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菩萨的佛光与梵唱,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冰水,瞬间让惨烈厮杀的东海战场为之一静。
那温润祥和却又浩瀚无边的金色佛光,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包容万物、调和阴阳的宏大力量,如同无形的天幕,缓缓笼罩而下。佛光所过之处,因孙悟空与杨戬激烈对抗而产生的狂暴能量乱流、破碎的空间裂痕、乃至那些因规则湮灭而形成的诡异“伤疤”,竟都如同被一只温柔却无可抗拒的大手缓缓抚平、弥合。就连下方被搅得天翻地覆、怒涛万丈的海面,也在佛光的照耀下,渐渐平息了汹涌的势头,恢复了一种奇异的宁静。
那朵巨大的金莲虚影悬于战场中央上空,缓缓旋转,莲瓣开合间,洒落点点带着清净檀香气息的金色光雨。莲台之上,观音菩萨的法相清晰了几分,她依旧保持着那副悲天悯人、宝相庄严的神态,手持净瓶,瓶中杨柳青翠欲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对峙的两人。
孙悟空眉头一挑,金睛之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警惕,随即化为惯有的惫懒笑容。他顺势收回金箍棒,扛在肩上,仰头对着金莲虚影咧了咧嘴:“我当是谁,原来是菩萨驾到。怎的,灵山也嫌这东海水汽太重,要来凑凑热闹,吹吹风?”
他心中却念头急转:观音此刻现身,绝非偶然。是灵山察觉四海之变,不欲天庭独吞好处?还是西行之事又生波折?抑或……与自己体内那“创世余烬”的动静有关?无论如何,观音的出现,让本就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微妙。
杨戬面色冷峻,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与天眼的反噬,将黯淡的三尖两刃刀收起。他看向观音菩萨的目光,并无多少敬意,却也收敛了锋芒,只是不卑不亢地微微颔首:“菩萨不在南海紫竹林清修,来此东海兵戈之地,不知有何见教?”
他心中同样惊疑不定。观音身为佛门四大菩萨之首,地位尊崇,更是西天取经的总负责人,此刻突然插手天庭征讨叛逆之事,于情于理都有些突兀。难道佛门对四海龙族也有想法?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牵涉到更深层次的三界博弈?
观音菩萨对两人各异的态度不以为意,声音依旧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生灵耳中:“阿弥陀佛。真君奉玉帝旨意,讨伐叛逆,维护天条,本是分内之事。悟空护持同门,念及旧谊,亦是情有可原。然则,二位神通广大,如此争斗下去,非但胜负难分,更恐波及无辜,动摇三界水元根本,生灵涂炭,岂非有违上天好生之德,亦偏离各自本心?”
她目光转向下方严阵以待却已死伤不轻的龙族军阵,以及远处同样损耗不小的梅山兄弟与草头神,叹息道:“如今四海龙族已立新规,水元初定,虽有僭越之嫌,然观其气象,并无暴虐祸世之心。天庭威严不可轻侮,然是否唯有刀兵相加、玉石俱焚一途?三界安宁,终究需以苍生为念。”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可了杨戬执法的正当性,也体谅了孙悟空的情义,更点出了继续争斗的巨大危害,最后将落脚点放在了“苍生”与“安宁”上,占住了大义的名分。
孙悟空眨眨眼,嘿嘿笑道:“菩萨这话说得中听。俺老孙本也不想打打杀杀,奈何有人非要拿天条压人,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拿俺师弟问罪,踏碎人家好不容易立起来的旗子。这不是逼人造反嘛?”
杨戬面沉如水,冷声道:“菩萨慈悲,本君敬佩。然天条法度,乃三界秩序基石,不容私情篡改。四海龙族擅断天条联系,重立法则,自立门户,此风若开,三界必乱。今日若因菩萨一言便轻轻放过,天庭威严何存?日后如何统御万方?”
