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两道流光,如同逆冲血海的利剑,瞬息间便消失在龙宫之外幽暗深海的西北方向。殿门处水波荡漾,缓缓平复,却带不定那弥漫在整个水晶宫正殿的、近乎实质的压抑与沉重。
殿内,明珠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映照着每一张凝重至极的面孔。那枚悬浮半空的“归墟之眼映照晶”,其内部灰黑污浊的侵蚀与表面蛛网般的裂痕,仍在以肉眼难以察觉、却让人心惊肉跳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恶化着。低沉的嗡鸣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龟丞相佝偻着背,望着孙悟空与小白龙离去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那双布满血丝与沧桑的绿豆眼中,挣扎与决断之色反复交替,最终化为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他转过身,面向端坐的唐僧,以及一旁抓耳挠腮、难掩焦躁的猪八戒,还有殿中几位同样面色灰败、眼神中充满恐惧与茫然的核心龙族长老、水族重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这深海最后一丝清凉,然后,对着唐僧,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干涩而沉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圣僧,天蓬元帅,诸位同僚……事已至此,有些话,有些抉择,不能再拖,亦不能再有更多人知晓,徒增恐慌,或……横生枝节。”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尤其是在几位并非绝对核心的将领身上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严厉:“除圣僧、天蓬元帅,以及司礼、司战、司库三位长老,其余人等,即刻退出正殿,于殿外百丈处警戒,未得老夫与圣僧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以叛族论处!”
这命令突如其来,且严厉无比。殿中一些水族将领面露愕然,欲言又止,但看到龟丞相那从未有过的铁青脸色与决绝眼神,又感受到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压力,终究不敢多言,纷纷躬身领命,默默退出殿外。就连龙后与几位龙子龙女,也在龟丞相一个歉然却坚定的眼神示意下,含泪退了出去。
厚重的水晶殿门再次无声合拢,更强大的隔音、隔神念禁制层层启动,将内外彻底隔绝。偌大的正殿,瞬间变得空旷而寂寥,只剩下唐僧、猪八戒,以及龟丞相和三位同样年迈、气息沧桑的龙族核心长老。
气氛非但没有因人数减少而轻松,反而更加凝重,仿佛空气都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丞相,”唐僧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和依旧,却带着洞察一切的睿智,“可是要言及那‘最后的应急之策’?以及……龙族真正的,绝境?”
龟丞相身躯微微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缓缓点头,步履蹒跚地走到那悬浮的映照晶前,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轻触晶体表面一道狰狞的裂痕,仿佛能感受到那背后传来的、冰冷刺骨的恶意与吞噬一切的渴望。
“圣僧明鉴。”龟丞相的声音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千岁,“方才司礼长老所言,已道出部分真相。‘归墟之眼’乃天地‘伤口’,龙族以血脉契约世代缝补、镇压。然此‘伤口’……并非静止。那‘彼端’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试图侵蚀、扩大裂痕。我龙族之力,如同堤坝,挡着那污秽洪流。但堤坝……终有极限。”
他收回手,指尖竟沾染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灰黑气息,他立刻运起龙力将其震散,但脸色又白了一分。
“如今,‘伤口’恶化之速,远超历代记载。陛下重伤,封印与龙族气运相连,此消彼长,更是雪上加霜。这枚‘映照晶’显示的,恐怕尚不及真实情况的十之一二。老朽估测,最多……最多三日,若无法强力干预,封印核心必将出现不可逆的崩坏!届时,‘伤口’将彻底撕裂,那‘彼端’的污秽洪流与‘虚无存在’的触须,将长驱直入,首当其冲便是东海,继而蔓延四海,祸及三界水元,最终……侵蚀整个天地!”
三日!
