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崎岖的赤色岩地,借着嶙峋怪石的掩护,朱浪三人在海浪标记的路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向着东南方向的低洼地带移动。
皎玉墨搀扶着精神虚弱的朱浪,盛云则沉默地跟在后面,幽紫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中的黑色匕首已经重新隐于袖中,但他整个人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内敛,也似乎……更加稳定了。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两拨因为争夺某株生长在岩缝中的低阶灵草而打起来的散修,以及一头被血腥味吸引来的、相当于筑基初期的“赤鳞地蜥”。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们都选择了远远绕开。
皎玉墨虽然伤势不轻,但对付这种灵智不高的妖兽,一道精纯的剑气便足以将其惊退。
大约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一片相对隐蔽的洼地。
这里地势较低,三面都有高大的赤红色岩石遮挡,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洼地中央,还有一小片从岩缝中渗出的、带着硫磺味的温泉水潭,虽然不能饮用,但水汽蒸腾,也能稍稍遮蔽气息。
“就在这里暂时休整吧。” 朱浪喘了口气,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精神上的损耗,不是丹药能快速弥补的,只能靠时间慢慢恢复。
皎玉墨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朱浪扶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坐下,自己则走到水潭边,用略显冰冷的水洗了把脸,试图驱散一些伤势带来的眩晕感。
他背对着朱浪和盛云,盘膝坐下,开始运功调息,压制体内动荡的剑元和本源伤势。
百知剑横于膝上,剑身微微嗡鸣,似乎也在自行吞吐灵气,温养剑意。
盛云没有立刻调息,而是走到洼地入口处,在一块凸起的岩石阴影下盘坐下来,面朝外,背对朱浪和皎玉墨。
他拿出刚才捡到的、属于那独眼火修的储物袋,用他那苍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开始清点里面的东西。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些无关紧要的物品。
朱浪看着他沉默而专注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刚才在白色空间里看到的那一幕——那被幽紫锁链束缚的痛苦意识,那团蠕动的、恐怖的黑暗阴影——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盛云体内,到底封印着什么东西?那诡异的、能将金丹中期修士瞬间化为飞灰的力量,又是什么?
“小云……” 朱浪带着疲惫和一丝试探,叫出了口。
盛云清点储物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背对着朱浪,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几乎被水潭的汩汩声掩盖,但朱浪听到了。
这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或者带着杀意的声音,而是一种平静的、近乎温和的回应。
朱浪心中一动,继续用略显沙哑的声音说道:“刚才……谢谢你。还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盛云沉默了片刻,将储物袋里的一些灵石、丹药、材料分门别类地收好,然后将几件品相不错的火属性法器和那件品质最高的、似乎是独眼火修本命法宝的赤红圆环拿在手里看了看,似乎不太感兴趣,又放了回去。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转过头,幽紫色的眼眸看向朱浪。
“无事。” 他言简意赅,然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补充了一句,“控制,更好了。”
控制更好了?朱浪精神一振。
难道刚才的“白色空间疏导”,不仅暂时压制了那股力量的暴走,还帮助盛云加强了对那股力量的控制力?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那就好。” 朱浪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刚才你那一下,可把我们,不,把敌人都吓坏了。那个金丹中期的家伙,直接就……没了。”
他没说“灰飞烟灭”,觉得这个词太过惊悚。
盛云看着朱浪脸上毫不作伪的庆幸和后怕,幽紫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波澜轻轻荡了一下。
他重新转回头,看着手里的储物袋,低声说:“他,该死。你们,不能死。”
这句话很简单,甚至有些生硬,但其中蕴含的意思,却让朱浪心头一暖。
盛云是在说,那个独眼火修要杀他们,所以他必须死。而他(盛云)之所以出手,是因为不想让朱浪和皎玉墨死。
哈!这算是……某种程度的认可和保护吗?
