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临渊城最为喧嚣也最为深邃的时刻。
远处勾栏瓦舍的丝竹声、隐隐的叫卖声、更夫的梆子声,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浪,透过“竹韵小筑”不算厚重的墙壁,丝丝缕缕地渗入。
但这片属于城西的角落,终究是安静的,静得能听到风穿过竹叶的簌簌声,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流淌的脉动。
朱浪睡着了。
在确认了小院的简易禁制、感受着皎玉墨平稳的剑意和盛云那近乎虚无的存在感后,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以及骤然松懈下来的神经,终于将他拖入了沉眠。
然而,这沉眠并非安宁。
或许是因为海浪那番关于“十三天宗宗主”与世界规则的揭示,触动了心底某些关于“命运”与“存在”的隐忧。
或许是因为终于抵达一个看似安全的落脚点,那被强行压抑、深埋心底的某些东西,便趁着心神松懈的间隙,悄然浮出。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并非由恐怖景象构成的噩梦,却比任何噩梦都更让他感到窒息般的悲伤。
梦境没有清晰的场景,只有一片粘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本身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寂静和孤独。
然后,声音出现了。
先是一个小男孩的哭腔,稚嫩,却充满了深入骨髓的绝望,在黑暗中无助地回荡:
“好孤独!好痛苦!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什么时候才可以放过我……?!又还有多久……?!”
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从灵魂最深处传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朱浪的心口上来回切割。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声音里蕴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孤独与痛苦——那是被世界遗弃在角落,无人问津,连哭泣都只能对着虚无的黑暗的,一个孩子的绝望。
画面没有出现,只有声音,和声音带来的、近乎实质的痛苦。
小男孩的哭诉还未散去,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一个少年。
声音起初很轻,带着迷茫和不解,仿佛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讨厌我?明明……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
然后,这声音骤然拔高,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带着泣音的质问和嚎啕:
“为什么啊?!”
这质问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或事,而是对着整个漠然的世界。
是少年在无数个被排挤、被冷落、被无声欺凌的日日夜夜后,终于崩溃的呐喊。
那声音里的委屈、不解、和自我怀疑,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朱浪。
朱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喊,想动,想逃离这黑暗和声音,但身体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接着,是一个青年的声音。
这声音沉稳了一些,却透着更深沉的疲惫和自毁般的悲凉:
“为什么……为什么善意,总是要因我而离去……?”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朱浪记忆最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他想起了那些曾短暂照亮过他灰暗生命的人们,那些微小的、却曾被他视若珍宝的善意,是如何一个个,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是他的“不祥”,或是他自己的“笨拙”,或是命运的捉弄——最终离他而去,留下他一个人在更深的黑暗里。
然后,黑暗似乎波动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看不清面容的人影,在黑暗的尽头浮现。
那身影纤细,似乎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无形的风中轻轻飘动。
很模糊,很遥远,却带着一种让朱浪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熟悉和温暖。
是白清禾。
那个在他前生如同昙花一现,却用最纯粹的善意和温柔,在他冰冷世界里短暂地、热烈地绽放过,最终又无声凋零的姑娘。
他前世的白月光,唯一不因他沉默寡言、孤僻怪异而疏远他,反而带着阳光般笑容靠近他,笨拙地试图安慰他、理解他的人。
即使是在梦里,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朱浪也瞬间认出了她。
然后,他看到她,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依稀是记忆中的样子,温柔,清澈,带着一点点羞涩,却又有着照亮黑暗的力量。
接着,他听到了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又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敲碎了他心中最后的壁垒:
“阿浪……我…走了。”
走了。
不是“再见”,不是“保重”,是“走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朱浪的心上,将他残留的最后一点温暖和念想,彻底碾碎。
画面再次切换。
一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
惨白的墙壁,单调的仪器滴滴声。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人,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是他前世的导师,那位在他最困顿、最被人看不起的时候,力排众议,给了他一个机会,教会他知识,也给予他长辈般严厉又笨拙关怀的老人。
