“你早上起那么早,睡一会儿,不然下午没精神。”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周亚抬眼看着他,又看了看一脸期盼的阮蔚如,最后还是点了头。
阮小白带着她上了二楼。
客房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南,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床上的被褥是淡蓝色的格子图案,散发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清新味道。
“就睡这儿吧。”
阮小白帮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挡住了刺眼的光线,只留下柔和的亮度。
“我跟爸妈在楼下看着望夏,你安心睡。”
周亚“嗯”了一声,脱掉外套,在床边坐下。
床垫很软,一坐下去,身体就陷进去了几分。
阮小白看她坐着不动,便走过去,蹲下身,帮她把鞋脱了。
他握着她的脚,把它放上床,然后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睡吧。”
他小声说。
周亚躺下来,侧过身,看着他。
小白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柔软的光。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也累了。”
她说。
“我不累。”
阮小白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
“我看着你睡。”
周亚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阮小白在床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退出了房间,顺手把门虚掩上。
他下到一楼,客厅里很安静。
父亲言铮在看报纸,母亲阮蔚如抱着周望夏,正坐在沙发上,小声地跟小孙女“聊天”。
“望夏,你看,这是爷爷。”
她抱着孩子,凑到言铮面前。
言铮放下报纸,脸上露出慈祥的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周望夏肉乎乎的小手。
小家伙立刻攥住他的手指。
“真乖。”
“是啊,你看这眉眼,跟言诺小时候一模一样。”
阮蔚如抱着孙女,怎么看都看不够
阮小白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小亚睡了?”
阮蔚蔚问。
“嗯,睡了。”
“就该让她多睡会儿。”
阮蔚如念叨着。
“带着孩子,肯定休息不好,要不你们搬回来住?”
话说出口,她自己又觉得不妥。
儿子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世界,她不能这么自私。
阮小白笑了笑:“妈,我们那边挺好的,房子小,收拾起来也方便,而且离我学校近。”
言铮在一旁开口了:“你妈就是瞎操心,你们有自己的规划就行,钱够不够用?不够跟家里说。”
“够的,爸。”
阮小白说。
言铮听了,便没再多问。
既然他说够,那就是真的够,再多说就成了不信任。
他点点头,重新拿起报纸,但目光却时不时地越过报纸上端,飘向妻子和孙女。
阮蔚如抱着周望夏,轻轻地晃着,小家伙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你看她这小嘴,跟谁学的。”
阮蔚如看得入迷,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孙女的额头。
“肯定是跟你学的。”
阮小白开了句玩笑。
阮蔚如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没个正形,你小时候可比她闹腾多了。”
客厅里一时间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轻微的滴答声,和阮蔚如哄孩子时哼的不成调的曲子。
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朝母亲伸出手:“妈,我来抱会儿吧,您也歇歇。”
阮蔚如有些不舍,但还是小心地把孩子交到了儿子怀里。
周望夏换了个怀抱,只是动了动,小脑袋在阮小白的颈窝蹭了蹭,又安稳下来。
阮小白抱着女儿,动作已经很熟练。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儿柔软的身体和温热的体温,心也跟着变得柔软。
阮蔚如看着儿子抱着孙女的样子,心里涨得满满的。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懂事,但她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事,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无忧无虑。
后来他消失了两年多,她和言铮整日提心吊胆。
再见到时,他身边多了个周亚,一个看起来冷冰冰,不好接近的女孩。
起初她是担心的。
可慢慢接触下来,她发现周亚只是不爱说话,心是热的。
尤其是对自己儿子,那份在意是藏不住的。
现在,他们有了望夏,这个小小的生命像一根线,把所有人都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儿子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也更踏实了。
这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言铮放下报纸,看着妻子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午后的阳光不再那么刺眼,变得温和起来。
周亚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
光线柔和,不至于昏暗,也恰好能让人看清屋里的陈设。
她动了动身体,被子是松软的,带着一股好闻的,像是太阳晒过的味道。
身上那点因为早起和奔波带来的疲惫,都被这个安稳的午觉给睡没了。
她偏过头,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小白。
他坐在一张圆滚滚的懒人沙发里,整个人都陷了进去,怀里抱着女儿,小家伙睡得很沉,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女儿,一只手还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
那个画面很静,像一幅画。
听到床上传来动静,阮小白抬起头。
他见周亚醒了,便对她笑了笑,然后抱着女儿,从懒人沙发里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把女儿轻轻放到她身侧。
“饿了。”
他小声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算着时间,也该到女儿喝奶的时候了。
周亚“嗯”了一声,侧过身,熟练地解开衣扣,将孩子揽进怀里。
她用身体挡住了小白的视线,也隔出了一方只属于她和女儿的小小天地。
房间里只剩下女儿细微的,满足的吞咽声。
阮小白没有离开,就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很轻,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不一会,女儿吃饱了,咂咂嘴,小手在空中挥了挥,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周亚看着女儿满足的小脸,动作轻柔地帮她把微敞的衣襟整理好,又用指腹轻轻擦掉了她嘴角边一小点奶渍。
做完这一切,她才给自己系好扣子。
“好了。”
她对阮小白说。
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怕惊醒了孩子。
阮小白从地毯上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有些发麻,他活动了一下,然后也掀开被子的一角,躺到了床上,就在周亚的身侧。
床垫因为他的加入,又往下陷了陷。
周亚侧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怎么了,她睡你也睡啊?”
阮小白也笑,侧躺着,面对着她。
“那怎么了。”
他理直气壮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鼻音,像是在撒娇。
“因为因为我现在,好幸福啊。”
周亚的笑意加深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幸福。
这个词从小白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
他不是在说一句空泛的情话,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阮小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躺在这张柔软的床上,身边是妻子和女儿,楼下是自己的父母。
空气里有她身上淡淡的奶香,还有女儿身上那种独有的,让人心安的婴儿气息。
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