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在碧空之上平稳飞行了七日。
这七日,对朱浪而言,是难得的平静与观察期。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客舱内,借助“冰魄星核”的温养和微弱聚灵阵,缓慢而坚定地运转着《云雨剑经》,感受着高空之上更加纯净、却也更加稀薄的云气与水意。
虽然没有修为上的显着增长,但对功法的理解,尤其是对“云”之缥缈变幻的感悟,似乎更深了一层。
偶尔,他也会走出客舱,与同伴们一起,凭栏远眺下方变幻的壮丽山河,或是在云舟上设有的小茶寮里,听来自天南地北的乘客闲聊,收集着关于江南的零星信息。
炎九霄和穆清瑾、冷锋则抓紧时间,利用云舟上相对安全的环境,巩固着秘境所得。
炎九霄身上的离火气息越发内敛凝实,偶尔泄露出一丝,都让靠近的人感到一阵灼热。
冷锋的重剑道似乎又有精进,坐在那里时,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厚重感。
穆清瑾则时常拿着那枚竹生赠送的“星蕴灵晶”参悟,周身气机越发圆融,对阵法的理解似乎也在无声无息中提升。
皎玉墨和盛云,一个如同出鞘的利剑,时刻保持着警惕;一个如同深潭静水,沉默却不容忽视。
他们大部分时间也在修炼,但总会留出一分心神,关注着朱浪这边。
苏慕白则是最悠闲的一个,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客舱里,或是摇着扇子在甲板上看风景,偶尔与船上的管事、或者其他看起来有些特别的乘客聊上几句,脸上总是带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第七日午后,云舟的高度开始缓缓降低,破开云层。
下方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水。
那不是海,而是星罗棋布的湖泊、纵横交错的河道、以及大片大片被水网分割的青翠田野和湿地。
水天一色,仿佛整个大地都浸润在一片温润的水汽之中。
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带着淡淡的水腥气和泥土、植物的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与北地的干燥、西域的灼热、秘境的混乱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让人骨子里都感到舒展的温柔湿润。
“到了!江南!云梦泽!”炎九霄趴在栏杆上,兴奋地指着下方。
云舟开始沿着一条宽阔的、水色略显浑黄的大河河道飞行,河面上舟楫往来,白帆点点,一派繁忙景象。
河道两岸,是密集的、样式精巧的水乡建筑。
那是典型的江南水乡风貌。
房屋多为白墙黛瓦,飞檐翘角,临水而建,有的甚至直接架在水面之上,用木桩支撑。
家家户户门前或屋后,多有石阶通向水边,妇人在河边浣衣,孩童在岸边嬉戏。
一座座造型各异的石拱桥横跨河道,连接着两岸。
整个城镇,仿佛是从水中生长出来的,充满了灵动与柔和的韵味。
“果然……very good!”
炎九霄搜肠刮肚,用上了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怪词,引得众人侧目,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欣赏美景。
穆清瑾也目露欣赏之色,温声道:“《水经注》有云:‘云梦之泽,方九百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水网密布,物产丰饶,人杰地灵,确是一处宝地。”
冷锋虽未说话,但看着下方井然有序的田野和忙碌而不失宁静的水乡景象,冷峻的脸色也柔和了些许。这与熔火金铁之域的狂暴灼热,形成了鲜明对比。
皎玉墨和盛云也被这柔美的江南景致吸引,眼中闪过新奇。
朱浪更是看得心旷神怡。
他前世虽在江南一带生活过,但古代的、未经现代工业侵染的纯正江南水乡风光,还是第一次亲眼得见。
那种小桥流水人家的诗意,白墙黛瓦的素雅,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湿润水汽,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和放松。
海浪指引来此,果然不虚。
苏慕白摇着扇子,笑眯眯地道:“泽州城快到了。此城位于云梦泽东北入口,是江南水陆交通枢纽之一,繁华不亚于一些州府。我们先在此落脚,打探消息,再决定下一步行止。”
说话间,云舟已经飞临一片更加开阔的水域上空,前方,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泽州城。
城墙高耸,并非北方那种厚重雄浑的土石结构,而是用大块的青灰色条石砌成,显得更加精致和坚固。
城内建筑鳞次栉比,同样以白墙黛瓦为主,但更加高大、规整,其间点缀着不少飞檐斗拱的楼阁和高塔。
数条宽阔的河道穿城而过,将城池分割成数块,又由无数大小桥梁连接,形成了典型的“水陆并行,河街相邻”的江南城市格局。码头区帆樯如林,货船客舟往来不绝,一派繁华景象。
