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省政府大楼七层的窗户，在高育良的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刚刚批阅完几份文件，正在喝今天的第一杯茶。茶是明前龙井，清澈的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映出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但他的心思不在茶上，也不在窗外。
他在想大风厂。
距离上次去大风厂调研，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里，他让林卫华收集了所有关于大风厂的资料——历史沿革、股权结构、财务状况、职工情况……越看，他越觉得这个厂的问题复杂，但也越觉得有希望。
作为穿越者，他知道大风厂在原剧中会经历什么。一场大火，烧伤工人，引发群体事件，最后在强拆中轰然倒下。那是悲剧，是多方失败的悲剧。而现在，时间还早，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光靠拖延拆迁不是办法。拆迁是早晚的事，光明峰项目不可能因为一个大风厂就停滞不前。真正的解决办法，是给大风厂一条新路，给工人们一个新希望。
高育良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楼下院子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搬运文件，动作麻利而有序。这个系统，这个体制，有时候很强大，能推动巨大的变革；有时候也很笨重，会忽略个体的声音。
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要推动城市发展，又要保护工人权益；既要完成项目建设，又要妥善安置职工。这很难，但他必须做。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他记得，在原剧中，大风厂之所以陷入绝境，除了经营问题，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产品落后，没有核心竞争力。如果能让大风厂转型，做有技术含量的产品，做市场需要的产品，那或许还有救。
什么产品呢？
高育良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他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服装、新材料、技术、专利……一条条信息在屏幕上滚动。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条新闻上：“汉东服装学院研发出新型阻燃丝光棉，通过国家检测，性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阻燃丝光棉？
高育良的心中一动。他点开新闻，仔细阅读。这种新材料，既保留了丝光棉的柔软舒适，又增加了阻燃功能，可以广泛用于特殊行业的工作服、酒店纺织品、公共场所的装饰布……
这不正是大风厂的机会吗？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号码。那是汉东服装学院院长梁国庆的电话。梁国庆是他多年的老朋友，两人都是学者出身，后来又都走上管理岗位，一直保持着联系。
电话响了七八声，终于接通了。
“喂，老梁吗？我是高育良。”高育良的声音很轻松，像是老友之间的闲聊。
电话那头传来梁国庆爽朗的笑声：“育良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又想来我们学院蹭课？”
两人寒暄了几句，高育良话锋一转：“老梁，我看到新闻，说你们学院研发出了一种阻燃丝光棉，技术已经成熟了？”
提到这个，梁国庆的声音立刻兴奋起来：“是啊！我们材料学院的王教授团队，花了五年时间才搞出来。已经申请了国家专利，性能测试全部通过，比进口的同类产品便宜百分之四十，性能还更好。”
他说得很自豪。高育良能想象出梁国庆在电话那头眉飞色舞的样子。这个老梁，一辈子都在搞教育、搞科研，最得意的就是学院出了成果。
“那有没有想过产业化？”高育良问。
梁国庆顿了顿：“想过，当然想过。但我们毕竟是学校，搞研究可以，搞生产就不在行了。跟几家纺织企业谈过，但要么他们嫌投入大，要么他们没这个技术能力。这事就一直拖着。”
高育良心中暗喜。机会来了。
“老梁，我给你介绍一个合作伙伴。”高育良的声音认真起来，“大风服装厂，你知道吧？”
“大风厂？”梁国庆想了想，“知道，京州的老国企，好像现在经营不太好吧？”
“是，经营很困难。但厂里有技术工人，有生产设备，有管理团队。他们缺的是新产品，新技术，新市场。”高育良顿了顿，“如果能把你们的阻燃丝光棉技术，和大风厂的生产能力结合起来，你说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梁国庆在思考。
“育良，你这个想法……有道理。”梁国庆缓缓说道，“大风厂有三十多年的服装生产经验，工人技术熟练，设备虽然老了点，但改造改造应该能用。我们的技术正好需要一个产业化的平台。”
