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醉道人的小院,眼前并非想象中的破败杂乱,反而有种出人意料的清幽雅致。
院子不大,种满了青翠的细竹,夜风拂过,竹影婆娑,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
院中有一方小小的石桌,两个石凳。
角落有一口水井,井沿湿滑。
没有多余的装饰,但一草一木,一石一井,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不染尘埃的韵味。
与旁边葛老怪那充斥着兽腥和诡异气息的院子,形成鲜明对比。
院中唯一的光源,是石桌上一个造型古朴、仿佛用某种青玉雕成的酒葫芦。
葫芦口敞开,里面并未倒出酒液,反而散发出一种温润柔和、如同月华般的淡淡清辉,照亮了石桌周围一小片区域。
醉道人就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手里拿着另一个看起来更旧、更脏的酒葫芦,正仰头灌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听到朱浪的脚步声,他才放下酒葫芦,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那张布满皱纹、醉眼惺忪的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声音含糊,但那双在清辉映照下、看似浑浊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星辰明灭,深邃难测。
朱浪依言坐下,拱手道:“深夜叨扰,前辈见谅。”
“得了,少来这些虚的。”
醉道人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眯着眼打量着朱浪。
“白天刚帮你挡了那老怪物,晚上就摸上门来小子,你是觉得老道我脾气好,还是觉得我这儿有宝贝?”
他话里带着调侃,但并无恶意。
朱浪能感觉到,对方虽然看似醉醺醺,但灵觉敏锐得可怕,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身上带着的东西,恐怕都瞒不过他。
“晚辈不敢。” 朱浪不卑不亢,“白日多谢前辈解围。晚辈此来,一是为道谢,二是确实有事相求。”
“哦?求什么?说来听听。”
醉道人似乎来了点兴趣,将酒葫芦放在石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醉眼在朱浪身上扫来扫去,尤其在朱浪的袖口多停留了一瞬。
“晚辈与同门急于南下,前往临渊城。”
“然路途险阻,又身有要事,耽搁不得。”
“听闻前辈有穿行险地之能,且古道热肠,故冒昧前来,恳请前辈指点一条相对安全、迅捷的路径,或者若能借得代步之物,晚辈等感激不尽,定有厚报。”
朱浪开门见山,同时观察着醉道人的反应。
“嘿,厚报?”
醉道人嗤笑一声,又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老道我救人、指路,看的是心情,要的是‘有趣’。金银灵石,法宝丹药,对我而言,与路边的石头杂草无异。至于代步之物”
他瞥了一眼朱浪,“我这儿可没有葛老怪那些臭烘烘的扁毛畜生。老道我独来独往,一葫芦酒,一双脚,天地任逍遥。”
这话既表明了态度——他对寻常财物没兴趣,也暗示了他确实有独到的穿行险地的本事,但未必愿意帮忙,或者,需要付出让他觉得“有趣”的代价。
朱浪早有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几样北境带来的、形态颜色奇特的矿石和那块兽骨,放在石桌上。
“晚辈自知身无长物,不敢以俗物污前辈法眼。”
“此乃晚辈从北境带来的一些顽石朽骨,虽不值钱,但或许形态颜色略有别致,权当晚辈一点心意,供前辈把玩。”
醉道人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矿石兽骨,眼中兴趣缺缺,只是在那块颜色暗红、仿佛凝固血块的兽骨上略微停顿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北境的东西?煞气是重了点,但也就那样。小子,你若只有这些,那还是趁早回去吧。老道我要睡觉了。”
朱浪并不气馁,他知道这些“土特产”打动不了这等人物。
他定了定神,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枚zippo打火机,轻轻放在石桌上那温润的青辉之中。
银亮的铬钢外壳,在清辉下反射出冷冽而精致的光芒。
那流畅的线条,严丝合缝的构造,以及上面那个小小的、不知含义的logo,都与这个世界粗犷古朴的器物风格格格不入。
醉道人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目光,在打火机出现的瞬间,骤然凝滞。
他放下了酒葫芦,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醉眼瞬间变得清澈而锐利,如同最精明的鉴赏家,死死盯住了那枚小小的金属物件。
“这是”
他伸出手,似乎想拿,又停住了,只是凑近了些,仔细端详。
他能感觉到,这物件不含丝毫灵气,但工艺之精,结构之巧,材质之纯,简直闻所未闻。
尤其是那个可以单手拨动的盖子,以及下面那个小小的滚轮他完全无法理解其运作原理。
“此乃晚辈偶然所得的一件小玩意,似乎来自海外异域。”
“其材质特殊,结构精巧,可生凡火,无需灵力催动,只此一件,不知前辈可觉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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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浪缓缓说道,同时“啪”地一声,单手拨开盖子,拇指在滚轮上轻轻一擦。
“嗤——”
一簇稳定、明亮、颜色纯正的橘黄色火苗,凭空在打火机上方燃起。
火苗跳跃,映照着醉道人那张充满惊讶和探究的脸。
“凡火?无需灵力?有趣!当真有趣!”