这个词如同丧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猪八戒倒吸一口凉气,连他都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唐僧捻动佛珠的手指也顿住了。
“所以,那‘应急之策’……”唐僧缓缓问道。
龟丞相与三位长老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无比的痛楚与决绝。司礼长老上前一步,声音嘶哑,接过了话头:“圣僧,我龙族自祖龙陛下起,便知此守护之责,有朝一日或需付出绝大代价。故历代龙王传承之中,除却常规维护封印之法,还秘传着……两道禁忌之术。”
“其一,名为‘万龙归源’。”司礼长老语气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乃是以龙王为首,集合四海所有纯血真龙,以自身全部精血、龙魂、乃至龙珠本源为引,激发最纯粹的祖龙血脉共鸣,引动封印最深处的祖龙残存意志与契约之力,进行一次不计后果的、透支所有龙族未来气运的……终极加固!此法若成,或可将‘伤口’强行‘缝合’,延缓其恶化数百甚至上千年。但代价是……施术的所有真龙,轻则本源耗尽,沦为凡鳞,寿元大减;重则当场魂飞魄散,龙珠崩碎!且龙族气运将陷入漫长低谷,再无崛起之可能。”
举族献祭,赌上整个族群的未来!殿内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那……其二呢?”猪八戒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发干。
司战长老接口,他的声音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却掩不住深藏的悲凉:“其二,更为凶险,名为‘逆鳞开天’!此术并非加固,而是……反向刺激‘伤口’,在封印彻底崩溃前,主动将其短暂‘撕开’一道可控的裂隙!然后,集结龙族最强之力,配合……配合‘钥匙’的引导,尝试穿过裂隙,直击‘彼端’,对那‘虚无存在’或其核心投射之力,进行一场决死反击!”
他眼中闪过疯狂而绝望的光芒:“此法,源于一个古老的、未被证实的猜想——那‘存在’虽恐怖,但其力量跨越‘伤口’渗透至此,必有损耗,亦可能有其薄弱之处或‘节点’。若能找到并摧毁之,或可重创彼端,甚至暂时逼退其侵蚀,为彻底弥合‘伤口’赢得宝贵时间与契机!然……”
司战长老深吸一口气:“然此法凶险万分!首先,‘撕开’裂隙的过程便极不稳定,可能直接导致封印提前崩溃。其次,进入‘彼端’力量渗透区域,需承受难以想象的污秽侵蚀与规则扭曲,寻常生灵瞬息便会被同化湮灭,即便有‘钥匙’庇护,亦是九死一生。最后,即便找到所谓‘节点’,能否摧毁,亦是未知之数。此法,几乎等同于……自杀式攻袭,且成功率渺茫。”
“万龙归源”是慢性死亡,赌上族群未来换取喘息。“逆鳞开天”是孤注一掷,几乎必死的豪赌。
无论哪一条,都是绝路。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映照晶那不祥的嗡鸣,如同催命的符咒。
龟丞相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丝哀求:“圣僧,天蓬元帅……这便是龙族被逼至墙角后,仅有的两条路。陛下重伤昏迷前,曾艰难传讯于老朽,言……若事不可为,宁选‘万龙归源’,保留龙族一丝血脉延续之可能,亦不可轻启‘逆鳞开天’,招致不可测之祸……然,如今大圣与三太子已奔赴坠龙渊,他们或许会带回变数,但时间……时间不等人啊!”