他越说越兴奋：“如果能成，对学院来说，是科研成果转化；对大风厂来说，是产品升级转型。这是双赢啊！”
高育良笑了。他知道梁国庆会动心。搞科研的人，最希望看到自己的成果变成产品，服务社会。
“那这样，”高育良说，“今天下午，我组织一场调研。省里有关部门、京州市政府、大风厂的管理层，都到你们学院去。你安排一下，展示展示你们的技术，也听听大风厂的需求。”
“好啊！”梁国庆一口答应，“我马上安排。对了，要不要请王教授团队也参加？他们是技术负责人，最了解情况。”
“当然要请。”高育良说，“就是要让技术人员和生产企业直接对话。”
挂了电话，高育良叫来林卫华。
“卫华，安排一下，下午去汉东服装学院调研。通知省工信厅、国资委、人社厅，还有京州市政府，丁义珍一定要去。另外，通知大风厂，让蔡成功、郑西坡、高东辉、曹小明都参加。”
林卫华一边记录一边问：“高省长，调研主题是什么？”
“产学研结合，国企转型升级。”高育良说得很简洁，“具体内容，到了再说。”
“好的，我马上安排。”林卫华合上笔记本，出去了。
高育良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凉茶有凉茶的味道，就像有些事情，急不得，需要慢慢来。
他知道，下午的调研，可能会改变大风厂的命运，也可能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但这条路对不对，还得走一步看一步。
同一时间，大风厂会议室里，烟雾依然弥漫。
蔡成功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堆报表，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报表，而是看着窗外出神。三天了，从高省长来调研到现在，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他失眠了三夜。
高省长说要一起想办法，说要给大风厂一条生路。这话听起来很美，但真的能做到吗？蔡成功不是年轻人了，他经历过太多承诺落空的事情。政府官员的话，听听就好，不能全信。
但他心里又隐隐有一丝期待。因为高省长和那些官员不一样。他没有打官腔，没有下命令，而是坐下来听工人说话，说要一起解决问题。这种态度，蔡成功很久没见过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办公室主任刘芳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困惑。
“蔡厂长，刚接到省府办公厅的通知。”刘芳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下午，高省长组织去汉东服装学院调研，让我们厂派人参加。”
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服装学院？”副厂长高东辉推了推眼镜，“去那里干什么？我们厂都快倒闭了，还有心思去学校调研？”
总工曹小明也皱起眉头：“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和服装学院没什么联系啊。”
蔡成功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高省长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风厂的问题，和服装学院有什么关系？但他转念一想，高省长亲自安排，肯定有深意。
“通知说谁去？”蔡成功问。
“您，我，郑主席，高副厂长，曹总工。”刘芳看着手里的通知单，“省府的车下午一点来接我们。”
郑西坡一直坐在角落里抽烟，这时掐灭了烟蒂，缓缓说道：“既然是高省长安排的，去了再说。说不定……是条出路。”
这个老工人的话很简单，但很有分量。蔡成功点点头：“郑主席说得对。高省长既然安排，肯定有他的考虑。我们去了，认真听，认真看。”
他看向刘芳：“刘主任，你准备一下厂里的基本情况介绍，特别是我们的生产能力和技术优势。”
又看向曹小明：“曹总工，你准备一下我们现有的设备情况和技术工人的情况。”
最后看向高东辉：“高厂长，你准备一下我们的财务状况和市场情况。要实事求是，有什么说什么。”
几个人应了一声，各自去准备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蔡成功和郑西坡。
郑西坡又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蔡厂长，你说……高省长真的能救咱们厂吗？”
蔡成功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疲惫的脸上。
“郑主席，”他缓缓说道，“说实话，我不知道。大风厂的问题太多了，积重难返。但是——”
他转过头，看着郑西坡：“但是高省长愿意管，愿意听我们说话，愿意帮我们想办法。就冲这一点，我们就得相信他，配合他。”
郑西坡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是啊，至少有人管了。这么多年，咱们大风厂就像个没人要的孩子，自生自灭。现在终于有人愿意看看咱们，听听咱们的声音了。”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蔡厂长，你知道我昨晚梦见什么了吗？我梦见咱们厂又活了，机器又响了，工人们又笑了。我在梦里都笑醒了。”