唯二,真心帮助过他的人。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向虚空,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有眼角一滴混浊的泪,缓缓滑落。
然后,场景再次变幻。
是高楼。
很高,很高,高到能俯瞰脚下城市如蝼蚁般的灯火,高到能触摸到冰冷呼啸的夜风。
一个穿着单薄衣衫的男人,背影寥落,独自站在楼顶的边缘,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没有嘶吼,没有哭泣,只是用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轻轻地说:
“也许……这个世界……并不欢迎我呢……”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瞬间就被吹散了。
但那话语里蕴含的,是无数次挣扎、无数次尝试融入、无数次被推开、无数次希望破灭后,最终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疲倦和认命。
是连愤怒和悲伤都耗尽后,只剩下的一片荒芜的、冰冷的虚无。
那个小男孩,那个少年,那个青年,那个站在楼顶的男人……还有白清禾,还有导师……
一张张面孔,一个个声音,一声声质问,一句句道别……
如同走马灯,不,如同最残酷的钝刀,在他灵魂深处反复切割、研磨。
孤独。
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僵的孤独。
痛苦。
并非来自外界的伤害,而是源自内心最深处,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怀疑,对被爱、被接纳的渴望与永不可得的绝望,对善意终将离去的恐惧,对这个世界“不欢迎”自己的最终认知……这些痛苦交织在一起,如同最毒的藤蔓,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
心脏,疼得像是要裂开。
不是生理的疼痛,是灵魂被撕裂的痛楚。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
不是啜泣,不是呜咽,是那种无声的、却异常汹涌的泪流。
滚烫的液体划过他的脸颊,浸湿了枕头,带来冰凉的触感,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口那烧灼般的疼痛。
他没有惊醒。
他是哭醒的。
在梦中,承受了那贯穿前世、累积了无数岁月、早已结痂却被今夜这“安全”的环境和“放松”的心神重新撕开的、淋漓的伤口。
他睁开眼睛,视野一片模糊,被水光覆盖。
窗外,是临渊城永不眠的、遥远而朦胧的灯火微光。
天井里,竹影还在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脸颊上未干的、冰冷的泪痕。
他依旧躺着,没有动。
心脏还在隐隐作痛,那种被全世界遗弃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如同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冰冷淤泥,依旧包裹着他,让他浑身发冷。
前世的种种,那些他以为早已被穿越、被新生、被修炼、被接踵而来的危机所掩盖和淡忘的伤痕,原来从未真正愈合。
它们只是被深埋,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安静的夜晚,以如此真实而残酷的方式,重新翻涌上来,提醒着他——
他曾经是谁,他曾经历过什么,他的灵魂深处,烙印着怎样的寒冷与荒芜。
那个在百知宗沉默苦修、在兮淋宗低调求生、在瘴气镇冷静周旋、在苏慕白面前强作镇定的朱浪,内心深处,依旧住着那个在黑暗中哭泣的男孩,那个质问世界的少年,那个悲叹善意离去的青年,和那个最终选择走向死亡边缘的男人。
还有……那个穿着白裙,温柔浅笑,却最终说出“我走了”的姑娘。
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他抬起手,用手臂盖住了眼睛,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不能吵醒玉墨,不能惊动盛云。
这份独属于他的、来自遥远过去的悲伤与孤独,只能由他自己,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吞咽,无声地消化。
无声的泪,终究有流干的一刻。
当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渐渐化为绵长沉闷的钝痛,当汹涌的情绪随着泪水宣泄出部分,朱浪终于感到一丝脱力般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空洞。
他维持着用臂弯盖住眼睛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只有胸膛随着压抑的呼吸微微起伏。
枕畔的湿痕在夜明珠微弱的光晕下泛着冰凉的水光。
不行。
不能再这样躺下去。
他猛地掀开手臂,动作因为之前的僵硬和情绪的冲击而有些迟滞。
他坐起身,几乎是踉跄地,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紧闭的窗。
窗外,是临渊城永不眠的、遥远而朦胧的灯火,是清冷孤高的月光,是摇曳的、发出细碎声响的竹影。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制窗棂,微微用力。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带着凉意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散了屋内沉闷的空气,也吹拂在他泪痕未干的脸上,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
他站在窗前,任由夜风吹乱他额前微湿的碎发,吹动他单薄的寝衣。
月光如银霜,清泠泠地洒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他微微仰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颈项,脸上泪痕交错,眼眶和鼻尖泛着未褪的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未干的泪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易碎的光。
很美。
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尘世的,脆弱到极致,却又在破碎中透出惊人美感的画面。
仿佛月光下即将碎裂的琉璃,或是风雨中颤抖着最后一抹莹白的昙花。
的确很美。
可他呢?