云舟缓缓降落在城外专设的云舟码头。
众人随着人流下船,脚踏实地,正式踏上了江南的土地。
码头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脚夫、商贩、旅客、本地居民摩肩接踵。
空气湿润,带着水汽、货物、小吃以及淡淡花香的混合气味。
“好多人!”炎九霄东张西望。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这里的人。
江南水乡,水土养人。
无论是匆匆走过的行人,还是在码头边做生意的商贩,又或是临街店铺里的伙计,大多皮肤白皙,五官清秀,说话的声音也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种天生的温柔腔调,即使是讨价还价,也少了几分北地的粗犷,多了几分耐心和圆融。
“这位客官,要坐船游河吗?价格公道,包您满意!”一个船家打扮的中年汉子凑过来,笑容满面,说话不急不缓。
“公子,小姐,看看新到的胭脂水粉,苏杭的上好货色!”街边摊贩的招呼声也柔和动听。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姑娘们,穿着颜色淡雅的襦裙或衫裙,发髻轻绾,步履轻盈,或是三五成群在河边说笑,或是在店铺里忙碌,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灵秀。
偶尔经过的年轻书生、少年侠客,也多是眉目清朗,气质斯文或洒脱。
“嘿!嘿嘿嘿……”炎九霄看得眼睛发直,咧嘴傻笑,被穆清瑾用拂尘柄轻轻捅了一下腰眼,才回过神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穆清瑾自己也是温润如玉的性子,说话本就温和,在此地环境下,更显得如鱼得水,与那船家交谈问路,语气神态自然而然地带着几分江南式的柔和,竟无丝毫违和感,引得那船家连连夸赞“这位道长好生和气”。
朱浪看着这一幕,也不禁莞尔。
江南的“温柔乡”,果然名不虚传,连炎九霄这样的火爆性子,似乎都被这温软的水汽和吴侬软语熏得柔和了些。
皎玉墨和盛云倒是神色如常,一个目光清正,只留意周围环境;一个眼神平静,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
苏慕白显然对江南颇为熟悉,他带着众人,轻易地穿行在嘈杂的码头区,避开那些过于热情的拉客者,很快来到一条相对清静、沿河而建的老街上。
老街青石板铺路,被岁月和行人脚步磨得光滑。
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店铺,茶楼、酒肆、客栈、绸缎庄、文玩店、小吃摊……应有尽有。
河水在街边潺潺流过,几株垂柳将柔软的枝条探向水面。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茶香、糕饼甜香,以及不知从哪家院落里传出的、若有若无的琵琶声。
“我们先找家客栈安顿。”苏慕白指着前方一家看起来干净雅致、招牌上写着“枕水居”的客栈道。
“这家人字号老店,临河而建,环境清幽,消息也灵通。”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走进“枕水居”,柜台后的掌柜是个笑眯眯的胖老头,说话慢条斯理,很是客气。
苏慕白要了相邻的几间上房,都是推开窗就能看到河景的房间。
安顿好行李,众人在苏慕白的房间再次聚首。
窗外,河水悠悠,对面白墙黛瓦的民居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偶尔有一叶乌篷船“吱呀”着摇过,船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软糯动人。
“好了,我们到江南了。”苏慕白给每人倒了一杯清茶,茶香袅袅,“接下来,诸位有何打算?”
炎九霄立刻道:“先出去逛逛!尝尝江南的美食!听说这里的松鼠鳜鱼、龙井虾仁、蟹粉小笼包都是一绝!”
穆清瑾道:“可先分头行动。阿炎与阿冷可去市集、酒楼,打听些江湖消息和本地趣闻。”
“我与朱兄、皎兄、盛云兄弟,或可去茶楼、书肆、乃至拜访一些本地宿老,了解风土人情,尤其是……古老的传说和歌谣。”
他最后一句,是看向朱浪说的。
朱浪点头:“穆兄考虑周全。我们初来乍到,多方打听,总能找到线索。”他顿了顿,看向苏慕白,“苏前辈,您呢?”
苏慕白抿了口茶,笑道:“我自有去处。你们且按自己的方式打听便是,记住,江南虽表面温软,但水底下,暗流也不少。行事低调,莫要轻易招惹是非,尤其是那些盘踞本地的宗门世家。”
众人应下。
于是,简单的分工后,七人暂时分开行动。
炎九霄迫不及待地拉着冷锋出门觅食兼“打探消息”去了。
穆清瑾则与朱浪、皎玉墨、盛云一起,出了客栈,沿着青石板路,向着老街深处,那家隐约传来评弹声的、看起来客人不少的“听雨茶楼”走去。
江南之旅,正式开启。
而关于“西洲”歌谣的寻觅,也在这温润的水汽与软语吴音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