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雨幕中,越野车的远光灯在白茫茫的雨帘里挣扎。钟长河扯开衬衫领口,潮湿的布料紧贴着后背,后视镜里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三天前刚被任命为代理省长时,省政府办公厅送来的新制服还带着折痕,此刻却沾满了泥浆与汗渍。司机老李紧握着方向盘,车轮碾过积水路段溅起的水花几乎要没过引擎盖。
“还有多久到红旗村?” 钟长河的声音比车窗外的风雨更冷冽。车载电台里正传来民政厅长焦急的汇报,这个位于台风眼经过地带的村落,已经失联超过八小时。
“导航显示还有七公里,但是前面——”老李的话音被剧烈的颠簸打断,车头猛地向右倾斜。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前排座椅,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前方:一棵直径半米的香樟树横亘在路中央,断裂的枝干上还挂着某户人家的太阳能热水器。
“下车。”他推开车门,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立刻灌进车厢。黑色皮鞋刚落地就陷进三十公分深的泥浆, 钟长河却像没察觉般,弯腰从后备厢拖出防汛救生衣。当随行的秘书小陈手忙脚乱地撑开雨伞时,他已经顶着风雨走向断树,迷彩服的背影在灰蒙天色里如同一柄出鞘利剑。
“省长!太危险了!”小陈的喊声被风雨撕成碎片。 钟长河回头时,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唇角滑落,本该是温和的眉眼此刻锐利如刀:“全省十七个市县受灾,三个水库超汛限水位,现在每分每秒都有生命在消失。你告诉我,哪里不危险?”
道路抢险队在四十分钟后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震撼的画面:省长正跪在泥水里,用消防斧劈开缠绕在树干上的电线。他左手戴着的白色手套早已变成褐色,虎口被震出的血珠混着雨水滴进泥浆,却始终保持着稳定的劈砍节奏。当大型机械终于清理出应急通道,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着浑身泥泞的抢险队员们露出个出乎意料的笑容:“同志们辛苦了,等救灾结束,我请大家吃海鲜火锅——前提是还能找到没被水淹的火锅店。”
这句突兀的玩笑让疲惫不堪的工人们愣了愣,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笑声。省电视台的记者悄悄举起摄像机,镜头里的年轻省长甩了甩湿透的头发,水珠飞溅间,竟有种江湖侠客般的潇洒不羁。
红旗村口的景象比预想更惨烈。成片的砖混房倒塌了大半,幸存的村民蜷缩在村委会的屋顶上,用床单被褥搭起临时避难所。 钟长河踩着漂浮的门板登上村委会二楼,浑浊的洪水已经淹没了一楼窗台,几个孩子正透过破碎的玻璃窗惊恐地望着他。
“别怕,政府的人来了。”他蹲下身,试图对最小的男孩露出温和表情,却在看见孩子手里攥着的半截发霉面包时,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转身时,原本舒展的眉宇重新凝结冰霜,目光扫过屋檐下躲雨的几名乡镇干部。
“昨晚七点就发布了地质灾害红色预警,为什么不提前转移群众?” 钟长河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镇党委书记张卫国瑟缩着上前:“我们组织了,但是有些老人恋家——”
“恋家?” 钟长河冷笑一声,突然指向西南角倾斜的瓦房,“那栋楼里现在埋着五口人,你告诉我他们是恋家还是等死?”他猛地揪住对方湿透的衣领,迷彩服领口露出的锁骨线条绷得死紧,“我在市长任上处理过十二次台风灾害,从没见过哪个干部把‘恋家’当不作为的借口!现在立刻组织冲锋舟,半个钟头内我要看到第一批群众转移出来,否则你就去纪委解释为什么让老百姓在你眼皮底下送死!”
这番疾言厉色的斥责让周围瞬间安静,只有雨点敲打塑料布的噼啪声。当张卫国面无人色地领命而去, 钟长河却突然放缓了语气,对着瑟瑟发抖的村支书老林说:“老人家,村里的危房台账在哪里?我需要知道每一户的具体情况。”
老林慌忙从防水袋里掏出泛黄的笔记本, 钟长河接过时注意到老人冻得发紫的手指。他沉默地脱下自己的救生衣披在对方肩上,转身对着救援队员们扬起下巴:“党员跟我来,先救老人孩子!”
