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知遥默默的别开了视线。
虽然她早知萧破野禽兽,也知道“重威”之下方有“归顺”,在权力更迭面前,人命根本不值钱,但是——她同情那些女子。
女子,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容易沦为被掠夺者,何其悲哀。况且,她私心里还是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是个禽兽。
但此刻,她不能开口反驳或劝说,她与萧破野今个本就是要打配合。
万幸!
无一人敢撞柱子。
因她铺垫的到位,也因萧破野吓唬的到位,傅知遥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至于顾明彻,倒是叫喊了几次,被那速两个大嘴巴扇到闭嘴。
众人皆表明了归顺的态度,接下来便轮到傅智行登场。他是带着一箱子书册上来的,身边还跟了两个抬箱子的副官。
“众位,关于卫国的后续治理,我列了一些条款,正好与各位详议。”
众人:???
你让一只只惊弓之鸟跟你详议政事?
就不能给个休息的时间吗?
答案是:不能。
小到对各家爵位、官职的去留甄别,顾氏皇族的处置,大到受战火波及的各州府的战后重建细则,以及草原和卫国官员的配合及汇报机制,傅智行都列的十分详尽。
册子上既有针对旧臣的叙用考核之法,以安其心、尽其才,又有充盈国库的开源节流之策,更列好了哪几州亟须兴修水利以解民生之困、哪几地适宜种植药草以拓富民之路。
桩桩件件,皆是为江山稳固、百姓安乐计,半分虚浮的形式主义都无。
他,分明筹谋了许久。
朝臣们的目光渐渐变了,一来是惊叹于傅家二公子这般惊世才华,竟被他们忽视了这许多年;二来则是心头发凉,陡然惊觉草原与傅家此番出手,绝非临时起意,更不是受楚国胁迫。
他们分明是带着万全的准备、揣着必胜的筹谋,才一举拿下了这卫国江山。
卫国的重建按部就班的进行,有草原杀神们驻守,傅智行的这个靖王之位格外的稳当,兵马仍在,鲜血未凝,鲜少有人敢生乱。
真有,直接砍了。
早已被顾明彻嫌弃、赋闲在家回了老宅的傅慎洲风尘仆仆的赶回了京城,他儿子现在是监国靖王,他女婿是卫国真正的主子啊!
他,他发达了。
皇宫内,傅慎洲三跪九叩拜见了萧破野。
萧破野瞧着自己这个一言难尽的老丈人乐了,“岳父大人,可见过王妃了?”
傅慎洲打着哈哈道,“未曾,既回京,自然要先叩见野王。”
“见过靖王了吗?”
傅慎洲有些尴尬,“他这几日公事繁忙,我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摸住他的影儿。”
萧破野点头,这倒是句实话。
傅智行如今确实很忙,他和傅知遥坐镇宫中,各种政事都扔给了傅智行。他与傅知遥带着一众草原将士们吃喝玩乐,就是为了安卫国朝臣的心,让他们相信“以汉治汉”之事。
“那速,带傅大人去见王妃。”
萧破野很是利落的打发了傅慎洲,主要是没啥话可说,傅知遥不待见的人他也不待见,但毕竟是他岳父,不好太过失礼,干脆打发走最省事。
他其实也有点小私心,知道自己媳妇儿憋了一口气没出呢。
傅慎洲见傅知遥就没那么谦卑了,反而有点摆父亲的架子,“阿遥。”
傅知遥挑眉,“父亲来的不慢。”
傅慎洲怎听不出那点挖苦,只当作没察觉,“你与智行都回来了,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要早些赶回。”
“坐吧。” 傅知遥淡淡应了声。
小茶上前,给傅慎洲奉了杯热茶。
傅知遥垂眸,指尖捻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一言不发。
傅慎洲在对面坐了片刻,到底是沉不住气,“阿遥,朝堂的事我都听说了。如今智行封了监国靖王,肩上的担子重,多少要务等着推进。
为父在朝堂沉浮这些年,至今还挂着尚书的职衔,你兄妹二人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傅家的宗族势力,为父积攒的人脉,从今往后,尽归你们兄妹调遣。”
傅知遥低笑出声,心底那点杀意翻涌着 —— 本该一刀宰了这个老登,可惜,还不是时候。
卫国重孝道,她既要攥住这卫国权柄,便不能明着对傅慎洲下手。
借草原人的刀也不是不行,可傅慎洲那番话,倒也没说错,一个曾经的尚书,一个盘根错节的傅家,对二哥而言,确有几分用处。
拉拢人心这回事,从来不是强逼,得让人主动攀附,得留条向上的门路。而这整个傅家,便是二哥的对外敞开的门路。
监国靖王何等尊荣?岂能无半点家族依傍?这老东西,还有用。
“父亲的意思我知晓,如今你与二哥共荣共进,我不会记恨父亲旧日做的那些糊涂事,以后咱们同仇敌忾,共掌权势。
只不过,父亲莫要飘了,野心收一收,把傅家那些不成器的子子孙孙管一管。否则,我不介意砍了傅家,省的给二哥招来口舌和祸患。”
傅慎洲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却也不敢语气过重,“我自会严加约束族人。可阿遥,傅家是你与智行的后盾,真要砍了这根基,智行如何能在朝中快速立足?
他年纪尚轻,资历尚浅,需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在外帮衬周旋!”
傅知遥嗤笑出声,“德高望重?你有德吗?你有望吗?”
傅慎洲有些生气,“傅知遥,你就算做了萧破野的王妃,也还是我的女儿。”
傅知遥摆手,“别跟我说孝道,我随便找个草原人宰了你,再让他为你偿命也能全了孝道。”
傅慎洲:“”
顿时不敢嘚嘚了,他早就看的分明,这个二女儿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孝道二字根本压不住她。可是,他总不能被儿女牵着鼻子走,他就不信她舍得傅家这棵大树。
傅知遥继续道,“若是担心二哥身后无依傍,让他娶了颍州徐氏的姑娘便是。没了傅家,徐家更会不遗馀力的帮衬二哥这个女婿。
徐老门生故吏遍布卫国朝野,比你可好用多了。”
傅慎洲:“”
这死丫头招儿怎么那么多呢!
“别跟我耍花样,若不是你沾了个傅字,我真是不想看你一眼。你若安分,我让你继续做傅尚书,你若不安分,那便去地府做尚书。”
傅慎洲:!!!
彻底败下阵来,“阿遥,父亲安分,安分。”
“退下吧,不爱看你这张欠揍的老脸。”
傅慎洲臊得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反倒挤出几分讨好的笑意:“王妃娘娘…… 要不要回傅家住上一段时日?”
“我放着好好的皇宫不住,回傅家做什么?” 傅知遥掀了掀眼皮,语气淡得象扫过一阵风。
傅慎洲被噎得哑口无言。
“我早就被父亲泼出傅家了,怎么,如今见我得势了又想把水舀回去?”
傅慎洲脸上的笑越发讪讪,“若非娘娘嫁了汗王,哪能有如今这泼天富贵…… 娘娘真是好命。”
好命?
傅知遥低低嗤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冷意。
她,好命吗?
上一世,她过得快意吗?
若是有的选,她宁可不当这劳什子王妃,也不愿受上辈子那些罪。她穿来这处,明明只只想做个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啊。
心头的恨几乎要破腔而出,傅知遥看向一旁的小茶,“去同汗王说,明日早朝我也去。”
顾明彻,呵,傅知遥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两世和亲的血海深仇,也该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