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的幻影,如同烙印在视网膜上的灼痕,久久不散。九十九个潮汐周期,三年。这个数字像一柄冰冷的重锤,敲碎了石窟内最后一丝侥幸的沉默。
敖广手中的龙首杖“哐当”一声跌落在地。这位支撑了东海数千载、见证了无数风浪的老龙王,此刻仿佛被抽去了最后的主心骨,踉跄着倒退两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仰着头,望着镇海碑上渐渐隐去、却已刻入灵魂的那串“时间刻度”,浑浊的龙目中,恐惧、绝望、不甘、乃至一丝诡异的解脱感交织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嘶哑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的叹息。那叹息声中,带着万古重担即将压垮脊梁的预兆,也带着终于不必再独自隐瞒的疲惫。
“三年……只有三年……”他喃喃重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千钧。
小白龙敖烈在孙悟空的搀扶下勉强站稳,掌心那个银光与灰黑交织的逆鳞印记灼热刺痛,不断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祖龙记忆的浩瀚与悲壮尚未完全消化,封印崩裂的“喀嚓”声犹在耳畔,而那“虚无意志”冰冷空洞的侵蚀感,更如附骨之疽,盘踞在意识的角落,伺机而动。然而,当“三年”这个具体时限砸落时,一种更加尖锐、更加紧迫的东西,压过了所有纷乱的情绪——那是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必须立刻行动的窒息感。
“三年……”敖烈重复着,声音干涩,银白的瞳孔却锐利起来,看向那已然恢复幽暗、却仿佛蛰伏着莫大恐怖的镇海碑,“碑文指引,门在‘归墟之眼’深处。我们……必须去。”
“去是肯定要去。”孙悟空松开了扶着敖烈的手,挠了挠他那标志性的雷公嘴,眼神却异常清明,盯着敖广,“不过老龙王,你先别急着瘫。碑文上除了倒计时和地点,肯定还说了别的吧?‘重启需三把钥匙’,这话你刚才提过。现在‘钥匙’算是凑齐了,具体怎么个‘重启’法?总不能就是俺们仨往那破门口一站,门就自己开吧?还有,这‘重启’和‘洞开’,到底有啥区别?听起来可不像一回事。”
孙悟空的追问,如同针尖,刺破了弥漫的绝望情绪,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具体可行的层面。是啊,知道了时间,知道了地点,知道了需要的人,但最关键的方法呢?
唐僧也缓缓起身,走到敖广身侧,并未搀扶,只是将掌心轻轻按在敖广不住颤抖的肩头。柔和而坚韧的功德金光如同温煦的暖流,丝丝缕缕渗入敖广枯槁的身体,虽不能驱散那深植的“源之侵蚀”,却稍稍缓解了他神魂的剧烈震荡与肉身的痛苦。敖广浑身一颤,看向唐僧,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大圣所言极是。”唐僧转向孙悟空和敖烈,声音平稳,“知其然,更需知其所以然。‘重启’与‘洞开’,一字之差,或许便是天地之别,众生之福祸所系。”
敖广在唐僧的安抚下,深吸了几口气,强行稳住了近乎崩溃的心神。他弯腰,有些艰难地拾起地上的龙首杖,支撑住身体,目光扫过镇海碑。随着他心念微动,那碑体表面原本已隐去的符文,又有一部分微微亮起,并非全部,而是特定的几段。
“大圣心思敏锐。”敖广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已恢复了部分条理,“碑文所示,‘重启’与‘洞开’,确是天渊之别。”
他指着一段亮起的、纹路尤为复杂古老的龙形符文:“所谓‘洞开’,便是‘源之门’的结构在‘虚无意志’持续侵蚀与外部压力下,彻底崩坏,门户大开。届时,‘混沌海’中那趋向‘万物归无’的意志将再无阻隔,长驱直入,直接污染吞噬此界‘规则之源’。其结果……便是此方天地从最根本的法则层面开始崩溃、湮灭,一切存在痕迹被抹除。此乃……真正的末日,万灵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石窟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
“而‘重启’……”敖广指向另一段交织着银光与淡淡五彩纹路的符文,这纹路让孙悟空体内的补天石本源微微悸动,“则是在‘门’的结构尚未彻底崩坏前,由外力主动介入,以特定方式、沿着特定‘路径’,短暂、可控地‘激活’或‘调整’门的某种机制,使其进入一个短暂的‘不稳定态’。在此状态下,‘门’后的‘规则之源’会与外界产生更强烈的交互,同时,‘门’本身对‘虚无意志’的隔绝也会出现周期性波动。”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目光凝重:“‘重启’的目的,并非打开大门迎接毁灭,而是创造两个机会:其一,利用‘规则之源’外显交互的时机,尝试以‘补天石’的造化之力、‘十世功德’的纯粹愿力,结合‘祖龙血脉’的引导,对‘门’本身的‘伤口’进行深层次的修补与加固,延缓甚至逆转其崩坏进程。其二,在‘虚无意志’因隔绝波动而加大渗透、其‘先锋’或‘投射’力量更为集中显现时,集中力量将其重创或驱离,削弱其对‘门’的侵蚀力度,为修补争取时间与空间。”
“也就是说,”孙悟空摸着下巴,眼中金芒闪烁,“‘重启’是一场俺们主动发起,在刀尖上跳舞的‘手术’和‘反击战’。成了,能把这破门的‘伤口’缝上几针,再把外面扒门缝的那鬼东西揍一顿赶远点;输了,或者玩脱了……可能直接帮那鬼东西把门踹开?”
