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元子黄光遁走之术玄妙无比,顷刻间已携悟空及众妖远离五行山废墟数百里,落在一处荒僻的山谷之中。甫一落地,黄光散去,众妖踉跄现形,大多带伤,气息萎靡,但总算摆脱了万佛大阵的笼罩范围与阿难尊者的直接威压,得以喘息。
“咳咳……”悟空身形一晃,险些栽倒,被身旁眼疾手快的牛魔王一把扶住。他此刻的状态极为糟糕,周身那触目惊心的裂痕虽未继续扩大,但暗金色与五彩血液仍不断渗出,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脸上更是血色全无。强行引导并借用东皇太一残识的力量,又正面硬撼阿难尊者催动的万佛大阵与灭世莲华,几乎耗尽了他所有本源,更对神魂造成了难以估量的震荡与损伤。
“老七!撑住!”牛魔王急得牛眼通红,源源不断地将自身妖力度入悟空体内,却如泥牛入海,收效甚微。鹏魔王等也围拢过来,面露忧色。
镇元子飘然落地,那板角青牛自行走到一旁啃食青草。他看了一眼悟空的状况,眉头微蹙,抬手制止了牛魔王继续输送妖力:“牛道友且住。大圣此刻体内力量混乱,本源亏空,更有东皇残识遗留的霸道星力与规则碎片冲突不休,胡乱注入外力,恐加剧其伤势。”
说罢,他走上前来,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蕴含无限生机的翠绿光芒亮起,轻轻点向悟空眉心。那光芒柔和却坚韧,一接触悟空皮肤,便化作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息,顺其经络游走,所过之处,狂暴混乱的力量似被稍稍抚平,崩裂的伤口也传来细微的麻痒感,流血渐止。
“贫道以乙木长生之气,暂且稳住大圣伤势,滋养其枯萎本源,平复神魂动荡。然此仅为权宜之计,大圣此次伤及根本,非寻常丹药或闭关可愈,需寻一灵气极度充盈且契合其补天石本源的洞天福地,徐徐图之,或许还需某些天地奇珍辅助,方有复原之望。”镇元子收回手指,神色凝重道。
悟空艰难地睁开双眼,那只暗金竖瞳已彻底闭合消失,只余下黯淡的金色火眼。他看向镇元子,扯动嘴角,声音沙哑:“多谢……大仙援手。五行山之事,连累大仙了。”
镇元子摆摆手,淡然道:“大圣不必挂怀。贫道此行,一是应玄奘法师之请,二也是为平息地脉灾厄,避免苍生受难。阿难尊者那边,贫道自有分说。倒是大圣你,如今与灵山算是彻底撕破脸皮,那五行山下的秘密又未彻底解决,日后恐有无数风波。”
提到五行山,悟空精神微振,强提一口气问道:“大仙,那深坑下的混沌裂隙与东皇残识……”
镇元子沉吟道:“东皇太一残识此番消耗甚巨,已然重新陷入沉寂,短期内应不会再有异动。贫道布下的封印,结合地书残力与地脉之气,可暂时隔绝内外,延缓裂隙爆发。然则,此非长久之计。那裂隙连通九幽古战场与五行海眼,内蕴因果与能量太过庞大复杂,封印终会随时间或外界干扰而削弱。须得早日寻得彻底解决之法,或疏导,或封印,或……利用。”
他看向悟空,目光深邃:“大圣身负补天石本源,又得东皇残识一缕认可,或许是解决此事的关键之一。待你伤势恢复,或可再探究竟。不过当下,养伤为重。”
悟空默默点头,心中却知时间紧迫。灵山绝不会善罢甘休,天庭态度暧昧难明,五行山隐患未除,道域初建需稳固,沙僧独探流沙河安危未卜,八戒天河之行亦存变数……千头万绪,皆系于他一身,而此刻他却重伤至此。
“大仙,此地不宜久留,灵山追兵恐怕不久便至。”悟空环顾四周,山谷虽僻静,却非久留之地。
“贫道亦作此想。”镇元子颔首,“大圣在何处落脚?贫道可送诸位一程。”
悟空看向牛魔王。牛魔王会意,沉声道:“回道域!那里有老七设下的阵法,灵气也足,正好给老七养伤!”