醉道人眼中爆发出孩童般纯粹而炽热的好奇光芒,他忍不住伸出手,小心地接过朱浪递过来的打火机,笨拙地学着朱浪的样子,拨开,擦动滚轮。
“嗤——” 又是一簇火苗燃起。
“哈哈!妙!妙极!”
醉道人仿佛发现了新玩具,乐此不疲地拨弄着,看着那一次次燃起的火苗,啧啧称奇。
“这机关这火石这风道闻所未闻!小子,这东西叫什么?”
“打火机。” 朱浪道。
“打火机好名字!简单直接!”
醉道人把玩着打火机,爱不释手,之前的醉意似乎都消散了大半。
他看向朱浪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这东西,有点意思。还有吗?”
成了!朱浪心中一定。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对于醉道人这种层次、这种性格的“高人”来说,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超越认知的“新奇”和“精巧”,远比任何天材地宝更有吸引力。
“此物仅此一件。”
朱浪摇头,随即又取出那盒无字白包装的口香糖,打开,露出里面一排排包裹在银色锡纸里的小方块。
“不过,晚辈这里还有另一件小玩意,或许也能让前辈一笑。”
他将一片口香糖剥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略带弹性的膏体,自己先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示范无毒),然后将其余的连盒推了过去。
“此物名为‘清心糖’,嚼之可生津止渴,略有提神醒脑之效,味道颇为奇特。同样来自海外,产量稀少。”
醉道人好奇地拿起一片,学着朱浪的样子剥开,放入口中。
起初,他眉头微皱,似乎对那甜中带凉、略带弹性的口感有些不适应。
但很快,随着薄荷的清凉和甜味在口中化开,他眼睛又是一亮。
“嗯甜中带凉,口感奇特,确实有点意思。虽无灵气,但也算别致。”
他嚼了几下,感受着那q弹的嚼劲,点了点头,看向朱浪的眼神更加不同了。
“小子,你身上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少啊。看来你这‘海外’之行,收获颇丰?”
“机缘巧合罢了。” 朱浪含糊带过,将话题引回正事。
“这两样小玩意,若能博前辈一笑,便是它们的造化了。不知前辈可否指点晚辈一二?”