在齐腰深的洪水里跋涉时, 钟长河忽然听见右侧传来微弱的呼救声。他拨开漂浮的门板,看见一个抱着树的孕妇正被湍急的水流冲击得左右摇晃。当他奋力游过去时,女人已经开始抽搐:“我肚子疼快救救我的孩子”
“抓住这块木板!” 钟长河将浮力板塞到她怀里,用消防绳在两人腰间打了个双套结。回程的水势比来时更凶猛,他感觉右臂的旧伤在隐隐作痛——那是十年前在抗洪一线被钢筋划伤留下的纪念。当武警战士终于将他们拉上冲锋舟,我才发现孕妇的羊水已经破了,浑浊的洪水里漂浮着点点血迹。
“快!找妇产科医生!”他对着对讲机嘶吼,声音因脱力而沙哑。雨幕中,他看见小陈正举着手机录像,突然想起出发前省委书记的叮嘱:“长河同志,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了,要注意形象,更要注意安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形象? 钟长河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浆的双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当冲锋舟载着孕妇冲向临时医疗点时,他忽然对着小陈的镜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告诉省台,别总拍领导干部多辛苦。要让全省人民知道,现在有多少消防员泡在水里搜救,多少电力工人冒着触电危险抢修线路,多少志愿者开着私家车运送物资——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侠客。”
午后雨势渐歇时, 钟长河踩着泥浆走进安置点。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刚才获救的孕妇已经顺利产下一名男婴,医护人员正用干净毛巾包裹这个在风雨中降生的小生命。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蛋,冷峻的眉眼终于柔和下来。
“省长,您脸上的伤——”小陈递来碘伏棉签。 钟长河这才感觉到额头刺痛,伸手一摸才发现不知何时被碎玻璃划开了口子。他接过棉签随意抹了两下,目光却被角落里的骚动吸引:几个年轻人正围着救灾物资争吵,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正试图抢夺整箱方便面。
“住手!” 钟长河沉声喝道。黄毛梗着脖子转过脸,看清来人穿着后反而更嚣张:“凭什么他们村发两箱我们只有一箱?你谁啊穿个迷彩服就想充大头?”
“我是 钟长河。”他缓步走过去,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让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全省统一调拨的物资,每个受灾群众每天的口粮标准是矿泉水两瓶、方便面两桶、饼干一包。如果你家确实有特殊困难,告诉我具体情况,合理诉求我来解决。但要是想趁灾哄抢——”他突然提高音量,眼神如刀刮过在场所有人,“现在就把你送去和那些贪污救灾款的混蛋作伴!”
黄毛被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箱子“哐当”掉在地上。 钟长河却弯腰捡起一包饼干,塞进旁边一直怯生生看着的小女孩手里,声音又恢复了温和:“别怕,有叔叔们在,不会让你们饿肚子的。”
暮色四合时, 钟长河站在安置点的高坡上打电话。卫星信号时断时续,他不得不举着手机四处移动,直到找到信号稍好的位置。远处的村庄还亮着点点灯火,那是连夜抢修的电力工人架起的应急照明。
“妈,我今晚不回去了。” 钟长河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妻子带着哭腔的叮嘱,喉结动了动,“这边一切都好,你放心。告诉念念,爸爸正在打跑台风怪兽,等她生日的时候,一定带她去看真正的军舰。”
挂掉电话, 钟长河望着被夜色笼罩的灾区。雨水洗净的天空露出几颗疏星,临时医疗点传来新生儿响亮的啼哭,与远处工程机械的轰鸣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却想起早上答应过那个早产的孕妇,要让孩子们呼吸干净的空气。
“省长,指挥部来电话,说您制定的‘水陆空’立体救援方案已经启动了。”小陈拿着卫星电话跑过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空军的直升机明早就到,还有十九支外省救援队正在赶来的路上!”
钟长河接过电话时,夜风掀起他沾满泥浆的衣角。远处突然升起几簇信号弹,在墨蓝色天幕绽放出绚丽的红光——那是失联村庄发出的求救信号。他握紧电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掷地有声:“通知各救援小组,按预定方案行动。记住,我们多争取一分钟,群众就多一分生机。”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记者拍到了这样一张照片:省长 钟长河靠在救灾帐篷的柱子上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份标满红色记号的灾情地图。他沾满泥浆的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微微上扬,仿佛梦见了雨过天晴的景象。这张被命名为《风雨同舟》的照片,后来悬挂在省政府大厅最显眼的位置,照片下方刻着一行小字:侠之大者,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