他心中恼怒,观音这明显是和稀泥,甚至隐隐有偏袒孙悟空与龙族之意。但对方身份特殊,言语又占住道理,他也不好直接驳斥。
观音菩萨微微摇头:“真君所言,亦是正理。然法理之外,尚有人情天理。四海龙族之事,确有隐情,其重立水元法则,虽有逾越,却也暗合部分上古水德真义,于调理水脉、滋养万物或有益处。一味以‘叛逆’视之,强力镇压,恐非上策。”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孙悟空,又看向杨戬:“况且,如今取经之事未毕,劫难未完,三界暗流涌动,变数频生。灵山与天庭,皆需维稳为上。不若暂且罢兵,容龙族暂守其疆,天庭暂缓征讨。待取经功成,三界因果明朗,再议四海之事,或可寻得两全之法,岂不更好?”
这话里的意思就更加明显了:现在西天取经是大事,三界不太平,灵山和天庭都别节外生枝。四海的事情先搁置,等取经完了,尘埃落定了再说。这几乎是在为龙族争取时间,也是在暗示杨戬,此时不宜将事情闹大。
孙悟空心中一动,听出了观音的弦外之音。看来灵山对天庭的某些做法,也并非全无保留。或者说,灵山也在观察,也在权衡。
杨戬沉默不语。他何尝不知观音话中深意。今日一战,他已领教了孙悟空的难缠与龙族新生法则的古怪,继续打下去,胜算不高,代价却可能极大。若强行催动某些禁术或召唤天庭后援,固然可能压服对方,但正如观音所说,必然造成巨大动荡,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而观音代表灵山的态度,也让他不得不慎重——在未明了佛门真实意图前,与孙悟空和龙族死磕到底,是否值得?
他目光扫过下方。龙族军阵虽然伤亡不轻,但在那四面“自治旗”与新生水元法则的支撑下,士气依旧高昂,战意未减。敖烈所化的祖龙真身虽气息略有起伏,但眼神坚定,显然还有再战之力。自己带来的草头神与梅山兄弟,久战之下也显疲态,更有伤者。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感觉,孙悟空身上那几种古怪的本源力量,似乎与这新生水元法则有着某种深层联系。这背后牵扯的秘密,恐怕远比表面上的“龙族叛逆”要复杂得多。或许,真的需要从长计议?
权衡利弊,杨戬心中已有决断。他并非迂腐之人,司法天神之责在于维护秩序稳定,而非一味蛮干。今日事不可为,强行推进反可能酿成大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不甘与伤势,看向观音,沉声道:“菩萨慈悲为怀,顾念苍生,本君亦非嗜杀之辈。既然菩萨出面调停,言及取经大局与三界稳定……也罢。”
他目光转向孙悟空与敖烈,语气依旧冰冷:“今日看在菩萨金面,暂且罢兵。然四海擅立之事,天庭绝不会就此罢休!敖烈,尔等好自为之,莫要以为得了些许机缘,便可永享太平。待取经事了,天庭自会再来与尔等分说!”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观音菩萨再次微微颔首,转身喝道:“梅山兄弟,收拢部众,撤!”
康安裕等人虽心有不甘,但对杨戬命令从无违逆,立刻依令行事,搀扶伤者,收敛战死者遗骸(若还有),迅速列队。
杨戬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孙悟空,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战意,有探究,也有深深的警惕。随即,他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当先朝着来路而去。梅山兄弟与一千二百草头神紧随其后,遁光虽不如来时凌厉,却依旧井然有序,迅速消失在东方天际。
眼见天庭兵马退去,龙族军阵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但很快又转为凝重。他们知道,危机只是暂时解除,远未结束。
孙悟空看着杨戬离去的方向,挠了挠脸,对空中的观音菩萨笑道:“多谢菩萨帮忙说和。不过,菩萨您老人家亲自跑这一趟,恐怕不只是为了劝架吧?”
观音菩萨法相依旧慈悲,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又缓缓扫过他身后那四面“自治旗”与气息渊深的敖烈,轻声一叹,并未直接回答,只道:
“悟空,西行路远,劫波未平。你好自为之,莫要忘了本心。四海之事……自有因果。”
言罢,金莲虚影缓缓消散,漫天佛光也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东海之上,只余下波涛渐平的海面,肃立的龙族军阵,以及若有所思的孙悟空。
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因观音的介入而暂告段落。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更大的波澜,正在酝酿之中。而孙悟空与杨戬之间那未分胜负的较量,也如同埋下的火种,终有再次燃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