他看向唐僧,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老朽无能,护不住陛下,守不住东海……如今,这两条绝路,该如何抉择?是否……是否要立刻开始准备‘万龙归源’?召集四海真龙,还需时间……可那映照晶,恐怕连三日都撑不到了!”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压向了在场唯一的外来者,也是此刻龙宫主心骨之一的——唐僧。
猪八戒也看向师父,眼中充满了担忧。这等关乎一族存亡甚至三界安危的抉择,实在太重了。
唐僧始终闭目静坐,如同入定。殿内的绝望与挣扎,似乎并未影响到他。直到龟丞相话音落下许久,他才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澄澈如古井,却又仿佛包容了星河流转,众生悲欢。他没有立刻回答选择哪条路,而是平静地看向那枚映照晶,又看向摊开的祖龙卷轴,最后,目光落在龟丞相与三位长老那写满绝望与期盼的脸上。
“阿弥陀佛。”他轻诵佛号,声音不大,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些殿中令人窒息的绝望,“丞相,诸位长老,稍安勿躁。”
“两条路,皆非上策,皆源于‘不得已’。”唐僧缓缓道,“‘万龙归源’是舍己身求暂安,将灾难延后,却可能埋下更大隐患,且非真正解决问题之道。‘逆鳞开天’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胜负难料,代价惨重。”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然,贫僧以为,此刻言‘绝路’,为时尚早。”
“哦?圣僧有何高见?”司库长老忍不住问道,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
唐僧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周身开始流转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却浩瀚的慈悲愿力,这愿力并不霸道,却仿佛能与那映照晶中的污秽、与这龙宫的悲伤、甚至与冥冥中那“伤口”彼端的恶意,产生某种玄妙的感应与制衡。
“高见谈不上。”唐僧语气平和而坚定,“贫僧只是觉得,既然‘钥匙’已然齐聚,既然大圣与敖烈已去直面那些‘触须’,既然敌人已然图穷匕见……那么,我等在此,便不应只想着‘防御’与‘牺牲’,更应想着,如何‘反击’,如何‘化解’,如何……找到那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龟丞相等人一怔。
“不错。”唐僧颔首,“‘归墟之眼’是‘伤口’,亦是‘枢纽’。那‘彼端’的存在能渗透力量过来,侵蚀封印,那么……我等是否也能通过这‘枢纽’,反向施加影响?未必需要彻底‘打开’裂隙,深入虎穴。或许,可以‘钥匙’为引,以龙族血脉与封印的联系为桥,以……众生愿力与天地正气为锋,尝试进行一次远距离的、针对性的‘净化’与‘驱逐’?”
他看着陷入沉思的众人,继续道:“大圣的补天石本源,有调和、稳固、新生之妙用,或可抚平‘伤口’躁动,中和污秽。敖烈的祖龙血脉,能共鸣封印根本,稳固其基。贫僧的十世功德,或能引动三界善念,化作破邪之光。而龙族诸位,无需举族献祭,只需合力维持封印不即刻崩溃,并引导力量。”
“此举,或许无法一劳永逸解决‘彼端’存在,但若能成功净化当前渗透过来的污秽,稳固乃至修复部分封印裂痕,挫败秽灵此次攻势,便能为坠龙渊解围,为龙王疗伤,为查明真相、寻找真正解决之道,赢得至关重要的时间和主动权!”
唐僧的目光清澈而坚定:“这,便是贫僧所想。非‘守’,非‘攻’,而是‘治’与‘逐’。当然,此法同样凶险,需精密配合,需承受反噬,且未必能竟全功。但至少,比那两条绝路,多了一份生机与可能。”
龟丞相与三位长老面面相觑,眼中光芒剧烈闪烁。唐僧所言,宛若在漆黑绝境中,划出了一道微光闪烁的蹊径!虽然同样艰难,但至少……不是立刻将全族押上祭坛!
“圣僧此法……具体该如何施行?需要何等准备?胜算几何?”龟丞相声音发颤,急急追问。
“需详细推演,更需等悟空与敖烈带回坠龙渊的最新情报,尤其是关于那些秽灵力量特性与‘伤口’当前最薄弱处的信息。”唐僧沉稳道,“在此之前,请丞相与诸位长老,先按‘万龙归源’之需,秘密集结四海真龙,但不是为了献祭,而是为了集结力量,以备不时之需,并作为此法之‘基’。同时,全力搜集一切能净化邪祟、稳固神魂、补充本源的天材地宝与阵法材料。”
他站起身,走到映照晶前,凝视着那不断蔓延的污浊:“贫僧会在此,以功德之力,尝试暂时安抚‘伤口’躁动,延缓其恶化。待悟空他们归来,便是我们着手‘治伤驱邪’之时!”
希望,如同星火,在绝望的深海中,被重新点燃。虽然微弱,却足以让龟丞相与长老们那几乎枯死的心,重新搏动起来。
“谨遵圣僧吩咐!”龟丞相与三位长老齐齐躬身,声音中带着久违的激动与决意。
屏退左右后的密议,没有走向更深的绝望,反而在绝境中,凿开了一丝可能的光亮。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第三条路能否走通,关键仍在于那两柄已刺入风暴中心的“钥匙”,能否撕开血路,带回至关重要的“药引”。
坠龙渊的战火与龙宫的祈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因果之线,紧紧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