醉道人将打火机和口香糖盒都放在手边,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那双重新变得有些迷离的醉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显然,这两样“新奇”玩意,确实打动了他。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看在这两样小玩意的份上老道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路。至于代步之物,老道我没有,也不会去跟葛老怪那等腌臜货色打交道。”
他拿起酒葫芦,在地上用酒水快速地画了一幅极其简略、但关键点清晰的地图。
“你看,这是瘴气镇,这是黑水河,这是迷雾沼泽,这是赤炎山脉” 他一边画,一边解说。
“寻常商道,是沿着沼泽边缘,绕行赤炎山脉南麓,路程远,但相对安全,常有商队和镇守府的巡逻队。不过,最近沼泽不太平,那条路也未必安稳。”
“另一条路,是直接从沼泽与山脉交界处的一条隐秘峡谷穿过去。这条峡谷知道的人不多,里面瘴气稀薄,妖兽也少,但地势险峻,且有一处天然迷阵,容易困死其中。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朱浪一眼,“老道我早年曾在那迷阵中发现了一条生路,只需按照特定步伐和时辰通过,便可安然穿越。”
“走出峡谷,便是赤炎山脉的另一侧,距离临渊城外围的‘落凤坡’驿站,便只剩下不到三日的脚程了。比走商道,至少节省五到七日时间。”
他详细描述了那条峡谷入口的位置(在沼泽边缘一处极不起眼的、长满“鬼脸藤”的岩壁裂缝后),以及通过迷阵的特定步伐(九步左转,七步右行,逢三退一,子午交汇时通过最安全)和需要注意的几个危险点(几处暗沼,一个毒蜂巢)。
朱浪凝神记忆,同时让“海浪”同步记录、分析路径可行性。
“此路虽近,但也非坦途。峡谷中有一种铁线蛇,二阶妖兽,群居,速度快,毒性猛烈,需小心避开。”
“出了峡谷,进入赤炎山脉外围,则要小心一种赤火蚁和偶尔出没的地火蜥蜴。”
“不过,比起在沼泽里跟那些看不见的毒虫和发疯的妖兽打交道,还是要好上不少。”
醉道人说完,将地上酒水画的地图一抹,了无痕迹。
“多谢前辈指点!” 朱浪真心实意地行礼道谢。
,!
这条路径,比林震岳提供的商道信息更加隐秘、迅捷,而且避开了沼泽深处最危险的区域,正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
“先别急着谢。”
醉道人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拿起打火机和口香糖把玩着。
“路是指给你了,能不能走过去,看你自己的本事。另外,老道我虽然收了你的小玩意,但也不能白占你便宜。提醒你一句”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醉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你们被盯上了。不止是葛老怪那蠢货。从你们进镇开始,就有一股若有若无、极其隐秘的气息,在远远地跟着你们。”
“那气息很淡,很飘忽,但给我的感觉,比葛老怪危险十倍、百倍!而且,似乎并无恶意,只是在‘看’着。”
朱浪心头剧震!被盯上了?而且是被比葛老怪危险十倍、百倍的存在?还只是“看着”?是敌是友?
是林震岳?不像。
是葛老怪背后的势力?似乎也没必要如此隐秘。
难道是苏慕白?!
是了!以苏慕白那神出鬼没、深不可测的修为,若要暗中观察他们,醉道人能隐约感觉到一丝“被注视”感,已属不易。
而且,醉道人说“并无恶意”,只是“看着”,这也很符合苏慕白一贯的作风——像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看戏一般看着他们在红尘中挣扎、选择、成长。
苏慕白果然一直在
他并没有真的离开,或许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暗中“护送”,或者说,“观察”着他们南下。
这个认知,让朱浪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有苏慕白这种级别的存在暗中跟随(虽然未必会出手),安全感提升了不少。
另一方面,这种时刻处于他人“注视”之下的感觉,也让人颇为不自在,且增加了变数。
“多谢前辈提醒,晚辈记下了。” 朱浪压下心中的波澜,再次道谢。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该拿的也拿了。趁着天还没亮,赶紧滚蛋吧。别打扰老道我喝酒睡觉。”
醉道人挥挥手,下了逐客令,又开始抱着酒葫芦灌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精明细致、指点江山的“高人”只是幻影。
朱浪不再多言,起身,对着醉道人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小院,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中。
院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醉道人独自坐在清辉中,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又嚼了嚼口里的“清心糖”,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玩味和思索。
“兮淋宗的小子海外奇物还有那股隐藏在更深处的、连老道我都有些心悸的‘注视’…”
“…嘿嘿,这趟南下,看来不会无聊了。苏慕白那家伙,居然也对这几个小子感兴趣?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低声嘟囔着,声音低不可闻,随即又灌了一大口酒,满足地打了个酒嗝,往后一仰,靠在石桌上,似乎真的睡着了。
夜,愈发深沉。
距离拂晓,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了。
朱浪回到云来客栈,将醉道人指点的路径告知了皎玉墨和盛云,同时也说出了被“更危险存在”注视的猜测。