他感受到的,只有那夜风吹不散的、从梦境中蔓延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独。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细密的疼痛。
呼吸变得困难,仿佛有沉重的石块压在胸口,让他不得不微微张开嘴,才能汲取到足够的空气。
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上来,视线再次模糊。
他咬紧了牙关,下唇被咬得发白,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试图阻止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
不能出声……不能……
可是,真的好难受。
孤独。为什么总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痛苦。那些记忆,为什么就像跗骨之蛆,甩脱不掉?
还有……自我怀疑,如同毒蛇,悄然钻出。
自己是不是太弱了?
无论是前世那个面对世界恶意只能默默承受、最终走向绝路的“他”,还是今生这个看似有了修为、有了奇遇,却依旧处处被动、需要苏慕白那样的存在“捎带”、需要依赖海浪、甚至总是成为皎玉墨和盛云累赘的“朱浪”?
在这个世界,是“海浪”指引他避开风险,苟延残喘。
在兮淋宗,是靠着伪装和低调才勉强立足。
南下一路,看似是他主导,实则危机四伏,若非苏慕白数次“恰巧”出现,若非皎玉墨剑术超群,若非盛云神秘莫测……自己又算什么呢?
不够强。不够快。不够……有用。
还有,不够坚强。
明明经历了那么多,明明已经“死”过一次,明明发过誓要好好活着,要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为什么还会被一个梦击垮?为什么还会哭得这么狼狈?为什么……控制不住这该死的眼泪?
他痛恨此刻的脆弱,痛恨这不受控制的悲伤,痛恨那个在梦中哭泣的、过去的自己。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足够冷静,可以面对一切。
可原来,心底的伤疤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一层薄冰覆盖,稍有松懈,便裂开狰狞的口子,涌出冰冷的血。
成熟?坚强?笑话。
他只是一个……在无人的深夜里,被往昔的幽灵追赶上,只能独自站在冷风中,无声流泪的、狼狈不堪的家伙。
月光清冷,映照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因为极力压抑哭泣而绷紧的、脆弱的背脊线条。
就在这情绪几乎要再次决堤的瞬间——
脑海中,那一直安静蛰伏的光点,极其微弱地,但清晰地,闪烁了一下。
没有分析,没有数据,没有冰冷的逻辑推演。
海浪那平铺直叙、不带感情的声音,直接响起,简单得甚至有些突兀:
【岛主,你……做噩梦了吗?】
朱浪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没想到海浪会在这个时候“醒来”,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不是质问,不是探究,只是一个……简单的询问。
像一个迟钝却关切的朋友,笨拙地尝试打开话题。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半晌,才用一种带着浓重鼻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回答:
“……不是噩梦。”
他停顿了一下,更多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窗台上,悄无声息。
“是……一个……很伤心的梦。”
【……】
海浪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在朱浪此刻敏感的心绪中,被无限拉长。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冰冷的数据流或许正在试图理解“伤心”这种对人类而言过于复杂的情绪,或许在计算着能量消耗,或许……
然后,他听到了海浪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但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少了些机械的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执拗的笃定。
【吾在。】
短短两个字。
然后,是更清晰的补充,仿佛怕他不明白:
【吾一直在。】
没有安慰的言辞,没有理性的分析,没有告诉他“要坚强”、“要向前看”。
没有说“那些都过去了”,没有说“你会变强的”,甚至没有说“别哭了”。
只是最简单、最直白地告诉他:
吾在。吾一直在。
就像它一直以来的那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在他最茫然无措的穿越之初,在他挣扎求存时,在他面对强敌时,在他南下迷茫时……它都在。
