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俘大典和阅兵式的喧嚣,终究是落下了帷幕。
第二日的流水席也在中饭之后迅速收场。
长安城又恢复了它往日的秩序。
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兴奋的味道。
这股味道,与家家户户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贞观八年,最后一天的独特气息。
大年三十,除夕。
在大唐过年,其实挺没劲的。
至少在李越这个现代人看来,是这样。
没有精彩纷呈的春节联欢晚会可以吐槽。
没有五花八门的手机app可以抢红包。
甚至连一挂象样的,能炸得震天响的鞭炮都没有。
所谓的“爆竹”,真的就是把竹子丢进火里烧,听个“噼啪”的响声,图个吉利。
更没有贴年画,人秦叔宝和尉迟恭还活着呢!
所谓的守岁,更象是一场耐力比赛。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瞪着眼睛,就那么硬生生地熬着,直到天亮。
宫里的除夕宴,听着气派,实际上也就是君臣一起吃顿饭。
皇帝坐在最上面,大臣们按照品级分列在下面,中间隔着老远。
一道道菜肴由宫女们端上来,早就凉了半截,吃也吃不痛快。
唯一的娱乐活动,大概就是听听宫廷乐师演奏的催眠曲,或者看几个舞女跳着千篇一律的,几乎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舞蹈。
当然,这是以前。
今年的大唐,自从有了李越这个变量,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刚刚成立不到半年,却已经成为整个大唐技术心脏的皇家科学院。
按照李世民的旨意,科学院各大研究所的工匠和博士们,第一次享受到了长达七天的“春节假期”。
这在全年无休,视技术为生命的工匠群体中,是前所未有的优待。
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能真的回家过年。
但在李泰和李承干的牵头下,位于皇城东侧的崇仁坊,已经有很大一片局域被完整的圈了下来。
这里,专门为这些大唐最顶尖的技术人才,修建了全新的家属楼。
这些楼房虽然只是两三层的砖石结构,远非现代的水泥建筑可比,但在这个时代,其坚固程度,宽敞明亮的格局,已经超越了普通百姓的想象。
更重要的是,这里紧邻皇城,直接被砌起了高达两丈的围墙,由李世民最信任的北衙禁军亲自驻守,安保等级甚至超过了某些亲王府邸。
在献俘大典结束之后,还没等宫里的庆功宴开始,魏王李泰便坐不住了。
他亲自带着一车车的赏赐,浩浩荡荡地杀向了科学院。
他给每一个没能回家的工匠,都发了厚厚的一袋赏赐。
这还不够。
他还当众宣布,明年开春,科学院将成立一个专门的“后勤处”,统一安排,把所有愿意来长安的工匠家属,无论老幼,全都舒舒服服地接过来,住进崭新的家属楼。
这块又大又圆的饼画下去,工匠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这些匠人,祖祖辈辈社会地位都不高,何曾受过这等重视。
众人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为殿下效死”,声音震天。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
比如老神仙孙思邈。
他已经彻底疯魔了。
别说春节假期,他现在连吃饭睡觉都快忘了。
大年三十,所有人都放假团聚了,他倒好,把自己一个人反锁在医学研究所的最高机密实验室里,任谁叫门都不开。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台被他视若珍宝的光学显微镜。
还有镜片下那滴取自阴沟的“脏水”,以及水中那无数个正在游动、分裂、繁衍的“小虫子”。
孙思邈正严格按照李越给他的“实验流程”,一步步测试各种药物对这些“小虫子”的影响。
他先是试了黄连。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细长的银针,蘸取了一滴浓稠的黄连药液。
他将药液滴在盖玻片边缘。
药液在虹吸作用下,迅速渗入镜片下的水样中。
孙思邈立刻凑到目镜前。
镜片下,那些“小虫子”们游得更欢了,仿佛在庆祝新年。
他皱了皱眉,在旁边的记录本上写下:“贞观八年十二月三十日,晴,黄连,味苦,性寒,滴入秽水,虫愈活,无效。”
他又换了一个玻片,这次滴入的是金银花露。
镜片下,小虫子们象是集体喝醉了酒,东倒西歪,游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挣扎了一会儿,又恢复了活力。
孙思邈再次记录:“金银花,性甘,寒。可致虫行动迟缓,然片刻后复原,效不佳。”
他接连试了十几种清热解毒的中药,结果都大同小异。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想起了李越的提醒。
“孙神仙,有时候,最简单的东西,反而最有效。比如,酒。”
他取来一小壶三勒浆。
这是当时最烈的酒。
他将一滴烈酒滴入水样。
他看到了一场单方面的,惨烈无比的大屠杀。
那些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虫子,象是被滚油烫过的蚂蚁,在接触到酒精的瞬间,就剧烈地抽搐,蜷缩成一团,然后彻底不动了。
整个视野里,一片死寂。
孙思邈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就死了?
他不敢相信,又换了一个样本,再次滴入烈酒。
结果一模一样。
他胡子都在颤斗,赶紧在记录本上写道:“三勒浆,性烈,一滴,则众虫皆死,无一幸免,神效!”
然后,他又想起了李越说的另一种东西。
大蒜。
他立刻让人取来几瓣大蒜,亲自捣成蒜泥,挤出蒜汁。
他将蒜汁滴入水样。
镜片下,他看到了另一场更加惨烈的屠杀。
那些小虫子在接触到蒜汁的瞬间,身体直接解体、溶解,比酒精的效果还要霸道。
老道士彻底呆住了。
他颤斗着手,在本子上用蝇头小楷郑重记下:
“辛、烈之物,可杀虫,酒、蒜,验之有效。”
这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写下的第一条关于“抗生素”的实验记录。
在他的旁边,这样的记录本,已经堆了厚厚的一摞。
李越早就三令五申地吩咐过,孙思邈所有的实验记录,无论成功失败,都必须一字不差地整理成册,一份不落。
这些用一个古人的智慧和毅力写下的原始记录,在李越看来,其价值甚至不亚于那几本他从现代的医学圣典。
当然,对抗“小虫子”只是孙思邈的“业馀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