蔡成功的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个老工人，在大风厂干了一辈子，把厂子当成自己的家，把工友当成自己的亲人。他的梦，也是全厂一千二百多工人的梦。
“郑主席，”蔡成功握住郑西坡的手，那双手粗糙而有力，“咱们一起努力。为了大风厂，为了工人们。”
下午一点，省府的车准时到了。
蔡成功一行人上了车。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想，服装学院，到底有什么？高省长到底要做什么？
车开了四十分钟，来到了汉东服装学院。
学院坐落在京州市的东郊，环境很好。现代化的教学楼，整齐的草坪，年轻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这里的一切，都和大风厂那个破旧的厂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蔡成功下了车，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里充满了活力和希望，而他的大风厂，充满了衰败和绝望。
高育良已经到了。他站在学院门口，正在和梁国庆说话。看见蔡成功他们，他招了招手。
“蔡厂长，郑主席，你们来了。”高育良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汉东服装学院的梁国庆院长。梁院长，这位是大风厂的蔡成功厂长。”
梁国庆热情地伸出手：“蔡厂长，久仰久仰。大风厂可是咱们汉东的老牌服装企业啊。”
蔡成功有些尴尬地握手：“梁院长客气了。我们现在……困难重重。”
“困难是暂时的，”梁国庆笑着说，“今天请你们来，就是看看能不能一起解决困难。”
一行人走进了学院。
他们先参观了材料实验室。实验室里很干净，仪器设备都很先进。一个五十多岁的教授正在给学生们讲解，看见梁国庆进来，他停了下来。
“王教授，”梁国庆介绍道，“这位是省里的高省长，这位是大风厂的蔡厂长。王教授是我们学院材料学科的带头人，阻燃丝光棉就是他的团队研发的。”
王教授很朴实，戴着一副厚眼镜，说话有些拘谨：“高省长好，蔡厂长好。”
高育良笑着说：“王教授，您给我们介绍一下你们的研究成果吧。”
王教授点点头，带着大家走到一台仪器前：“这是我们的阻燃丝光棉样品。它是在普通丝光棉的基础上，通过特殊的工艺处理，增加了阻燃功能。”
他拿起一块布料，用打火机点了一下。火苗在布料上燃烧了几秒，然后就自己熄灭了。布料只留下一点焦痕，没有继续燃烧。
在场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蔡成功尤其震惊——他做了一辈子服装，太知道这种材料的价值了。
“这种材料，”王教授继续说，“可以用于消防员的工作服、酒店宾馆的窗帘床品、公共场所的装饰布……市场潜力很大。”
高育良看向蔡成功：“蔡厂长，你觉得怎么样？”
蔡成功的心脏在狂跳。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如果大风厂能生产这种材料，能做这种产品，那就不再是低端竞争，而是有技术含量的高端产品了。
“好……太好了。”蔡成功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是……王教授，这种材料的生产，需要什么条件？我们大风厂……设备可能跟不上。”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设备需要改造，但改造难度不大。关键是工艺，需要严格的控制。如果蔡厂长有兴趣，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
梁国庆接话道：“我们学院的想法是，和企业合作，实现产业化。学院出技术，企业出生产，政府出政策支持。这样，学院的成果能转化，企业能转型升级，政府能推动产业发展。一举三得。”
高育良点点头，看向蔡成功：“蔡厂长，你觉得呢？”
蔡成功的心中翻江倒海。希望，他看到了希望。但希望背后，是巨大的挑战——设备改造需要钱，技术引进需要钱，市场开拓需要钱……大风厂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但他没有退缩。他看着高育良，看着梁国庆，看着王教授，郑重地说：“高省长，梁院长，王教授，如果我们大风厂有机会转型，有机会生产这种新材料，我们……我们愿意拼一把。”
他说得很坚定。身后，郑西坡、高东辉、曹小明都重重地点头。
高育良笑了。那是一种欣慰的笑，一种看到希望的笑。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要克服。但至少，方向找到了，第一步迈出去了。
窗外，学院的操场上，一群学生在打篮球，充满了青春的活力。而会议室里，一群中年人，一群老工人，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这光，很微弱，但很坚定。就像大风厂这个名字一样——大风起兮云飞扬，虽然现在风小了，但云还在，天还在，希望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