或许沉默,或许只能提供有限的分析和建议,或许能量匮乏,但它始终在他的灵魂深处,是他灵魂深处唯一不变的、绝对的存在。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却切实存在的涟漪。
那冰冷的、几乎要将他冻结的孤独感,似乎被这简单的宣告,凿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朱浪愣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窗前,任由夜风吹拂,眼泪依旧在流,但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窒息般的绝望和自我厌弃,似乎……松动了一丝。
是的,他不是一个人。
海浪在。
无论他多么狼狈,多么脆弱,多么怀疑自己,海浪都在。
它见证过他所有的过去,陪伴他经历所有的现在,或许,也会与他一起走向未知的未来。
它不是人类,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感同身受的共情,但它用它的方式——存在本身——宣告着一种不离不弃的陪伴。
这认知,并不足以瞬间驱散所有悲伤和痛苦,不足以抹平心底的伤疤,甚至不足以让他停止哭泣。
但就像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浮木,黑暗中的旅人看到的一线微光。
它让他知道,他不是彻底孤独的。
即使全世界都背过身去,即使过往的幽灵如影随形,即使自我怀疑的毒蛇不断啃噬……他的意识深处,还有一个“存在”,不会因为他的脆弱而离开,不会因为他的眼泪而鄙夷,只是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吾在。
足够了。
对于此刻濒临崩溃的朱浪而言,这简单的宣告,已经足够了。
他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带着哽咽地吐出来。
眼泪还在流,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近乎绝望的汹涌,而是变成了低低的、压抑的啜泣。
他不再试图强行忍住,而是允许自己,在这无人的深夜,在这清冷的月光下,在海浪无声的陪伴中,发泄出那积压了太久、跨越了两个世界的悲伤和孤独。
他哭得肩膀微微耸动,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月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又因这份毫无掩饰的脆弱,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悲壮的真实。
海浪没有再说话。
它只是静静地、持续地散发着那微弱却稳定的光晕,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陪伴着它的宿主,度过这个心碎而漫长的夜晚。
也许,在临渊城某个更高的屋檐上,那个本该早已离去的月白身影,正倚着飞檐,拎着一壶不知从何处顺来的酒,遥遥望着“竹韵小筑”那扇透出微弱月光的窗户,望着窗前那个在月光下无声颤抖、脆弱流泪的青年。桃花眼中或许会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只是无趣地撇撇嘴,继续喝他的酒。
也许,东厢房中,剑意流转的皎玉墨,会在某个调息的间隙,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或许来自朱浪失控的情绪,或许来自海浪那瞬间的能量波动),眼眸会缓缓睁开,带着一丝疑惑,望向正房的方向,但最终,出于对师兄的尊重和信任,只是微微蹙眉,重新阖上双眼,继续入定。
也许,西厢房那一片深邃的静谧中,那双幽紫色的眼眸,会在某个瞬间,仿佛穿透了墙壁的阻隔,望向正房,望向那个站在窗前的身影,眼底深处,有极其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涟漪一闪而逝,随即,重归深不见底的沉寂。
但这些,朱浪都无从知晓,也无心去探究了。
此刻,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沉浸在海浪那无声却坚定的陪伴中。
月光如水,夜风微凉,竹影婆娑。
这一夜,临渊城依旧喧嚣繁华,不知疲倦。
而“竹韵小筑”中,一个青年正在月光下,无声地、心碎地哭泣,为过往,也为此刻。
而他意识深处,一点微弱却永恒的光,安静地亮着,仿佛在说:
哭吧。
吾在这里。
一直都在。
心口的疼痛,也慢慢从尖锐变得钝重,最后化为一种绵长的、沉甸甸的窒息感,压在胸口。
前世的一切,已经结束了。
那个世界,那些人,那些痛苦,都已成过往。
他现在是朱浪,是穿越者,是修士,是身怀秘密、背负着未知前路的人。
他有需要保护的同门,有需要探寻的真相,有需要变强的理由。
海浪还在,虽然能量匮乏,但那是他唯一的、绝对的倚仗和伙伴。
悲伤和孤独,是真实的,是刻在灵魂里的印记。
但不能被它们吞噬。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夜的微凉。