“咳咳……” 这时,正在调息的皎玉墨忽然咳嗽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显然伤势的调息并不顺利。
他体内的本源之伤,在这种灵气驳杂混乱、又刚刚经历恶战和强行催动剑意的情况下,有些反复。
盛云闻声,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放下储物袋,起身,走到水潭边,蹲下身,用那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入了那带着硫磺味、略显浑浊的温泉水中。
朱浪和皎玉墨都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只见盛云的手指在水中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
他指尖并未沾湿,但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带着淡淡凉意的水属性灵气,被他凭空凝聚了出来。
这丝灵气不同于此地暴躁的火属性灵气,显得格外温顺、柔和,甚至带着一丝生机。
然后,盛云将这缕凝聚出的、精纯的水属性灵气,屈指一弹,精准地送入了皎玉墨面前的空气中,并引导着它,缓缓融入皎玉墨正在吞吐的、带着冰寒剑意的气息之中。
水能润木(木属性灵气有助于疗伤,且皎玉墨的“真龙之意”与生命、生长有关联,水属性灵气亦有温和滋养之效)
这缕精纯温和的水灵气,对于正在强行压制伤势、调理紊乱剑元的皎玉墨,无异于雪中送炭。
皎玉墨身体微微一震,脸上闪过一丝讶色,但随即闭目凝神,引导着这缕外来却异常温和的灵气,融入自身剑元循环。
他原本略显紊乱、冰寒刺骨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柔和了一些,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朱浪看得目瞪口呆。盛云这小子……居然能凭空凝聚出如此精纯、属性相反的灵气?
而且还能如此精准地控制,辅助他人疗伤?
这手段,简直神乎其技!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位“四师弟”身上,秘密多得吓人。
做完这一切,盛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坐回岩石阴影下,拿起储物袋,继续他未完成的“清点”工作。
只是,他周身那股原本就内敛的气息,似乎更加沉静了一些,与周围的环境,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朱浪看着盛云安静的侧影,又看看脸色稍缓、正在抓紧时间疗伤的皎玉墨,紧绷的心弦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虽然前路依旧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在这个临时的避风港里,他们暂时安全。
而且……团队之间的某种羁绊,似乎因为刚才的生死危机和盛云之后细微的举动,更加紧密了一些。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皎玉墨的伤势稍稍稳定,朱浪也恢复了一丝精神,准备也调息片刻时——
“咦?这里有灵力波动!还有血腥味!”
“过去看看!说不定是刚才那三个悬赏目标躲在这里!”
“小心点!那个用剑的小子不简单,还有那个紫眼睛的邪门家伙……”
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从洼地入口外的岩石堆后传来。
听声音,至少有四五人,而且气息不弱,至少都是筑基中期以上。
朱浪心中一紧,立刻示意皎玉墨和盛云噤声。
皎玉墨瞬间收功,握紧膝上长剑,眼中寒光闪烁。
盛云也悄无声息地收起了储物袋,身影如同融入岩石阴影,气息几乎完全消失。
是刚才被吓退的地火会残党?还是闻讯而来的其他悬赏猎人?
就在朱浪脑中急转,思考是战是逃,以及如何利用地形周旋时——
“嘿!我当是谁鬼鬼祟祟,原来是一群不开眼的杂鱼,也敢打我朋友的主意?”
一个熟悉、张扬、带着戏谑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洼地上方响起。
紧接着,一道炽热如火的遁光从天而降,轰地一声砸在洼地入口处,激起一片尘土。
火光敛去,露出一个红衣如火、银面遮脸、扛着一杆火焰长枪、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身影——不是炎九霄又是谁?
在他身后,穆清瑾手持拂尘,面带微笑,飘然而落,气息温润。
冷锋则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另一侧岩石上,重剑在手,眼神冷冽地扫向那几名不速之客。
是炎九霄他们!他们竟然找来了!
那几名刚刚摸到洼地入口的修士,被这突如其来的三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尤其是感受到炎九霄身上那毫不掩饰的金丹期威压,以及冷锋那凌厉的杀气时,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是……是炎公子!还有‘冷面剑’和‘瑾公子’!” 为首的一名筑基后期大汉结结巴巴地说道,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误会!误会!炎公子,我们只是路过,路过!绝无冒犯之意!” 另一人连忙摆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路过?” 炎九霄挑了挑眉毛,手中火焰长枪挽了个枪花,枪尖指向他们,似笑非笑。
“带着兵器,鬼鬼祟祟,还闻着血腥味过来路过?当小爷我是三岁小孩?说!是不是冲着悬赏来的?!”