皎玉墨和盛云闻言,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但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三人不再耽搁,立刻开始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朱浪将大部分丹药分给皎玉墨,又将醉道人给的口香糖分了几片给皎玉墨和盛云(或许关键时刻有点用?)。
盛云依旧沉默,但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和那个装着魔晶碎片的暗袋。
百知鸟也被朱浪从瞌睡中摇醒,告知要出发了。
寅时三刻,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寂静的时刻。
朱浪三人悄悄离开了云来客栈,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们没有走向镇门,而是按照醉道人指示的方向,向着镇子东南角,一处较为偏僻、围墙有处年久失修缺口的地方潜去。
离开之前,朱浪在客栈房间的桌子上,留下了一封给林震岳的简短书信,信中感谢其款待,言明师门有紧急传讯,需立即动身,不及当面辞行,他日有缘再会云云。
同时,他也故意在房间里留下了一点“匆忙离去”的痕迹,并将一张写着“已与‘飞羽阁’约定三日后看坐骑”的便条揉成一团,丢在墙角废纸篓里。
做完这些,三人才悄然从围墙缺口离开了瘴气镇,没入了镇外黎明前那更加浓郁的黑暗与雾气之中。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镇子边缘,向着东南方向那片笼罩在灰黑色雾气中的、影影绰绰的森林——迷雾沼泽的边缘地带,快速行进。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瘴气镇最高处的镇守府,书房内。
林震岳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手中捏着一张刚刚由护卫送来的、朱浪留下的书信。
,!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爹!他们跑了!” 林天佑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我们就这样放他们走了?那小子身上肯定还有好东西!还有,葛老怪那边”
“闭嘴!” 林震岳低喝一声,目光冷冷地扫过儿子。
“跑了就跑了。兮淋宗的人,不是我们能轻易拿捏的。葛老怪哼,他若想去追,就让他去。正好,也看看这几个小子,到底有多少斤两。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镇外东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昨晚,东北角那股隐晦的灵力波动以及,更远处,那股连我都感到心悸的、若有若无的注视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
“传令下去,加强镇子东南方向的巡逻,但不要靠近那片区域。还有,给‘那边’传个信,就说鱼已入网,方向东南,水深未知,静观其变。”
“是!” 林天佑虽然不甘,但也不敢违逆父亲,悻悻地退下了。
林震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渐渐亮起的天光,低声自语:
“朱浪皎玉墨盛云还有那神秘的注视者这南下的路,你们能走多远呢?”
与此同时。
瘴气镇东北角,葛老怪的院子。
紧闭的院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以及铁链拖动和妖兽不安的嘶鸣声。
片刻之后,院门打开一条缝,一道矮小瘦削、披着黑色斗篷、脸上带着乌木面具的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出,在黎明前的微光中辨别了一下方向,随即化作一道淡淡的黑烟,向着东南方向,疾射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几乎是同时。
在瘴气镇外,一处高高的、视野开阔的山坡上。
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树梢,一道月白色的、纤尘不染的身影,正斜倚在枝干上,手中把玩着那柄熟悉的白玉折扇。
他桃花眼微眯,望着下方小镇中先后发生的细微动静,以及那三道融入黎明前黑暗、向着东南方向疾行的小小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期待的弧度。
“终于动身了。选择了那条‘近路’吗?倒是有点胆色。那条路上的‘小礼物’,希望你们会喜欢。”
他轻轻摇动折扇,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落在了那道疾射向东南的黑烟上,又落在了更远处,那仿佛亘古不变的、笼罩在灰黑色雾气中的沼泽与山脉轮廓。
“葛老怪林震岳还有藏在沼泽深处的那些‘小老鼠’这场南下之行的开胃小菜,似乎比预想的要丰盛一些。”
“不过,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呢”
他低声笑着,声音随风飘散。
随即,月白色的身影如同泡影般,缓缓淡化、消失在渐渐亮起的晨光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根被他倚靠过的树枝,轻轻晃动了一下,落下几片带着露水的叶子。
东方,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和瘴气,洒向大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南下之路,真正的凶险与考验,也随着这拂晓的阳光,一同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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