“道域?”镇元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未多问,“既如此,请指引方位。”
悟空勉强凝聚一丝神念,将道域坐标传入镇元子心中。镇元子略一感应,微微讶然:“好一处隐匿的洞天,竟与地脉星轨巧妙相合,暗合自然之道。大圣好手段。”
他不再多言,袖袍再次挥动,比之前更加凝实的黄光涌出,将众妖连同青牛一同笼罩。黄光一闪,众人身影自山谷中消失。
道域,水帘洞前。
敖烈正与几位龙族长老商议古约解析之事,忽感空间波动,警觉抬头。只见一道黄光撕裂空间,镇元子骑牛当先而出,其后是相互搀扶、伤痕累累的牛魔王等众妖,以及被牛魔王小心翼翼扶着的、气息奄奄的悟空。
“大王!”“大圣!”敖烈与闻讯赶来的唐僧、金蝉子、以及道域内诸多妖族皆是大惊失色,连忙围了上来。
“快!扶大圣进去休息!”唐僧面色发白,急声吩咐。几个机灵的猴精连忙抬来软榻。
“且慢。”镇元子出声,打量了一下道域环境,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此地灵气充盈,生机盎然,更有天然阵势守护,确是一处养伤宝地。将大圣置于灵气汇聚之核心处即可,不必挪动过甚。”
他指向水帘洞旁一处灵气氤氲的温泉岩洞,那里是道域灵脉的一个小节点。
众人依言,将悟空安置在岩洞内平滑的石台上。石台温热,下方有地脉灵泉潺潺流过,浓郁而温和的灵气自发包裹上来。
镇元子又取出三枚鸽卵大小、青翠欲滴、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果子,递给唐僧:“此乃我万寿山五庄观的人参果,虽不及草还丹神效,但对于滋养本源、稳固神魂有奇效。每隔三日,予大圣服食一枚,可助其恢复。”
人参果!众人皆惊。这可是天地间有数的灵根珍果,镇元子竟一口气拿出三枚!
唐僧双手接过,郑重施礼:“多谢大仙赐药!此恩此德,玄奘与徒儿铭记于心。”
镇元子拂尘轻摆:“玄奘法师不必多礼。大圣为苍生挣命,贫道略尽绵力,理所应当。此地既有诸位照料,贫道便不久留了。五行山封印需贫道不时加固,灵山那边,也需有所交代。”
他看向岩洞内双目微闭、气息渐渐平稳下来的悟空,传音道:“大圣,且安心静养。三界棋局已乱,然乱中方见生机。待你伤愈,或有再见之日。珍重。”
说罢,镇元子对众人微微颔首,骑上青牛,黄光再起,身影缓缓消散于道域之中。
镇元子离去后,道域内的气氛依旧凝重。唐僧亲自为人参果注入佛法愿力,小心喂悟空服下第一枚。果肉入口即化,化为磅礴而温和的生命洪流,迅速融入悟空干涸的经脉与受损的本源之中。悟空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展,沉沉睡去。
“师父,大师兄他……”八戒望着悟空沉睡中仍不时因痛苦而轻颤的身躯,眼圈发红。
唐僧轻叹一声,目光扫过周围满是担忧的众妖,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安置伤员的牛魔王等,沉声道:“悟空此番受伤极重,非朝夕可愈。然道域初立,强敌环伺,不可因他一人而停滞。八戒,沙僧虽不在,但你需与敖烈、牛魔王等道友一同,整饬道域防务,安抚军心,加紧修炼。金蝉子道友,还请继续解析上古之秘,寻找能助悟空更快恢复之法,亦要留意五行山与流沙河、天河之动向。”
“是,师父(圣僧)!”众人齐声应诺。
唐僧走到岩洞边,望着沉睡的悟空,目光柔和而坚定:“悟空,你且安心休养。这千斤重担,为师与诸位道友,先替你扛着。待你归来,这天地,还需你来捅破。”
他转身,对众人道:“传令下去,道域即日起进入戒备状态,外松内紧。加强各处阵法巡视,派出探子小心打探外界消息,尤其是灵山与天庭动向。内部众妖,伤者全力救治,余者加紧操练,不可懈怠!”