“……可以这么理解。”敖广沉重地点头,“‘重启’过程本身就蕴含巨大风险。‘规则之源’的交互,其信息与能量洪流非寻常神魂所能承受,心智极易迷失或同化。而‘虚无意志’的集中反扑,也必将凶猛无比。更关键在于,‘三钥’必须高度协同,缺一不可,且时机、步骤、力量输出的配合,不能有半分差错。”
他逐一看向三人,最终目光落在敖烈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烈儿,你已初步唤醒血脉,得窥碑文。但若要真正作为‘血脉钥匙’,引导另外两把‘钥匙’的力量,在‘重启’过程中精准作用于‘门’的机制,你需要更进一步——彻底融合祖龙传承,掌握‘逆鳞’印记中蕴含的‘引路’与‘调和’之权能。 这需要时间,更需要……在真正面对‘门’之前,完成一次血脉与心性的彻底蜕变。”
敖烈握紧了留有印记的右手,感受着其中涌动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重重点头:“我明白。”
“圣僧,”敖广又看向唐僧,“您的十世功德,是‘重启’过程中对抗‘虚无’侵蚀、稳固心神、照亮前路的‘灯塔’。然‘灯塔’之光,需足够纯粹、足够凝练、且与另外两把‘钥匙’的力量频率共振。您可能需要进一步精纯功德愿力,并感悟其与‘生之规则’的深层联系。”
唐僧合十颔首:“阿弥陀佛,贫僧自当精进不懈。”
最后,敖广看向孙悟空,眼神复杂:“大圣,您的补天石本体,是修补‘伤口’的基石,亦是焚烧‘虚无’的烈焰。然娲皇遗泽虽厚,其力却需以特定方式激发、引导,方能作用于‘规则之源’的层面。碑文提及,您可能需要寻回……或者说,重新‘忆起’或‘领悟’补天石中蕴含的、关于‘造化’与‘调和’法则的更深层奥秘。这或许……与您被投入八卦炉的经历,甚至更久远的渊源有关。”
孙悟空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但并未多言,只是“嗯”了一声。
“除了‘三钥’自身的准备,”敖广继续道,指向碑文另一部分亮起的、如同复杂迷宫和海流图的纹路,“要抵达‘归墟之眼’深处的‘门’之所在,需穿越重重险阻。那里是封印的外围,也是‘虚无意志’渗透侵蚀最严重的区域,空间紊乱,法则扭曲,充斥着各种被污染的混沌造物与险恶陷阱。即便有碑文路径指引,亦需强大武力开道,坚韧意志护持。”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带着恳求:“因此,老龙厚颜,不仅请求三位作为‘钥匙’承担使命,更需三位……以及三位所能联络的助力,组成一支足以应对途中万险的队伍。龙族……可抽调部分精锐为向导,但主力,恐需依仗大圣的妖族盟军,乃至其他可能援手。”
孙悟空摆摆手:“这个好说,打架开路的事儿,俺老孙熟。牛大哥他们早就手痒了。”
唐僧也道:“八戒、沙僧,亦可担当护卫之责。”
敖广深深一揖:“如此,老龙代四海龙族,代此界苍生,谢过诸位!”
直起身,他脸上疲惫依旧,但眼中已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希望火苗。“三把钥匙,三位一体。缺一不可,协同方能成事。”他重复着碑文的箴言,目光扫过镇海碑上所有亮起的符文,“‘重启’之法具体步骤,将随烈儿进一步融合传承而逐步明晰。当务之急,是各自准备,并尽快集结力量。时间……真的不多了。”
三年倒计时,如同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钥匙”已然就位。
“门”将重启。
而通往那终极战场的血腥荆棘之路,即将在“归墟之眼”的咆哮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