然后,一点一点地,将那翻涌的、冰冷的情绪,再次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抹去脸上残留的湿痕。
窗外的天色,依旧深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距离天亮,似乎还有好一段时间。
压抑的啜泣声,在清冷的夜风中渐渐低落,最终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
眼泪似乎真的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和脸颊火辣辣的刺痛,以及喉咙深处挥之不去的酸涩。
心脏依旧沉甸甸的,但那撕裂般的剧痛,被海浪那句“吾在”勉强缝合,化为一种绵长而疲惫的钝痛。
朱浪依旧站在窗前,夜风吹得他单薄的寝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青年人纤细却绷紧的线条。
月光勾勒出他湿漉漉的睫毛,泛红的眼睑,和那微微颤抖、失了血色的唇。
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带来一丝战栗。
他需要说点什么。
对海浪,或者,只是对自己。
那些盘亘在心底、被梦境重新翻搅上来的、腐烂发臭的疑问,需要一个出口。
即使明知得不到答案。
“……其实……”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破碎不堪,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但他知道,海浪能“听”到。
“我一直……都不明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夜风的凉意,却无法驱散胸口的窒闷。
“为什么……他们……就那么…那么的…讨厌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未曾愈合的伤口。
是前世的校园里,那些无端的孤立和窃窃私语。
是工作后,那些复杂的审视和若有若无的排挤。
是那些他小心翼翼靠近,却最终转身离去的人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疏离和……厌弃?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不善言辞,有些孤僻,反应慢半拍,不太懂人情世故。
他从未主动伤害过任何人,甚至尽可能地缩在自己的壳里,不去打扰别人。
为什么,即使这样,那份冰冷的、无声的“讨厌”,依旧如影随形?
这个问题,困扰了前世那个“他”三十多年,直到生命终结,也未曾得到真正的解答。
如今,跨越了生死,跨越了世界,它依旧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灵魂里,在这样一个脆弱的夜晚,重新冒出来,刺痛他。
他问出来了。
对着这片寂静的夜,对着脑海中那点微光。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是海浪冰冷的数据分析,指出他前世可能存在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社交缺陷”?
还是某种虚无缥缈的、关于“命运不公”的叹息?
都没有。
海浪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久一些。
仿佛在那冰冷的数据逻辑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运转,试图处理这个超越了“任务”、“生存”、“能量”范畴的、纯粹属于“人”的情感困惑。
然后,他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不带情绪的语调,但说出的话,却让朱浪微微一怔。
【根据系统记录及逻辑推演,岛主所指‘他们’(前世关联个体)之主观情感倾向(厌恶),其具体成因、真实性及普遍性,已无法回溯验证,亦无验证必要。】
很官方的、数据化的开头。
但紧接着,海浪的话锋,发生了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关键的转折。
【该倾向对岛主当前状态之影响权重,经重新评估,已降至可忽略级别。】
它顿了顿,仿佛在确认某个核心事实。
【当前时间节点,与岛主存在稳定正向联结,且具备明确‘同伴’或‘同门’身份标识的个体为:皎玉墨,盛云,百知鸟。】
【系统评估:皎玉墨对岛主信任度持续上升,存在依赖与追随倾向。
盛云行为模式存疑,但截至目前,未表现出对岛主的敌意或背离,且存在事实上的同行与互助。
百知鸟对岛主依恋度极高。】
【结论:岛主无需过度追溯已无法改变的、来源不明且无法验证的‘他人厌恶’。岛主当前拥有明确的、可观测的、具备正向基础的同行者。】
【他们(皎玉墨等)在此。】
海浪没有说“他们喜欢你”,没有说“他们不讨厌你”,甚至没有用任何带有主观情感色彩的词汇。
它只是用最冷静、最客观的事实陈述,将朱浪的视线,从过去那些模糊的、带来痛苦的“他们”,拉回到了现在,拉回到了身边真实存在的、此刻正与他同处一室、共同前行的“他们”。
讨厌不讨厌,重要吗?