道域,这座新生的反抗之火,在领袖重伤的阴影下,并未熄灭,反而如同被投入暴风雨中的礁石,开始了更加坚韧的蓄力与守望。
而此刻,灵山,大雷音寺。
阿难尊者法相已回归本体,正于殿前向莲台宝座上的如来佛祖禀报。
“……那妖猴不知以何法,竟引动了封印于五行山下的一缕东皇太一残识,爆发出上古皇者之力,正面击溃了万佛伏魔大阵的灭世莲华,更创伤贫僧法相。镇元子突然现身,以地书之力相助,将其等救走。五行山佛印核心已碎,山下混沌裂隙松动,被镇元子暂时封印。此一战,我灵山威严受损,五行山重地近乎半毁,更走脱了牛魔王等一众积年大妖与那妖猴。贫僧……有负佛祖所托,请佛祖责罚。”
阿难尊者低首,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与余怒。
大雄宝殿内,一片寂静。诸佛菩萨、金刚罗汉,皆面色凝重。东皇太一残识现世,镇元子公然插手,妖猴孙悟空展现出的实力与决绝,都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莲台之上,如来佛祖金身光芒依旧普照,面容悲悯祥和,无喜无悲。他沉默片刻,宏大平和的声音响彻殿宇:
“阿难尊者已尽力,非你之过。那石猴身具变数,补天石本源暗合一线生机,更兼桀骜之心,引动东皇残识,亦是劫数使然。镇元子道友超然物外,此番出手,或为平息地灾,亦存点化之意。然其既已入局,因果自生。”
佛祖目光投向殿外虚空,仿佛穿透无尽距离,看到了那道域,看到了沉睡的悟空,看到了那暗流汹涌的三界。
“金蝉子元神苏醒在即,取经之‘果’将成变数之‘因’。天道锁链,众生反骨……此局,已至中盘。”
他缓缓抬起一手,掌心似有星河生灭,规则流淌。
“传吾法旨:灵山诸部,严加戒备,监察三界异动,尤重那‘道域’及四海、幽冥、天河之处。取经人一行,暂且不必强求擒拿,然其行踪动向,需时刻掌握。”
“五行山封印,既由镇元子道友暂持,我灵山可遣使者,以‘共维天地稳定’之名,与其商讨后续处理之法。东皇残识事关上古秘辛,需谨慎对待。”
“至于那石猴……”如来佛祖声音微顿,掌心光芒收敛,“其命格已与补天石、东皇因果、众生反念深深纠缠,杀劫已定,却非当下。待其伤愈,劫数自会寻他。且看他,能否承得住这‘破妄’之重,又能否……找到那‘西行’真正的终点。”
“谨遵佛祖法旨!”殿内众圣齐声应诺。
灵山的钟声再次响起,悠远而肃穆,仿佛在为一场更大的风暴,敲响序曲。
道域岩洞内,服下人参数目的悟空,在沉睡中,眉头微微一动。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了那冰冷佛印意志最后的咆哮,看到了东皇残识中那滔天的恨意与不甘,感受到了五行山下混沌裂隙传来的、仿佛源自世界根源的悸动。
还有,师父那坚定的话语,兄弟们担忧的眼神,以及那无数被镇压、被束缚的灵魂,在黑暗中投向他的、微弱而炽热的期盼之光。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强敌环伺,身负重创。
但,那又如何?
他是孙悟空。
是花果山的美猴王。
是齐天大圣。
是誓要打破一切枷锁的补天石灵!
一点微弱却绝不熄灭的金色火焰,在他沉寂的心湖深处,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