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结束后,总制府内的偏厅早已摆好了庆功宴。
红木长桌依次排开,桌上陈列着婆罗洲特产的鲜鱼、山禽与米酒。
觥筹交错间,劝酒声、寒喧声此起彼伏,众人心思各异。
江戊伯身着新授的副总制官袍,锦缎面料上绣着暗纹,衬得他愈发气度不凡。
作为此次封赏中晋升最快、职权最重的人,他自然是众人围绕恭贺的焦点。
面对各方头领的奉承,他谈笑风生,妙语连珠,时而与资深头领碰杯,时而安抚资历尚浅的堂主,举手投足间尽是上位者的从容,仿佛已将先前与陈汉在战场指挥上的不快全然抛诸脑后。
但每当酒过三巡,他目光不经意间瞥向陈汉所在席位的方向时,那笑意便会淡去几分。
陈汉则相对低调,与吴文生、周魁以及几位潮汕派的头领同坐一席。
他身上依旧是那套半旧的短打劲装,只在衣襟处别了一枚总制府颁下的银质徽章,标识着“总教习”与“萨扬河老太”的双重身份。
面对旁人络绎不绝的敬酒和隐晦的试探,他始终言谈谨慎,既不刻意张扬,也不显得怯懦,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颔首回应,杯中酒浅尝辄止,始终保持着几分清醒。
宴会进行到一半,酒意正酣时,一名总制府的亲随快步走入宴厅,他身着青色劲装,脚步轻盈却带着几分急促,径直走到阙四伯身边,附身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禀报了几句。
阙四伯正与几位老资格的头领谈笑,闻言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庆功宴并未对外声张,怎会有人突然到访?
但他很快收敛了神色,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示意亲随知晓。
片刻后,亲随引着三人穿过宴厅入口的屏风,缓步走入。
为首者是一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颌下留着一缕山羊须,目光锐利而平和。
他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深色暗花绸衫,面料光滑细腻,一看便知是来自华人商埠的上等货,与在场多数身着粗布或普通绸缎的兰芳头领迥然不同,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干练之气。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身材中等的随从,穿着朴素的灰色短衫,看似寻常无奇,但行走间步履沉稳,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宴厅的各个角落,眼神警剔而锐利,显然是身怀绝技的护卫好手。
三人一出现,原本喧闹的宴厅顿时安静了大半,众人的目光纷纷被这突兀的访客吸引过去,交谈声渐渐低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眼神。
阙四伯见状,当即站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朗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和顺公司的赵管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和顺公司!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席间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在场众人皆是婆罗洲华人社群的内核人物,自然知晓和顺公司的分量。
那位被称作赵管事的中年男子闻言,连忙拱手行礼,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卑微,也不失礼数,声音温和却清淅:“阙总制言重了。赵某不请自来,叼扰了诸位庆功的雅兴,还望海函。今日处置阿克哈姆,扬我华人志气,赵某奉温统领之命,特来道贺!”
“赵管事客气了,贵公司此前在三发战事中施以援手,暗中牵制了部分土王势力,我兰芳上下亦是感念不已。”
阙四伯笑着侧身,伸手示意,“快请入座,今日恰逢庆功宴,正好与赵管事共饮几杯,聊表谢意。”
说罢,吩咐下人添上碗筷酒水。
赵管事道谢后,在阙四伯身边的空位上落座,两名护卫则分立在他身后不远处,依旧保持着警剔的姿态。
入座后,赵管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看似随意地在席间扫过,掠过江戊伯时微微颔首示意,最终,视线定格在了陈汉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随即举起酒杯,遥遥对着陈汉的方向示意:“这位,想必就是近日声名鹊起,以奇谋火烧巴图、阵前生擒三发敌酋的陈汉,陈会首了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青年才俊,豪杰风范!赵某敬你一杯!”
话音落下,全场的焦点再次集中到陈汉身上。
江戊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其馀头领也纷纷看向陈汉,想看看他如何应对和顺公司的刻意示好。
和顺公司此时派人前来,名义上的“道贺”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评估公司内部的权力格局,尤其是要摸清陈汉这个突然崛起的变量。
毕竟,一个能以弱胜强、屡出奇谋的年轻会首,足以改变西婆罗洲华人势力的平衡。
他没有丝毫慌乱,从容起身,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酒,举起酒杯,不卑不亢地回应:“赵管事过奖了。陈汉不过是尽了分内之事,微末之功,全赖阙总制运筹惟幄,诸位将士拼死用命,更离不开贵公司于外策应,牵制敌势。如此,陈汉才敢借花献佛,敬赵管事一杯,也敬义薄云天的和顺公司。”
说罢,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动作干脆利落。
赵管事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随之饮干了杯中酒。
放下酒杯,赵管事用毛巾擦了擦嘴角,看似随意地问道:“陈会首年轻有为,此次荣膺萨扬河老太与总教习之职,手握实权,想必是要大展拳脚,有一番大作为了吧?不知日后可有什么长远打算?”
陈汉面色不变,平静回应:“赵管事说笑了。萨扬河营地初建不久,百废待兴,营地内的百姓安置、农田开垦、防御工事修缮,皆是极待解决之事。眼下首要之务,是遵总制之命,整训萨扬河义勇,巩固周边防务,确保一方平安,以免再生战端,殃及各方百姓与商路。”
赵管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点头赞道:“陈会首深谋远虑,顾全大局,实在佩服。我和顺公司一向主张西婆罗洲华人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无论是贪婪的荷兰人,还是反复无常的土王,皆不可轻信。
“若陈会首在整军练兵或开拓营地的过程中,有何需要相助之处,比如火器补充、物资转运或是商路协调,或许我公司能提供一些便利。”
“多谢赵管事美意。”
陈汉再次举杯致意,语气诚恳却不失分寸,“兰芳与和顺公司毗邻而居,守望相助本是应有之义。日后若有需要劳烦贵公司之处,陈汉定当先向阙总制禀明,再与贵公司详谈具体事宜,不敢擅自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