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此刻……”
那苍凉疲惫的意念余音,如同冰冷的钟声,在这片由纯粹信息与本源映射构成的空间里久久回荡,敲打在三个剧烈波动着的意识核心上。
真相的冲击是颠覆性的,但随之而来的抉择,才是真正将人推向悬崖边缘的利刃。
牺牲。
净化病变,需以“钥匙”为引,以“本源之火”为焚,需……牺牲。
那“牺牲”二字,沉甸甸地压下来,含义不言自明。他们是“钥匙”,他们的本源是“火种”。要净化这侵蚀了天道核心的恶性病变,很可能意味着他们自身存在——无论是作为齐天大圣、十世圣僧、还是祖龙新王——的彻底燃烧与献祭。
孙悟空的斗争意志如同一团被骤然投入冰水的烈焰,爆发出刺耳的“嗤嗤”声,那是极致的愤怒与不甘在沸腾。“牺牲?又要俺老孙牺牲?!”五百年前被压五行山,西行路上紧箍咒,如今真相大白,却又要他以自身存在为代价去修补这破烂天道?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桀骜与逆反,几乎要让他当场怒吼拒绝。他那“斗争”的核心,向来是“为自己、为自由、为心中一口气”而斗,何曾想过要为这冰冷无情、甚至已然病变的“天道框架”献出一切?这与他“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信念,近乎背道而驰。但……火焰的核心中,另一个声音也在回响。这一路走来,看到的灵山算计,天庭不公,众生疾苦,根源皆在此。若不净化此病变,即便他们此次能全身而退,三界终将在扭曲的规则下走向更深的僵化与崩坏。花果山的猴儿们,牛魔王等一干兄弟,师父,师弟们,乃至那懵懂未知的后来者……又将如何?他那“补天”的本能,在此刻与“斗争”的意志产生了剧烈的冲突。是为“自我”而存,还是为“所护”而舍?
敖烈的守护执念如同被风暴席卷的银色长城,剧烈震颤。牺牲?他刚刚挣脱龙族旧制的束缚,觉醒祖龙血脉,肩负起引领水族走向新生、守护新纪元的重任。牺牲意味着这一切刚刚开始的承诺瞬间化为泡影,意味着东海龙宫等待他的臣民将失去他们的王,意味着他与师兄师弟们并肩作战的誓言无法兑现。祖龙血脉中那份守护的沉重感,此刻化为了近乎窒息的枷锁。他仿佛看到了父王敖广复杂的眼神,看到了四海龙族期盼的目光,看到了小白龙这个名字背后所承载的无数期望。但……那张病变网络的景象同样灼烧着他的意识。病变不除,守护何用?今日守护的一方安宁,明日可能就在扭曲的规则下化为乌有。他欲守护的“新天”,其根基正在腐烂。若无人牺牲净化,何来真正的“新天”可守?是守护眼前具体的承诺与责任,还是守护那更为根本的、孕育一切可能的“健康框架”?银色长城的震颤中,裂痕与光华同时显现。
唐僧的心镜映照出最为复杂的图景。牺牲,对一位求索真理、慈悲度世的修行者而言,并非完全陌生的概念。十世修行中,不乏舍身之举。但此刻的牺牲,含义截然不同。并非牺牲一具肉身、一世修为,而是牺牲“唐三藏”乃至“金蝉子”这累积了十世因果、汇聚了无数因缘的“存在”本身。这意味着他与悟空、八戒、沙僧、白龙马的师徒缘分将彻底断绝,意味着他传播“心即净土”理念的宏愿戛然而止,意味着他作为连接众生与大道桥梁的“可能性”就此消失。心镜中泛起巨大的不舍与悲伤的涟漪。然而,镜面更深层,那由纯粹映照而生的明悟,却显现出不同的光景。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存在,其本质正是连接冰冷规则与有情众生的最佳“介质”。若以自身为“薪柴”,点燃净化之火,或许不仅能焚毁病变,更能将那份“启迪灵性”、“连接愿力”的特质,化为最纯净的“光”与“雨”,永久性地渗入净化后的规则网络,从根本上改变众生与天道互动的模式。这不是简单的毁灭,而是一种极致的升华与转化。他的“渡人”乃至“成人”之愿,或许能以此种方式,达成最彻底的实现。悲哀与觉悟,在镜面中交织,最终,觉悟的光芒渐渐压过了悲哀的阴影。
沉默,在信息洪流中弥漫。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但抉择的压力却每“一瞬”都在增加。
那两团漩涡光团不再传递意念,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等待着。它们自身似乎也无力强制什么,只能引导和呈现。
