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歇,难得的冬日暖阳照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东宫,丽正殿的偏殿内,太子李承干坐在榻上,裤腿被高高卷起,露出了那条打了一百多天石膏的腿。
几个太医围在他的腿边,手里拿着李越科学院工匠打造出来的一套小巧工具,有小锤,有小剪,还有一把看着像鹰嘴的钳子。
他们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内侍省总管王德亲自在旁,弯着腰,一只手虚扶着太子的腿,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随时准备擦拭。
“都仔细着,别惊了殿下,更别伤了殿下的腿。”
王德压着嗓子,小声地嘱咐。
为首的老太医连连点头,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
据说这“石膏之术”,是豫王殿下亲自施为的,堪称神技。
可神技也意味着未知。
这一个月来,整个太医院都在对着豫王留下的图纸和“医嘱”反复研究,却没一个人敢真的说自己完全懂了。
今天到了拆除的日子,太医院的几位主心骨全被叫了过来,生怕出了半点差池。
反倒是李承乾本人,显得最为平静。
长孙皇后站在不远处,双手合十,紧紧攥着手里的丝帕,眼神里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经验最丰富的老太医用小锤轻轻敲击石膏边缘,另一人顺势用鹰嘴钳夹住裂缝,一用力,一块石膏应声脱落。
动作被重复着,石膏被一块块小心翼翼地撬下来,落在铺着厚厚毡布的托盘上,没有发出一点多馀的声响。
很快,整条小腿都暴露在了空气中。
因为许久不见天日,皮肤有些苍白,但却光滑完整,没有丝毫红肿或溃烂的迹象。
在严格的消毒和固定之下,配合李越从现代带来的钙片和维生素d等营养补充剂,骨骼的愈合环境被大大加速,完全避免了传统接骨术中最常见的感染和移位问题。
几位老太医立刻凑了上去。
一人伸手,轻轻地,从脚踝到膝盖,一寸寸地按压。
另一人则拿出小小的银针,在几个关键的穴位上轻轻叩刺,观察着肌肉的反应。
还有一人,甚至将耳朵贴近小腿,用手指在另一端轻轻敲击,听着骨头传来的声音。
“骨头长上了!”
“严丝合缝,没有丝毫错位!”
“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已然通畅!”
“此乃真正的神术啊!”
几位见多识广的老太医,也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他们行医一生,从未见过断骨能恢复得如此完美迅速。
长孙皇后听到他们的结论,捂住了嘴,眼框微红。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王德和另一名太监的搀扶下,缓缓将右脚放到了地上。
他试着,让脚掌完全接触地面,将身体的重心,慢慢地,一点点地,朝右腿转移。
一股久违而又清淅的力量感,从脚底顺着小腿直达大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支撑着自己。
甩开了王德和太监搀扶的手。
抬起左脚,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身体晃了一下。
但他站住了。
他又抬起右脚,迈出了第二步。
这一次,比上一步稳健了许多。
第三步,第四步…… 殿内只有他略显笨拙的脚步声在回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看着它们交替向前,看着它们稳稳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眼框里的湿意再也控制不住,迅速凝结成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从一个不良于行、被天下人视为废储的瘸子,到重新象一个正常人一样行走。
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只是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璨烂得有些傻气的笑容,泪水却在肆意流淌。
“母后,儿臣……能走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好,好!我的儿,终于好了!”
长孙皇后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儿子,泣不成声。
一旁的太医和宫女们,也都纷纷转过头去,用袖子偷偷抹着眼泪。
李承乾扶着母亲,在殿内来来回回地走着,仿佛要把这几年缺失的步数全都补回来。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稳。
他走到殿门口,正好看见扎着总角的小兕子,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王兄,你的腿好了吗?”
小兕子奶声奶气地问,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她跑了过来,仰着小脸,继续问道:
“你以后是不是不坐那个好玩的车车了?”
她口中的车车,是李越专门为李承乾设计的轮椅。
这段时间,推着兄长在宫里到处跑,是她最喜欢的游戏。
“不坐了!”
李承干笑着蹲下身,一把将小兕子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一个大圈。
“以后兄长带你跑!”
“好耶!兄长可以跑了!”
小兕子开心地欢呼起来,小骼膊紧紧搂着李承干的脖子,咯咯地笑着,怎么也不肯下来。
李承乾在原地又走了几圈,确认自己完全可以承受小兕子的重量后,才向长孙皇后告了个安。
“母后,儿臣想去见见王兄。”
“去吧,去吧,应该的。”
长孙皇后擦着眼泪,连连点头。
李承乾便抱着小兕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丽正殿。
他现在,只想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第一个告诉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人。
他甚至没有坐步辇,就这么一步一步朝着承光殿的方向走去。
李越正躺在一张新打造的摇椅上,悠闲地沐浴着冬日暖阳,思考着中午该吃点什么。
“王兄!豫王兄!”
人还没到,李承乾兴奋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李越懒洋洋地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副让他有些惊讶的画面。
李承乾抱着小兕子,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院子,脸上洋溢着璨烂的笑容,步履稳健,丝毫看不出曾经是个瘸子。
“哟,高明,”李越从摇椅上坐起身,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恢复得不错嘛,都能抱兕子跑了。”
李承乾快步走到李越面前,小心地放下小兕子,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对着李越,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王兄,再造之恩,承干没齿难忘!”
他这一拜,是发自肺腑的。
李越没有躲,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然后才上前将他扶起。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他拍了拍李承干的肩膀,仔细打量着他的腿,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后退一步,用一种非常郑重的语气,看着李承乾说道:
“高明,这虽然是你自己迈出的一小步,但却是咱们李唐江山,迈出的一大步!”
这句名言,是李越早就想好要说的。
这不仅仅是治好了一条腿。
这是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向整个大唐宣告,科学,或者说“格物之学”,拥有着改变命运的伟力。
它能治好太子的腿,自然也能治好这个帝国的沉疴顽疾。
李承乾虽然听不懂“一小步”和“一大步”的典故,但他能感受到李越话语中的豪情。
他只觉得热血上涌,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王兄,我们去给父皇报喜!”
“好!”
李越笑着答应,转身对李富贵说道,“去备车,顺便把青雀也叫上,让他别在实验室里待着了,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