“不、不敢……” 那几人腿都软了。
炎九霄的凶名和背景,在临渊城谁人不知?更别说他身边还站着穆清瑾和冷锋这两个同样不好惹的主。
“滚!” 炎九霄懒得跟他们废话,枪尖一点,一道炽热的火线而出,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烧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再让我看到你们打这主意,下次这火,可就不长眼了!”
“是是是!我们滚!马上滚!” 那几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头也不回地跑了,生怕慢一步就被烧成灰烬。
赶走了杂鱼,炎九霄这才转过身,看向洼地内的朱浪三人,脸上的戏谑瞬间变成了关切和兴奋:“嘿!朱兄!皎兄!盛兄!你们没事吧?可算找到你们了!”
“刚才入口那边打得一团乱,我们好不容易才杀出来,阿瑾用秘术感应到这边有你们的灵力残留,就赶紧追过来了!”
“咦?朱兄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皎兄你也受伤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过来,目光在朱浪苍白的脸和皎玉墨染血的衣襟上扫过,眉头皱起。
穆清瑾和冷锋也走了过来。
穆清瑾温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刚才的动静可能还会引来其他人。看几位状态不佳,不如先与我们汇合,找个更安全的地方疗伤休整,再做打算?”
朱浪看着去而复返、及时出现的炎九霄三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入口,能雪中送炭,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多谢炎兄,穆兄,冷兄及时援手。” 朱浪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被炎九霄一把按住。
“客气什么!你们没事就好!” 炎九霄大大咧咧地摆摆手。
然后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尤其是看到地上那摊属于独眼火修的灰烬痕迹时,眼睛一亮。
“刚才是不是有不开眼的找你们麻烦?结果呢?看这痕迹……啧啧,是那个独眼的火修供奉?他可是金丹中期!你们……怎么解决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的盛云。
皎玉墨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隐去了盛云那诡异的一击和之后朱浪的“疏导”,只说是三人合力,利用地形和皎玉墨的剑气重伤了对方,对方见势不妙逃走了。
这个说法虽然牵强,但至少比“盛云一匕首把金丹中期化成了灰”更容易让人接受。
炎九霄听得啧啧称奇,对皎玉墨的剑气修为又高看了几分。
穆清瑾则目光微闪,似乎察觉到了皎玉墨话中的不尽不实,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道:“原来如此。玉墨兄弟剑道修为果然了得,带伤之身还能击退金丹中期,佩服。”
冷锋则是看向皎玉墨的目光更加灼热,显然对“剑气重伤金丹中期”这个说法很感兴趣,跃跃欲试想要切磋。
盛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但炎九霄三人,尤其是穆清瑾,还是敏锐地感觉到,这个紫眸少年,似乎和之前见面时,有了一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只觉得他更加沉静,也更加深不可测了。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 穆清瑾再次提醒,“我们已经和熊烈大哥他们约定好了在秘境内的第一个汇合点。现在入口处的混战应该接近尾声了,我们趁乱进去,先与烈熊团汇合,再从长计议。”
朱浪点头同意。
有烈熊佣兵团这样经验丰富的队伍带路,他们在秘境内的生存几率会大很多。
而且,看炎九霄他们的态度,是真心想帮忙,至少暂时是可靠的盟友。
“好,那就麻烦炎兄你们带路了。” 朱浪说道。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炎九霄一拍胸脯,扛起火焰长枪,一马当先,“跟我来!我知道有条小路,能避开入口那帮杀红眼的疯子!”
于是,朱浪三人暂时加入了炎九霄的小队。
在炎九霄的带领下,他们绕开入口最混乱的区域,从一处相对偏僻、但空间波动稍弱的侧方,小心翼翼地穿过了那漆黑深邃、散发着混乱吸力的空间漩涡,正式踏入了天渊秘境。
在进入漩涡的瞬间,朱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杀声震天、血流成河的谷口,心中凛然。
这里,只是开始。
秘境之内,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更加未知的危险,更加残酷的厮杀,以及……那如影随形、绝不会轻易放弃的悬赏猎杀。
他看了一眼身旁气息已经平稳许多的皎玉墨,又看了一眼沉默跟随、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神秘的盛云,深吸一口气,转身,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天渊秘境,我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