终于,孙悟空的斗争意志发出一阵低沉而决绝的“咆哮”,并非声音,而是强烈的意念震荡:“操!这贼老天,这破规矩,总是一次次把俺逼到墙角!但……俺老孙这条命,这身本事,本就来历不明,活得也算够本!一路斗到这地步,眼看真相,扭头就走?俺做不到!那些被这破病规则坑害的,俺见过的,没见过的,都不能白受苦!就算是为了花果山日后能真正自在,为了师父的念想能成真……这‘牺牲’,俺……认了!但别想轻轻松松拿走!该怎么烧,怎么炼,得照俺的法子来!俺这补天石的本源,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的意念中,愤怒依旧,桀骜不减,但却多了一份清晰的、近乎悲壮的担当。斗争的对象,从具体的神佛,转向了这更根本的“病变规则”;斗争的目的,也超越了单纯的“不服”,融入了“守护”与“开辟”。
敖烈的守护执念停止了震颤,银色的光芒向内收敛,变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钢,沉凝而坚定:“吾为龙族之新王,当为龙族谋万世;吾为三界一份子,当为三界清本源。此身此血,承于祖龙,本当用于守护。今日所守,非一海一域,乃万灵生长之基。纵前路湮灭,此志不移!师兄所言极是,纵要牺牲,亦需竭尽所能,寻那最具成效之法,不负此身本源!” 他的抉择,将祖龙的古老守护,提升到了为一切可能性的未来而献祭的层面,充满了王者赴死的决绝与庄严。
唐僧的心镜,最后泛起一圈温润平和的涟漪,所有的挣扎与不舍,尽数化为了清澈的笃定:“阿弥陀佛。皮囊可舍,功德可散,名相可消。唯此一点‘引导众生自见本性’之愿,不可息。若能以此身此镜为引,燃火净垢,并留一丝‘觉悟之种’于新规之中,助未来众生少些迷障,多些明光,则十世轮回,百千劫难,尽得圆满。悟空,敖烈,你我师徒,于此源头相遇,共担此任,亦是殊胜因缘。便依悟空所言,商议个法子,让我等这‘牺牲’,烧得值当,烧出个真正的新天来!”
三股意念,在这一刻,彻底交汇,再无犹豫。
决心既下,那两团漩涡光团立刻有了反应。苍凉的意念再次传来,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如释重负”与“急切”:
“抉择……已定。”
“‘钥匙’共鸣……‘火种’确认。”
“净化协议……启动预备……”
“然……病变已深,与网络核心纠缠……”
“直接引火焚之……恐网络崩解……万物归墟……”
“需先……‘定位’与‘剥离’……”
“以‘石’之固,定其位……”
“以‘龙’之威,探其形……”
“以‘镜’之明,照其根……”
“三者协力……于网络深层……暂时隔离‘病变核心’……”
“而后……方可引‘火’焚之……风险……稍减……”
信息传来,同时也传递过来一幅更加精细、更加复杂的动态“导航图”,指向那张庞大规则网络的某个极其深邃、纠缠异常的区域——那里,暗金色的病变物最为集中、最为活跃,如同整个网络“肿瘤”的核心病灶。
“第一步,隔离病灶……”孙悟空意念闪烁,立刻开始理解这个策略,“用俺的补天石本源特性,强行在那个区域建立临时‘稳定场’和‘坐标’,锁住它不让其扩散或与整个网络同归于尽?”
“以吾祖龙之力,深入探查病变结构,厘清其与健康网络的交错边界,为‘剥离’创造可能。”敖烈明白了自己的任务。
“贫僧以心镜映照,洞察病变根源的‘扭曲逻辑’与‘侵蚀原理’,找到其最脆弱、最关键的‘节点’,为最终净化指明核心靶点。”唐僧领会了自身职责。
计划初现,虽然依旧凶险万分,但总算有了一线可操作的路径,而非盲目的献祭。
“那还等什么?”孙悟空的斗争意志燃起熊熊烈焰,充满了行动派的急躁与兴奋,“早点干完,早点……算了,干完估计也没‘早点’了。但总不能在这儿磨蹭!师父,师弟,咱们这就动身!按这‘导航’,去那鬼病灶的老巢!”
“同往!”敖烈银光烁烁。
“善。”唐僧镜光湛然。
三股凝聚了最终觉悟与决意的本源意识,沿着那两团漩涡光团提供的、直接连接向规则网络深层“病灶区”的无形通道,义无反顾地——
潜入!
如同三枚逆向射入黑暗星域的流星,又似三把刺向毒瘤核心的手术刀。
真正的净化之战,于三界存在的最底层,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火种已然备好,只待燃尽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