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同伴压低了声音。
“何止是世家,便是朝中四品以上的大员,哪家没有百十个奴仆?更何况,如今隐户、隐产之风愈演愈烈,许多地方的世家豪强,官府根本就不敢管,朝廷这道政令,怕是会激起他们的剧烈反抗,到时候,这大唐的江山,怕是要不稳啊。”
他的一番话,让原本热烈的气氛冷却了不少。
所有人都知道,大唐的天下,并不完全是李家的天下。
关陇集团,山东世家,江南士族……这些盘根错节数百年的势力,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李唐皇室,更象是一个最大的“股东”和“董事长”而已。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的时候,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慢悠悠喝着粗茶的青衫文士,突然开口了。
“诸位不必惊慌。”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诸位可曾发现,最近这长安城里,‘新闻’是越来越多了?”
“陛下与房相、杜相等诸公,是何等的聪明才智,我等能想到的问题,他们会想不到?”
他拿起桌上的报纸,指了指两个版面。
“依在下看,今日这报纸上的两条新闻,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乃是一体两面,是朝廷下的一盘大棋。”
“前面刚打了震古烁今的大胜仗,后面就立刻推行石破天惊的新政,这叫‘先威后德’。手握灭国之威,再行仁德之政,谁敢不服?”
“至于如何安抚那些世家大族,报上不是也说了吗?是房相提议,陛下深思熟虑。这里面,学问可就大了。”
“在下以为,此事必有后手。我等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众人听完,皆是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觉得此人见解非凡。
一时间,整个长安城,都在因为这份小小的报纸,而暗流涌动。
东宫,丽正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李承乾、李泰和李越三兄弟,同样在看着那份新鲜出炉的《大唐日报》。
李泰那张圆润的胖脸上,写满了惊叹和担忧,他手中的报纸被捏得有些发皱。
“王兄,父皇这一手漂亮啊。”
他合上报纸,看向李越。
而李承乾眉头也紧锁着。
他的腿疾在现代经过手术,已经有了极大的好转,再有几日,便可拆除石膏,恢复正常行走。
心态的变化,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许多。
李越倒是显得很平静,他没有看报纸,而是在大唐疆域图前轻轻划过。
“堵不如疏。”
他淡淡地开口。
“光靠打压是不行的,你越是打压,他们反抗得越厉害,得找个新的出路,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把手里的奴仆放出来,甚至抢着放。”
李越转过身,靠在地图上,“成立国有公司,官民合作。”
“矿产、基建、海贸,这些都是能下金蛋的生意,利润远比在田地里刨食要高得多。”
“朝廷可以出台政策,哪家释放的奴仆多,哪家就能获得与官方合作的优先权。表现最好的那几家,甚至可以让他们入股,给他们一些干股分红。”
这套方案,是李越从现代企业管理中借鉴的“股权激励”和“优先合作伙伴”制度。
其内核思想,是通过将“释放奴仆”这一政治任务,与未来巨大的“商业利益”进行强行绑定,将世家从改革的“对立面”,转化为“参与者”,用利益来分化和瓦解他们的抵抗联盟。
李承乾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
“王兄,此计虽好,但见效太慢了。”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无论是开矿、修路,还是远航出海,都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投入和建设,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这关,怕是不好过。”
李越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工业革命的红利,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兑现的。
他必须先抛出一个足够诱人,且能够立刻见效的“鱼饵”,让那些即将暴走的世家大族暂时忘记田地里那点蝇头小利,把他们那无处安放的贪婪和欲望,引到一条全新的赛道上来。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后,停在了几个被他用朱笔圈起来的点上。
“高明,青雀,你们都过来看。”
李承乾推动轮椅,和李泰一起,立刻凑了过来。
李越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的一处。
“江西,贵溪,冷水坑。”
他的手指又迅速移动到北方。
“内蒙古,赤峰,双子山。”
然后是南方。
“广西,凤凰山。”
最后,他点了离长安最近的两个地方。
“还有这里,小秦岭地区的熊耳山和桐柏山。”
“王兄,这几个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李泰看着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满脸不解地问。
李承乾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金子,还有银子。”
“很多很多的金子和银子。”
李越指出的这几个地点,都是后世探明的超大型金银矿床。
例如江西贵溪的冷水坑,是中国已探明储量最大的伴生金银矿,其白银储量甚至位居亚洲第一。
而小秦岭地区,更是世界级的黄金矿产地,自唐代以来就断断续续有开采,但真正的巨大矿脉,深藏在山体之中,以唐代的技术根本无法发现。
金银,对于任何时代,都意味着最直接、最原始的财富。
“王兄,你是说……”李承干的声音有些干涩。
“没错。”李越打了个响指,眼中闪铄着兴奋的光芒,“我们要在整个大唐,掀起一场史无前例的‘淘金热’!”
“那些世家不是觉得朝廷断了他们的财路,让他们亏了吗?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把金山银山挖回来!”
“只要朝廷放出风声,并且真的在这些地方挖到了真金白银,那些逐利的世家,就会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了一般地扑上来,到时候,谁还会在意自家庄园里那点奴仆?他们只会恨自己手里的劳力不够多,挖矿的速度不够快!”
这个计划简单粗暴,但直接拿捏人心的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