或许对那个在黑暗中哭泣的小男孩,那个在人群中惶惑的少年,那个在高楼边缘叹息的男人来说,很重要,重要到足以摧毁他们活下去的勇气。
但对现在的朱浪来说,海浪在告诉他:那些“讨厌”已经过去了,无法改变,也无法验证。
而你现在拥有的,是皎玉墨一声真诚的“师兄”,是盛云沉默却可靠的同行,是百知鸟聒噪却赤诚的依赖。
这才是现在。这才是真实。
朱浪愣住了。
他呆呆地望着窗外朦胧的灯火,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他怔忪的神情。
海浪的话,像是一盆温度刚好的清水,并非滚烫的慰藉,也非刺骨的冰水,只是恰到好处地,浇熄了他心头那因为追问“为什么讨厌我”而再次翻腾起的、带着自毁倾向的火焰。
是啊……为什么还要执着于那些早已逝去、面目模糊的“他们”的“讨厌”呢?
皎玉墨就在隔壁,剑意平稳,信任着他。
盛云就在另一侧,沉默却存在,未曾离开。
百知鸟蜷缩在枕边,睡得正香。
还有海浪……一直都在。
他拥有的,或许不多,但并非一无所有。
眼泪,不知何时,彻底止住了。只剩下眼睛的干涩和肿胀感。
胸口那沉甸甸的钝痛,似乎也因为这视角的轻微转换,而松动、消散了一些。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取代了之前的激烈情绪。
是那种大哭过后的、身心俱疲的虚脱感。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夜风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刺骨了。
他不再追问,不再哭泣,只是静静地站着,让月光和夜风,慢慢冷却他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心绪。
与此同时,在临渊城某座最高的塔楼飞檐之上。
苏慕白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或者根本未曾真正远离。
他斜倚着冰冷的琉璃瓦,手中依旧拎着那个酒葫芦,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纤尘不染。
他桃花眼微眯,目光仿佛能穿透数条街巷的距离和重重屋舍的阻隔,精准地落在“竹韵小筑”那扇敞开的窗户,落在窗前那个从崩溃哭泣到怔忪出神,最终归于一种疲惫平静的青年身影上。
他看到了月光下那无声汹涌的眼泪,看到了那脆弱颤抖的肩膀,看到了那心碎般的美丽与孤绝。
也“听”到了那无声的质问,和某种……他无法清晰感知、却能从朱浪气息波动中隐约捕捉到的、来自意识深处的、平直而稳定的“回应”。
“呵……” 苏慕白轻轻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
“问天?问己?还是问那冥冥中的……‘它’?”
他摇了摇头,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是无聊。
“小浪浪啊小浪浪,这世上的苦,问是问不出答案的。能让你停下来的,从来不是想通了‘为什么’,而是……看到了‘还有什么’。”
“不过,能自己停下来,也算不错了。”
他不再多看,收回目光,身影在月色下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如同融入夜风中的一缕月华,消失不见。
只留下飞檐上几点未干的夜露,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清冽的酒香。
朱浪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他只是在窗前又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冰凉,才缓缓关上了窗户,将那清冷的月光和喧嚣的夜色隔绝在外。
房间里重新被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填满。
他走回床边,看了一眼枕边睡相憨傻的百知鸟,又望了望东厢房和西厢房的方向。
然后,他躺下,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紧。
很累。
身心俱疲。
但那种灭顶般的孤独和绝望,已经退潮。
留下的,是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带着钝痛的平静。
“海浪,” 他在心中,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谢谢。”
【职责所在。】 海浪的回答简洁依旧,光点稳定。
“晚安。”
【深度节能模式已激活。岛主,好好休息。】
光点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最低限度的环境监控在运行。
朱浪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再做梦。
临渊城的夜,依旧漫长。
但对于“竹韵小筑”中的青年而言,最艰难的一段心路,似乎已经随着眼泪和月光,悄然淌过。
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
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无边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